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姜凡看了一息,翻身下床。
身上十几道伤口的血痂在动作间扯动着皮肉,一阵阵发紧。
蓝光无声弹出:【根骨:186/1000(俊秀之才)】
他回了伏虎武馆。
院子里,马三正带着新弟子站桩,看见姜凡一身破烂、满身血腥气地走进来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马三上下扫了他一遍,“二十天没见,怎么感觉变了个人?”
姜凡没接话,径直穿过院子,走到正厅门前。
燕思齐坐在门槛上擦他那把厚背砍刀,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。刀身的油光映着他半张脸,半晌,他把砍刀往旁边一搁,站起身:“进来。”
燕思齐回到厅内,坐倒在太师椅上,用旱烟杆子指了指姜凡的衣服,“把外衣脱了。”
姜凡解了布扣,露出上身。
纵横的爪痕从左胸斜拉到右肋,最长一道足有半尺,血痂下翻着淡粉色的新肉。
燕思齐起身,枯瘦的指腹按在爪痕边缘的皮肉上,顺着走向压了一遍,又在肩胛骨位置捏了捏,感受回弹的韧性。
“炼皮中期了。二十天前,你还是凡人。”
他收回手,眯眼看了看爪痕的形状,“这不是野猪。”
“进了趟山,杀了头银狼。”姜凡穿回衣服。
燕思齐没追问细节,往烟锅里塞了新烟叶,点了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的烟雾遮住了脸上的表情。
他把门关上,隔绝了院子里砰砰砰砰的砸桩声。
“伏虎拳只是外面的架子。十二式拳架能打人,但靠那个练不出真东西。”
他走到厅中空地站定,“你学的伏虎拳,是《伏虎炼骨功》的招法。缺了心法、吐纳和桩功的变化——那才是里子。”
他抬脚,鞋尖碰了碰姜凡膝盖外侧:“膝盖再开半寸。肩沉下去,不是压下去。气从丹田走。炼皮之后,气血的走法跟凡人不一样了。”
姜凡依言调整。
姿势只变了这一点点,脚底那股热流却像找到了新河道,顺着腿骨往上冲的势头猛地顺畅了一截。
“进山之后,是不是觉得吃野物力气长得格外快?”
姜凡点头。
“练功就是烧东西。不吃肉,烧什么?”燕思齐哼了一声,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,“炼骨功前半段最耗气血,断了肉,功就白练。”
午间歇晌,日头透过老槐树洒下碎影。
姜凡坐在石磨上喝水,下意识按了按怀里那枚冰凉的东西。
燕思齐不知何时站到他旁边:“怀里揣的什么?”
姜凡犹豫了一瞬,掏出来摊在掌心。
灰白色的半透明珠子,日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一枚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卵石。
燕思齐弯腰看了看,没伸手碰。
“银狼的?”他声音不高,“这东西叫妖核。有灵性的畜生活得够久,一身精气就会在体内结成这个。你这枚灰白半透,一级妖核,最低等的那种。”
他直起身,吸了口烟:“城里识货的不多。留着有用——磨粉入药,对日后通脉有好处。你现在炼骨还用不上,先收好,别露白。”
之后几天,日子变得规律起来。
卯时到馆,酉时散馆。
燕思齐不再让他练拳架,只让他站在桩上挨打——马三和周猛轮流拿木棍抽他后背,燕思齐在一旁盯着他的呼吸和卸力,偶尔出声纠正:“沉下去!往骨头里逼!”
起初是火辣辣的疼,到后来,皮肉底下的热流会自己冲到被击打的位置,将痛感冲散大半。
每日散馆他绕路去肉铺,花十几文买一斤猪骨或羊杂,回豆腐坊生火炖烂,连汤带肉吃干净。
夜里算过账:三两银子够吃两个月净肉。之后还得进山,外围的野猪、马鹿也能换钱。
如此过了三天,燕思齐看他打了一套伏虎拳,只说了三个字:“气血顺了。继续。”
第五天,身上的伤痂脱得差不多了。
散馆后他没去肉铺,绕路去了城西石场。
天色擦黑,他摸到石场后面的废料堆。
以前一起做工的老刘头正扛着铁锹过来倒渣,看见墙根阴影里站着个人,差点把铁锹扔了。
“……你小子?还活着!”老刘压着嗓子凑过来,左右扫了一眼,“李长明前阵子还找人打听你。”
“他找我干什么?”
“不是找你,是找你姑父!”老刘把铁锹往地上一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田麻子来过两趟了,明着暗着打听你家豆腐坊的地契!”
姜凡眼皮微抬:“来的是田麻子?”
