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冷空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毛孔。
四目相对。
须臾, 席巍目光缓缓落在她怀里的猫,“这是我们能生出来的物种?”
“……”她没忍住,那么难过的时候, 居然能被他逗笑。
他让开一步, 放她和那只猫进屋。
室内开了暖气, 干燥又温暖。
和以往每次来找他时不同,她今天穿得很随意,表情很淡,话也很少。
甚至……难得的, 有那么一丝丝小心拘谨。
看她一身湿淋淋地抱着猫, 不知该往浴室走, 还是该在沙发坐下, 手足无措地杵在客厅, 席巍眸色一黯。
寄人篱下三年,他深知她此时此刻的局促和犹豫, 意味着什么——担心自己一旦表现不好,就会被人驱逐出去。
想也知道,她是刚从家里跑出来的。
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他大致能猜出个七七八八。
“把猫放下来吧, ”他说,“你快去洗个澡。”
“放哪儿?”她问。
席巍开了厨房灯,起锅烧水, 准备给她熬煮红糖姜茶, “随便, 我又不能给你丢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信他, 捧着粉色毛巾包裹的小猫,找了个角落, 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下。
怕被挠,她不敢直接上手摸,只是蹲在它身旁,轻声细语地说:
“你要乖乖的哦,不要乱跑乱动,惹到哥哥生气就不好了。”
小猫对着她嗲嗲地叫了一声,可爱软萌到爆。
云静漪心都化了,眼眶一阵发热。
她扶着膝盖站起来,自顾自地走进卧室,打开衣柜,拿出一套睡衣,进卫浴冲澡。
途中,席巍刚巧从厨房出来,她生怕跟他打照面似的,脚步飞快,一转眼就关上卫浴门。
热水淅淅沥沥地浇在身上,她在冷热交替中打一哆嗦,被冻得发白的肌肤冒出鸡皮疙瘩,直到那股暖意从表皮,慢慢渗透血肉,再一点一点填进她骨缝。
她瑟缩紧绷的肩膀渐渐垮下去。
找到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居所,心情本该有所好转才对。
可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卫浴里,她却陡然跌落莫大的情绪黑洞。
云锋无能狂怒拿她开刀,陈巧莲屡次牺牲她当做生不了二胎的借口。
这些,无一不是刺在她身上的刀。
独生子女政策,让她成为一个独生女。
二胎三胎政策,却成了云锋和陈巧莲难以释怀的遗憾。
如果有机会,她毫不怀疑,自己应该会和身边无数个家庭那样,有一个弟弟吧?
就算不是席巍的出现,分走了她父母对她的关注,他们家也会有一个暂时不存在的男丁。
大概就是他们的女婿,她的丈夫……
她忽然间,有些抵触谈恋爱结婚了。
云静漪洗澡费了好多时间,三分之一用在洗头洗澡,三分之二用来发呆想事情,边想边哭。
很小声,很小声地哭。
泪腺发达得可怕,怎么都哭不完似的。
叫她自己都有些厌烦。
卫浴门被敲响,席巍的声音传进来:“你打算淹死在里面?”
“……”什么混I蛋话!
云静漪有被他气到,敷衍地回一句“快了”,连忙收拾好心情,换上睡衣,出卫浴。
席巍就在门口候着。
她低着头,不想看他。
一头黑发不知怎么吹的,半干,而且还是右边干,左边仍滴滴答答淌着水。
他一把扣住她胳膊,她不明所以,下意识挣了一下,挣不过,被他硬生生按在洗手台前,用吹风机吹干。
清癯长指在她发间穿梭,和他如出一辙的洗发水味道,在撩拨间散出来。
云静漪偷偷抬头瞄他,眼睛哭得红肿,他从镜中看到了,却没作声。
吹干头发,她急着去看小猫。
席巍端出一杯红糖姜茶,要她喝了,暖暖身体。
“谢谢。”
她接住他递来的搪瓷杯,只是电光石火间短促地抬了下头,不等他看清她神色,她很快又低下头去,满心满眼都是那只猫。
席巍居高看她抱着腿,蜷缩成一团,蹲在地上。
无声地轻叹一口气,他屈膝,在她身旁蹲下,胆子比她大一点,敢把手伸到小猫面前,让它闻嗅他的气味。
“这猫哪来的?”
“捡的。”她说。
之前哭得狠了,一开口,鼻音很重,沙哑难听,她轻咳两声,清清嗓子。
“听到有猫叫,然后看到垃圾桶旁边有个纸箱。等了一阵,都没人来找它,我就抱它走了。”
这猫显然是人家不要的,看那件粉色毛衣上的卡通图案,说不定它前主人家里还有个小孩子。
“大概是病猫。”席巍说。
云静漪诧异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腹部大得不正常,而且,这么小的猫,很容易出现猫瘟、猫传腹这些毛病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送它去宠物医院?”
