夜色尚浅,连三更都未到。
她心头一紧,下意识想撑身起来伺候,可转念又怯生生缩回被子里。
方才那般狼狈失态,若是此刻撞上去,难保不会被他取笑说孱弱无用。
不如装睡,一觉到天亮,就当昨夜种种都是一场梦,就当她是自己睡到外间软榻上来的。
正寻思着这般不靠谱的鬼主意,腕间忽然一凉。
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手,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这般寒凉的手,定是……爷的。
侍寝这两夜,她算是发现了,谢珩浑身上下都是冰的。
哪有爷们身体凉得比柔弱小姐还甚,若不是她什么都知道,她怕都要怀疑爷……不行。
下一瞬,指尖轻搭脉门,肌肤相触。
姜灼觉得这比侍寝还要……暧昧。毕竟侍寝的时候,他从来不会碰别处。
等等,他在给自己搭脉吗?
是在查自己能不能顺遂受孕吗?
原来高高在上的国公爷,竟然还会把脉?
数息之后,那只微凉的大手轻轻收回,将她的手腕妥帖放进被褥之中,离开了。
姜灼双眸紧闭脑海里翻来覆去,想了九十九种缘由,为什么爷要半夜起来给她把脉,总不可能是关心她的身子吧。
姜灼好似发了烧,脸颊和身上不自觉热了起来。
这还是自沈兴衡离世之后,第一个对她这样好的人。
嫁给沈兴衡是姜灼十几年的人生里最高兴的一天,也是黑暗的开始。
自那天起,她就接连失去了丈夫、阿娘和阿爹。
阿爹临终之前,将自己托付给叔伯照顾,她自觉吃人家嘴短,便日日上工贴补家用,可人心贪婪。
他们一家靠着自己赚的钱,整日坐吃山空,也不下地干活,遇上灾荒年,更是没有余粮,一碗蒙汗药,用自己换了几升米面。
这一路的风霜雨雪,她见惯了人心之恶,可还是无法理解,她总觉得只要她一心向善,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。
老天爷看起来也不曾薄待她,国公爷待她好……是个不错的主子。
姜灼就这样想了一晚上,心绪纷乱,惹得她根本没法安眠,直到天色染上了一抹灰,才沉沉睡去。
第二日一早,姜灼在睡梦中,梦见自己抱着一块硕大的冰块乱跳,那冰时不时地还蹭过她的脸,有一搭没一搭,寒气顺着皮肉钻进来,凉得她发颤,很是不舒服。
不对!
等等……
姜灼猛然睁开眼,睡意瞬间散了大半。
顺着光影看去,谢珩穿着单薄的寝衣,正肃冷德站在她的榻旁。
他的手背一下下正拍着她的脸,这样子……是在叫她起身的?
姜灼心里瞬间咯噔了一下。
乖乖,她入府这两日,白天心惊胆战,夜里还要被他折腾侍寝,早就累得不行了。
昨夜,除了侍寝的时候,谢珩对她实在是太温和了,她心下才防备渐弱。
就这一时松懈,竟然睡过头了?!
可他用手碰她的脸,还很……温柔。
昨夜他将自己抵在玉枕上,她因为疼痛,死死咬住唇时,也是这样温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,雨势渐收,在她耳边低语,叫她放松……
“醒了就起来给孤更衣。”
清冷的嗓音落在耳畔,幽暗瞳仁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话毕,谢珩便抬步回了内室,背影疏遥。
姜灼不敢耽搁,手忙脚乱从软榻上爬起来,用力搓了搓脸,驱散残余的困意,赶忙去内间服侍谢珩洗漱更衣。
姜灼跪在地上恭谨的替他系着腰间玉带,指尖已然熟稔,可脑子却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完了,完了。
昨夜她侍寝的时候,不争气昏死过去,已然是失了规矩,今日竟然还起晚了,劳得主子亲自来唤。
这般接二连三的失礼,爷会不会责罚她?
她心里七上八下,忐忑得不行,可身前的男人自始至终沉默不语,面色看着也如常,没有半分不悦。
姜灼暗自揣度,难道是她小题大做了?
这些细碎小事,位高权重的爷根本懒得放在眼里?
可没等她侥幸多久,头顶便传来男人清冷无波的嗓音,打破了一室安静。
“昨夜……”
姜灼心头一紧,嘴比脑子快一步,忙着抢话。
“奴错了!爷,奴真的知道错了!以后奴再也不敢在侍寝的时候睡过去了,都、都是爷身子太好……奴实在承受不住……”
话一出口,姜灼便想当场咬舌自尽,她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,越描越黑……
头顶的阴影沉沉压下。
谢珩垂眸,修长微凉的手扣住她的下巴,微微用力,打断了她的辩解。
他嗓音冷冽,连脸色都阴沉了几分:“以后若再在侍寝的时候睡着,孤便不让嬷嬷给你换上衣服,也不将你移去外间,直接把你光着扔出去,好好醒醒神。”
姜灼默然,心口也跳得也没有方才欢脱了。
昨夜竟然不是爷给她换的衣服,也不是爷将她挪到外间的……
是她自作多情了。
也是,自己只是一个通房丫鬟,哪里值得爷这样的人物纡尊降贵,亲自照料?
爷仁慈,才叫嬷嬷给她换衣。抱她?真是自己想得太美了。
自己怎么会因为这事,一夜都没得安眠呢。
“记住自己的身份,守好规矩,若是再恃宠而骄,就不必你伺候了。”
谢珩又添了一句狠话,实则心底有几分虚。
昨夜这丫头支撑不过晕倒,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给她换上了衣服,还将她抱出去。
更离谱的是,自己竟然连夜叫人给这妮子换了张榻。
这般纵容破例,是他从未有过的。
要是这妮子知道了真相,还以为自己对她多有宠幸,再得寸进尺,坏了规矩,他可不愿见。
而且……他只是看这丫头进府第一日就多受磋磨,不好叫她出去传国公府苛待下人的闲话,才动了恻隐之心……罢了。
仅此而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