“田麻子之前还有人来过,偷偷问‘余记豆腐坊的房契在谁名下’。”老刘凑近一步,“李长明那阵子挨了顿打,受了伤,躺在床上养着,嘴里还念叨这事。小子,你小心点,他不是随便问问——他是真想要那东西。”
姜凡攥着信纸的指节绷紧了。
挨了打,受了伤,躺床上还在念叨。
说明李长明自己精力不济,但背后的人等不及了。
他拍了拍老刘的胳膊,没多问,转身消失在暮色里。
回到豆腐坊,灶台扣着碗,粥还温着,碟里两片腊肉。
他默不作声吃完,洗了碗,回了西厢房。
没有点灯。
他在黑暗中坐了一刻钟,脑子里反复过着老刘那几句话。
然后站起来,换了身灰黑旧衣,猎刀插在腰后,推开后窗翻了进去。
三更天,云絮掩月,天光晦暗。
石场夜里换了防,两个守卫在工棚里喝骰子赌钱,骰子撞木桌的叮当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,门口马灯亮着,灯底下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姜凡贴着围墙根摸到账房窗下。
三个月前他就是在这扇窗根底下撒过尿,豁口还在老地方。
他翻进去,从怀里摸出一根磨尖的铁丝,探入窗栓缝隙。
炼皮之后,指尖的触觉精细了太多。
铁丝探进去时,他能清晰感受到里面弹子的每一下回弹——轻重、角度、卡涩的程度,全在指腹底下铺开。
一拨,一挑。
“咔哒。”
窗栓开了。
他推开一条缝,侧身翻了进去,落地无声。
账房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石灰味。
他径直走向角落第二个木柜,下层锁着一只小铁盒,铜挂锁磨得发亮。
铁丝再次探入锁孔。
这回更快,锁簧的回弹在他的触觉里几乎是透明的,不过十息——
“咔。”
锁开了。
铁盒里,上面摞着几页账目,底下压着两封信。
第一封,落款是一个“柳”字,笔锋收敛,字迹工整,用的是好墨,墨色均匀油亮:
“……豆腐坊之事,待你伤愈再议。此事不急,但须落定。李工头安心养伤,无需亲自出面。所需打点,自有人替你料理。”
第二封,日期更近,字迹潦草,笔锋压得很重,能看出写得急:
“……余承佑那边尚未松口。清河巷那间铺子我已在旁处看过,值五十两往上。地契到手后尽快交割,价钱好说。事成之后你拿三成。夜长梦多,别拖太久。”
五十两。
这三个字砸进姜凡脑中,嗡的一声。
他姑父起早贪黑干三年豆腐都未必攒得下这个数。
而李长明只要把地契弄到手,就能分走一成半——十五两。
难怪他躺在床上都念念不忘。
同一个“柳”。
第一封信还在劝他“不急、养伤、无需出面”。
第二封就变成了“夜长梦多,别拖太久”。
前后不过半个月,语气变了,催得很紧。
第二封信里“我已在旁处看过”——说明这个“柳”连地契到手后的下家都找好了,铺子值多少钱、转卖给谁,全是这人一手安排。
李长明只是跑腿动手的,拿小头。
真正拿大头的,藏在暗处。
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,一股杀念涌上心头,又被他死死按住。
现在动手,最多杀一个李长明。
那个“柳”还在暗处,地契的威胁就还在。
杀了李长明,只会打草惊蛇,把人惊跑。
他把两封信的内容默记了两遍,连标点和纸页折叠的折痕都记住了。
然后原样放回铁盒,锁好,柜子推回原位。
翻出窗子时云散了些,月光比来时亮。
他贴着墙根原路退回,翻出围墙前回头看了一眼账房漆黑的轮廓——随即转身,消失在巷口夜色中。
回清河巷的路上,月光将石板路照得泛白。
空无一人的长巷里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,轻得像风。
这个“柳”——能许诺李长明三成分账,能直接联系到五十两的买家,绝不是石场或青帮底层的人物。
要么是帮派高层,要么是县城里做买卖的富户,甚至可能是官面上的人。
手里只有一个“柳”字,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摸不清,圈不出范围。
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:这不是李长明一个人的贪念。
他背后有人撑着,有人出钱、出主意,盯着余家那间豆腐坊。
回到西厢房闩好门窗,他坐到床沿上,意念一动,蓝光弹出。
【姓名】:姜凡
【境界】:炼皮中期
【根骨】:192/1000(俊秀之才)
【功法】:伏虎炼骨功(入门)
【命格】:骨(每日+1)、道(0.1%)
他的目光在“192”和“0.1%”上停了几息。
六天,六点。道也在走,虽然慢。
他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枚灰白的妖核,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——不发光,只有指尖那点凉意证明它还在。
燕思齐说炼骨用不上,总有一天用得上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两短一长,三更过了。
污水沟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光,那股熟悉的馊臭味被夜露压着,若有若无地往窗缝里渗。
那两封信还在账房的铁盒里,一时半会儿丢不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明天回武馆,继续站桩。
刀得磨,肉得吃,根骨得涨。
然后,把那个“柳”地底,查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