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摇摇晃晃,洛文的脑袋也跟着摇摇晃晃,相较于一整个身体能够跟着晃,只有一个脑袋的洛文就开始在鸟笼里滚来滚去了。
洛文一会磕到额头,一会险些咬到舌头,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折磨的。
为什么他们要把这个鸟笼留着呢?明明是余音会的东西。
洛文目前为止还没尝试过在鸟笼里面使用贤者之石的“妄念”能力,一来先前连续构造的幻境已经让他精神力耗竭了;二来就算使用了,除了让押送他的人看个画面也起不到什么作用,于是洛文索性作罢。
何况刚刚看到爱薇从丽兹那里把钥匙收走了,也就是说现在丽兹都没法放他出来了。这一整辆马车都被上了锁,防止他和丽兹有逃跑的苗头。
想到这里,洛文勉强控住脑袋,他瞄了一眼丽兹。
他本以为好久没从教堂出来的丽兹会一上马车就开始睡,可谁曾想,当他抬眼的时候,正好同丽兹对上了视线。
她在看他。
而且,她的目光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从他身……从他脑袋上移开。
在同洛文对上目光之后,丽兹浅蓝色的眼瞳闪烁了两下,她依然盯着,没有因为和洛文视线相交而产生分毫心虚。
洛文下意识想撇开目光,但随后他明白这会令他占了下风,于是脑袋不甘示弱地偏了回来,他直直地看向了丽兹。
以洛文的习惯,在他开始观察一个人之后,自然是会从那人周身的情绪气息开始观察的,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丽兹。
是那个他无法感知情绪的空心圣女。
于是洛文什么也观测不到,他只能被迫收敛目光,又一次重复地同丽兹进行眼神交流。
洛文:……
丽兹:……
几分钟之后,洛文叹了口气。
“我真是服了,你到底要干嘛?你倒是骂我啊!”
只剩下了一个脑袋的炼金术士发出了抱怨的声音。
他其实宁可丽兹像刚见面那会给他两脚,都好过现在坐在这里,用洛文看不懂的姿态和个鬼一样盯着他。
他眼见着丽兹睫毛轻颤了两下,她没有移开视线,只是轻轻地问道:
“安娜拜托你带我走,你拒绝她了吗?”
还在纠结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。
洛文“啧”了一声,没好气道:“拒绝了,只是没来得及控制她帮我逃跑,‘长笛’就来了”
“撒谎。安娜说你让那个女人不要伤害她。”
“我是怕多一具尸体惹来更多的麻烦,很难理解吗?”
丽兹又不说话了。
她维持着双手托着下巴的动作,微微偏头时,那双湛蓝色眼睛投来的视线仍旧停留在洛文的脸上。
许久,圣女才合拢了自己的手,她直起身子,认真地问道:
“洛文,要是我不像一条死鱼,你和我睡完觉还会走吗?”
“……不是,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?”
洛文好悬没被噎住。
可丽兹像是真的很严肃地在想这个问题,而且从上车开始就没停止思考过。
洛文很想和她说,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了,他离开单纯就是因为目的达成了,和他对丽兹有没有感觉、和丽兹本身是怎么样的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丽兹一定是被关久了,终于疯了。
目光偏移之时,洛文注意到了窗外光线的变化。
他们进城了。
马车正在驶入城门,洛文甚至能听到愈发嘈杂的人声,只可惜装了他脑袋的鸟笼被搁置在座位上,他只能感知到不同的光照,看不到那于他来说熟悉又陌生的王城风景。
上一次在兰德斯尔王城是在什么时候来着……好像都已经是四年前了。
从洛文拿到丽兹的情感素材离开王城之后,他就再也没回来过,这期间有需要,他都是拜托老助手诺曼的。只不过两年前,他为了收集其他素材去了别的大陆,就再也没有联系上诺曼。
洛文扯了扯嘴角,尽量不让他脸上的半永久笑容看上去太尴尬。
只能希望诺曼这会还在教会当值,否则自己起码得被教会的家伙折磨一会才能找到新办法离开这里。
当然了,要是丽兹肯帮他的话……
洛文眉毛微抬,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丽兹一眼。
圣女小姐似乎也在进城之后,就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了目光。
想想也是,别说洛文了,丽兹起码也是四年左右没有回到王城了。
现在以囚犯的身份重新回家,不知道丽兹心里是何等光景呢?