“明天吧,现在早关门了。”
“哦。”云静漪点头,“但是,明天周一,我白天满课……你呢?”
“我很闲的样子?”
听出他话里的冷淡,云静漪怔了一秒。
他接着说:“明天我可以找人送它去宠物医院,能治就治,治不好也没办法。如果你想要它的话,就想想怎么养它,如果不想要,就尽快给它找个新主人。”
她听懂他意思,心下没来由地慌,“你不能跟我一起养它吗?”
他摇头,“我很忙,没空照顾它。”
云静漪不死心,“我爸妈不喜欢养宠物,我有个室友害怕猫狗,就只能——”
“我说了,”席巍对上她眼睛,态度强硬,“我没空照顾它。”
既然是她放不下这一条小生命,执意抱它回来的,那她就该对它负责。
无论是亲自照看它,还是给它另找一个新主人。
而不是,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他人。
“我能照顾它……”
第一眼就喜欢上的小猫,还是上天送到她面前的,她到底还是不死心。
“席巍,我可以每天过来给它添水添粮,给它铲屎,搞卫生……只要你愿意留下它。它真的很可怜,小小年纪就离开了父母,还被主人抛弃,没有了家……”
她真的是一个很容易心软,很容易共情的人,只是说出这么一段话,都能叫她红了鼻子,眼眶噙满泪水。
“每天都过来?”席巍扬起眉毛,“你确定你真有时间和精力照顾它?别最后变成我来照顾它。”
“我发誓,我一定会照顾它的!”她信誓旦旦,满脸诚挚。
僵持不下。
席巍闭了下眼睛,放弃跟她一个犟种争执下去,随她便了。
“那门……”她伸手指向玄关那边,欲言又止。
席巍都懂。
一贯不喜他人涉足他私人领域,这次,他竟破天荒地,给她录了指纹和人脸。
有他带头撸猫,云静漪也渐渐敢上手,轻挠猫猫的头顶和下巴。
既然决定要养这只猫,席巍执行力超强地叫了外送,猫粮、猫砂、猫砂盆等等一系列猫咪用品,都在家里备着。
折腾完这些,操劳一天,明天仍是繁忙,席巍准备进卧室睡觉。
见她爱不释手地抱着猫,坐在落地窗边的吊椅上,他唇I瓣动了动,只淡淡说了句“早点睡”。
她低低地“嗯”一声,一双眼黏在猫咪身上,怎么撸猫都不够似的。
他掩上房门,关掉卧室灯。
今年好像有三分二的时间,都是阴雨天。
云静漪忽然这么想。
“叫你什么好呢?”她抱着猫,自言自语,“曲奇怎样?我还满喜欢吃曲奇的……虽然我第一次做曲奇的时候,做得很不成功。”
猫咪很细地叫了一声,仿佛受不了她絮絮叨叨这么多话。
良久……久到,不知不觉间,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。
卧室门打开,她敏锐地听到席巍脚步声靠近,他问她,怎么还不睡?
“睡不着。”她说。
他站着,看了她很久。
她看着他弯曲膝盖,蹲下来,抬着脸,用一双黑亮眼眸,定定地凝望她。
偌大的客厅,只有氛围灯在亮,昏昏暗暗,让人放松,又在无形中,加深了恐惧。
“躺在床上,闭上眼,就睡着了。”他说。
云静漪低着头,不敢看他眼睛,“我想继续撸猫。”
“它不是你逃避现实的理由。”他一针见血,“我知道你遇到了不开心的事,知道你在内耗焦虑,知道你在借着这一只猫转移情绪,分散注意力。”
每一个词都正正好好戳在她软肋,云静漪怔忡,飞快瞧向他的那一眼,有着不可置信,和一丝丝……动容。
“但是……”
席巍抬手,覆在她手背,轻轻捏着她手指。
“云静漪,这猫该怎么处理,我们已经决定好了,你现在可以放心地把它放回窝里,让它自己待着。至于你,哭也哭过了,不想说,也没人逼着你说。如果你现在有解决对策,那你大可以放心睡一觉。如果你没有,你现在该做的,是想办法解决,或者睡醒了,等脑子清楚了再解决。而不是坐在这里,什么都不做,逃避现实。”
“你说得简单……”
“哪里复杂?”他反问她。
云静漪低头,不吭声。
席巍把猫从她怀里抱出来,放到猫窝。
她还是沉默。
席巍不想跟她在这里浪费时间,不顾她挣I扎,直接上手,一个公主抱将她抱起,进卧室,把她放到床上。
云静漪腾地坐起来,又被他摁着肩膀躺下去。
“明天你不上早八了?”他提醒她。
云静漪张了张嘴,在现实面前,再多负面情绪,都得学会退让。
她听话了,任由他帮她盖好被子,抱她在怀中,轻声哄着她闭眼入睡:
“你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,那就不说。你不知道去哪儿,你可以过来找我。哪天想好了,你觉得可以说了,到时你再告诉我也没关系。”
原来……可以这样的吗?
