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一处伤口发炎溃烂, 云静漪会优先选择保守治疗。
如果反反复复不愈合,不等去医院,她比谁都果断, 直接一把刀剜下烂肉, 再等红嫩的新肉长出来。
席巍相信她会这么做。
她为人处世, 有时太极端。
她比谁都能忍耐将就,也比谁都坚决残酷。
她说她不要了,那就是不要了,从根源解决掉所有她处理不了的事。
比如, 不要任何与他有关的回忆了。
也比如, 再也不要和他接触了。
“我也没办法和你坦然自如地相处。”他说。
坦白局到了这一环, 谁内心都无法保持宁静。
云静漪无力得扯了下嘴角, 想笑, 笑不出来。
他胸腔轻微起伏着,看着情绪比她稳定, 一双狭长黝黑的深情眼,仍是含情脉脉,叫人轻易沦陷其中,无法自拔。
“我更没办法和你成为一对普通旧友, 或者一对普通的兄妹。”他不疾不徐地阐明,“云静漪,有过那样的过去, 我们的关系怎么可能普通?”
“可我们也不能再成为炮I友了。”说到这一句时, 她隐隐有失控的预兆, 喉咙又酸又胀, 近乎是压抑地吼出来,“席巍, 我不想陪你玩了!”
玩到最后,沉迷其中的是她,被迫戒断的是她,反复回味的是她。
这种经历有过一次就够了。
她好不容易跳出来,找到舒适圈。
她不想再伤一次了。
灿亮的灯光“啪”一声轻响后,倏地暗灭。
许是暴风雪的影响,停电了,只剩落地窗外寥寥一两盏昏黄路灯亮着,光线暗弱,纷乱可怖。
“那不当炮I友。”席巍说,“说实话,我也不想再陪你玩了。”
云静漪揣摩着他的话,揣摩这些日子以来他的一举一动,一言一行。
夜里风真的好大,哐哐砸在落地窗上,仿佛随时要闯进来洗劫一空。
她惴惴不安,加强防范,试图守住她现有的一切——这个温暖的小屋,亦或是她开始不得安宁的心脏。
可席巍最擅长攻心,他向前倾身,两只胳膊肘抵在膝盖上。
而她在他有所动作的时候,不自然地动了下手臂,想环在身前防御。
在发现他没有进一步动作时,她按捺着自己体内的躁动,手臂垂下,两只手静置在腿上,轻轻捏着拳。
“就像我说的,云静漪,我想追求你。”
对她说出这句话时,他抬着眼,眸光从浓密眼睫下方,如春水一般撩上来,静静地凝望她。
那张立体深邃的脸,给人视觉冲击力仍是很强。
可他的眼神太柔和,叫她失神。
“我知道,对你而言,说出刚才那一番话到底有多难。”他温声哄着,“就像一只螃蟹主动剥开它的壳。我也知道你现在很没有安全感,知道你做好了被嘲讽被攻击的准备。”
她怔忡,心脏疯狂跳动,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放大,慌乱的情绪太明显,无疑是给他递出一把锋利的刀。
他知道,却没将刀尖对着她。
“云静漪,如果我将你看穿,你是会害怕,还是会觉得爽?”
他起身,她眼内映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,属于他的气息寸寸逼近。
她像被烫着,局促地收手收脚,恨不得缩到沙发里。
仰高的头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他巍峨气势所压,一点一点低下来。
“但是,我说过,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席巍屈膝,缓慢在她身前蹲下。
“我不会嘲讽你,不会攻击你,我不恨你,也从未觉得你可笑。甚至与之相反,除了那一次糟糕的经历,其余所有时间里,我都很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感觉。”
两人视线齐平,再到,他落于下方,仰视她,试探着,很轻很轻地将一只手放在她膝盖上,接着,他递上另一只手。
她垂眸睨他,“只是在床上?”
“包括我们在床上的时间。”
他的意思是,包括他们在床上的所有时间里,他都很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感觉?