想到这里,洛文的笑容多了几分讥讽意味,他嗤笑出声。
丽兹的动作一顿,循着笑声,她重新看向了洛文。
“我只是突然想到,”没等丽兹开口,洛文率先懒洋洋地出声了:“要是我真的有办法让丽兹和我一起走……
“你乐意吗?”
两人之间长久的尴尬沉默令洛文回过味来了。
丽兹不可能离开悲悯教会的。
他了解她,这女人就像在教会生了根一样,嘴上说得再冠冕堂皇,到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地缚上属于教会的锁链?
果不其然,丽兹真的犹豫了。
一秒、两秒、三秒……
直到洛文眼见着丽兹的肩膀重重地垮了下来,这意味着他又一次抢到了主动权。
他险些没笑出声,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阴阳怪气,尚在摇晃的马车停下了。
车门外传来了锁链被解开的声音。
伴随着吱呀一声,洛文适应了好一会强光,才得以看清了站在车外的情况。
大概有有五六人停在了马车前面。
负责押送他们的爱薇背对着车厢,正在同站在那五六人最前方的男人说话。
男人约莫四十岁左右,穿着白色的神职长袍,他有着一头白金色的蜷曲短发,长着一张和善的脸,在同爱薇说话时还笑眯眯的。
只是他背后溢出来的情绪色彩倒不怎么和善了。
洛文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那男人身上。
倒不如说,就算看不到他的情绪色彩,他若有若无投向洛文的眼神,都称得上带有杀气了。
洛文眨了眨眼睛,没想到自己是哪里得罪这家伙了。
而盯着那男人的脸,洛文隐约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。
“……事情就是这样,那我接下来就将两位罪犯交给您了,肖恩阁下。”
爱薇的声音于洛文耳畔响起,脑袋先生灵光乍现。
噢。
这不是丽兹她爸嘛。
他就说在哪里见过他。
倒也不怪洛文记性差,他在悲悯教会劳改那两年,只同直接管控他的卡莉斯塔第三主教接触过,至于肖恩,两年期间洛文是见都没见到过一眼。
倒是在和丽兹搭上关系的那一年有见过肖恩,只不过只有一两眼,而那时候的洛文甚至都不知道肖恩是丽兹的父亲。
毕竟每次丽兹提起他的名字,都仿佛在谈论自己的上级一样,既没有熟络亲昵的态度,也没有夹杂任何私人情绪。虽然也有可能是丽兹自身的原因。
“辛苦你了,爱薇。”
肖恩弯了弯眼睛,他的笑容温柔亲切,也完全没有摆什么主教的架子。
——如果忽视他周围那几乎快把洛文淹死的黑色情绪的话。
洛文目送爱薇同肖恩主教道别之后,领着她的队伍离开了。
在爱薇离开的下一秒,洛文眼见着这位主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,仿佛剥落面具一般,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车厢内的丽兹和装有洛文的鸟笼。
“把那脏东西拿上。”
肖恩抬了抬手,示意下属去取洛文的脑袋。
洛文本想翻个白眼,但他突然反应过来,从肖恩出现开始,丽兹就一句话都没再说过了。
他微微侧目,却只能看到丽兹起身的动作,他甚至都没捕捉到丽兹脸上的表情。
当然,丽兹不带表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。
没等人引导她,罪犯圣女下了马车,她只在肖恩面前站定了几秒钟,自顾自地同他擦肩而过了。
“站住。”
肖恩的声音仿佛泡了冰泉,他喝住了丽兹。
“你那是什么态度,丽兹?”
“……”
洛文注意到丽兹的肩膀微抖一下,她似乎是在叹气。
随即,她缓缓转过身来,将被锁链扣上的双手往前伸了伸。
“我回来了,主教阁下。”
丽兹轻声道,她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。
她没有在看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