好像有一簇烟花点燃,绽放,满目绚烂。
把她心底那团乱七八糟缠在一起的线,轰!一把火烧光。
她承认,这一刻,有被他哄好。
闭上眼睛,她努力清空脑子里的东西,给自己洗脑,催眠,进入冥想状态,然后一点一点,沉入昏暗的空间。
大概是红糖姜茶喝多了,约莫是凌晨两点钟,她被尿憋醒,身旁是空的,席巍不在。
她下床,卧室门半掩着,有说话声自阳台传过来。
走过去,席巍背对她站着,暗弱光线落在他周身,勾勒出轮廓。
和室内的黑白灰风格不一样,阳台养了几个盆栽,薄荷,绿萝,柠檬树。其中有一盆是她种的茉莉花,可惜后来没养活。
他捻了片薄荷叶在指尖把I玩,另只手握着手机放到耳边,正同那边通着电话:
“嗯,她刚睡着……临近期末,作业多,考试也多,压力确实大,难免有点情绪……这段时间,就给她点时间和空间,让她安静地待会儿,专心准备期末考吧……嗯,我会好好照顾妹妹的,你们放心……”
是他主动联系她父母的,还是她父母来联系他了?
她不知道。
只知道,她固执倔强认死理,拉不下脸来跟父母讲和。
所以……席巍主动替她开了口。
说完结束语,他挂断电话,侧转过身来,准备回卧室。
云静漪如梦初醒般,在他视线扫过来的时候,她转身,快步走向另一侧的洗手间,轻声关上门。
席巍听着她动静,没出声。
等她上完厕所,再回到卧室,席巍已经在床上躺着了。
她轻手轻脚,在床的另一侧躺下,盖上被子。
一只胳膊向她这边伸来,她有被吓到。
他勾着她细腰,把她往他怀里带。她后背贴到他胸膛,灼热体温在两人间传递。
知道席巍还没睡,云静漪小声开口:“我爸妈……是不是把气都撒你身上了?”
事实上,在她离家后,她父母打来过几通电话,也发来不少消息。
内容不太好,说她白眼狼,没良心,说她怎么能当着客人的面这样闹脾气,还叫她回来道歉。
呵~
她嫌烦,直接给手机关机了。
“你父母爱面子,不会拿我怎样。”他说,“听他们唠叨几句,好过你们矛盾加剧……”
“漪漪,”他放软了声调哄她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她感觉有轻微的重量压下来,接着,听到他语重心长地说,“血缘是世界上最无解的东西。你狠不下心跟家里断绝所有关系,再怎么闹,你们都还是一家人,你放不下他们,你还是要回家的。”
所以……
既然也曾在那个家里待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,他不介意当中间的调解员,当他们关系的润滑剂。
云静漪低垂着眼帘,手指摩挲他环在她腰间的手,指腹依稀触到他指根那一小块疤。
渐渐地,她喉咙有点堵,好像强行吞下一颗咸柠檬,又酸又咸,以至于舌根发苦,嘴巴干渴。
有眼泪不听话,忽然夺眶而出,打湿了枕头。
“席巍……”她带着点黏糊的鼻音,轻声唤他、
不是一个擅长拿现实开玩笑的人,却同他开了一个荒唐滑稽的玩笑:
“那我不回了,留在你身边,怎样?”
身后那人身体明显有过一瞬僵硬,她感觉到了。
自知这是在强人所难,不是一个合格的玩笑,云静漪故作轻松地笑了声。
“开玩笑的,”她说,“看你成天忙得脚不沾地的,跟着你,估计要独守空闺,守活寡。”
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萦绕许久,他开口,换了个话题:“很晚了,睡觉吧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只有跟他在一起,才知道,原来她难受的时候,也可以被人好好哄着,可以被人如此温柔地对待,原来真的有人能体谅她心情,知道她的敏I感、脆弱和固执,会设身处地为她深谋远虑。
从小到大,她给出的善意太多,收获却寥寥。
如今,就为了此时此刻这一点温暖,她真的可以原谅这一路凄风寒雨。
云静漪翻了个身,跟他面对面相拥,胸腹相贴。
“席巍……”寂静黑夜,她气音若有似无,烟雾一般拂过他耳畔,“我想……爱……”
“什么?”他没听清。
她忽而轻笑,仰头,在他下颌落下一个吻,说:“我想做I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