云静漪眼内闪过一丝不可置信。
她开始怀疑是酒精的作用,害得她产生幻觉了。
可他确实蹲在她身前,两只手轻轻搭放在她腿上,好像一只投诚的乖狗狗。
她伸手,去触碰他手指。
他没动弹,任由她碰他。
她抓紧他手指,他手指便动了一下,像是回应她。
“如果是这样,你还会焦虑内耗,因为我而感觉内心不平静吗?”
他问她,语气和缓,尽可能为她营造一个舒缓平和的环境。
尽管他追求高效率,习惯雷厉风行的作风,但他知道她喜欢这样,所以他愿意为她慢下来。
她需要时间思考,梳理脉络,了解自己的内心。
“我想,我可能好受了些。”
可能是情绪太激动,也可能是酒精害她身体发热,她拨了下长发,想让空气拂过脖颈,带来一丝清凉。
“那我们之后,会怎样?”
“这得看你。”席巍告诉她,“是选择相信我,接受我,跟我走,还是……你另有计划。”
她总能找到一条出路的。
云静漪抿唇,扭头朝落地窗外看一眼。
天地还是昏暗,密集的雪花在漫天飞舞。
“这种天气很适合睡觉。”她说,“虽然外面很危险,但我们可以待在温暖安全的小屋里。”
他在她身旁坐下,捏着她纤细手指把I玩,“所以,你想睡了吗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借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明,携着浓浓醉意,摸黑到床上躺下。
“只是纯睡觉。”她强调。
昏暗中,听到他轻笑,淡淡“嗯”一声。
盖好被子,很快,她那具奔波疲累了一天的身体,就在酒精的作用下,深深陷入了睡眠。
席巍侧身躺着,在看她。
她睡相一向挺好,不过睡熟之后,动物本能驱使她往更温暖的地方靠拢。
他轻手轻脚地挪动,向她靠,一条胳膊伸I出去,好像一只翅膀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侧,不敢明目张胆地触碰她,担心她被闹醒。
暴雪渐渐有停歇的迹象,风不再鬼吼鬼叫。
他眉眼低垂,望着她平静的睡颜。
不明白,为什么他好像总是在感情里刻舟求剑,永远都慢半拍。
在该恨她的时候,怀念她的温柔温暖。
却在该爱她的时候,选择了放手。
如今真正到了他该放手的时候,他反而舍不得,放不下。
一边哄着她,顺着她,一边又歇斯底里地挣I扎着,想霸占她。
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在他鼻间绕着,她光滑柔嫩的肌肤就在他触I手可及的地方,她的体温若隐若现地向他传递,她的唇I瓣就在他眼前……
回忆来势汹汹,涌入他脑海。
每一帧画面都肮脏得不堪入目。
就像她说的,他们过去玩得太过火了。
所以,每每回想起那种滋味,骨头缝里都像有万千只虫蚁在啮咬。
席巍深深吸进一口空气,气流经过鼻腔,流过心肺,却怎么也压不住丹田那股蠢蠢欲动的火气。
睡不着。
捏着她软若无骨的手,贴着自己,摸两下。
她睡得迷迷瞪瞪,不知是否察觉到什么,忽然翻了个身。
他被吓得差点无法呼吸。
直到确定她没醒,他拉开同她的距离,起身,摸黑去找背包里,她的手机。
在过去近一个月的时间里,他试图通过用新鲜记忆,覆盖她和她新男友的过去。
然而近一个月过去,会联系她的人,除了关心她的父母,对她颇有怨言的上司,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群聊外,就没有其他人。
看样子,每次都会被她父母挂在嘴边的她的男友,好像并那么在意她,至于她……他似乎也不曾听她提起过。
就在他开始怀疑,这个男友是否真有其人时,她相册一张照片跃入他眼帘。
画面中,她手捧一束鲜花,歪头靠向身旁一个模样清隽的男生,两人都在笑,模样称得上登对。
就是这张照片,陈巧莲曾拿给他看过,问他:“漪漪都找到男朋友了,席巍,你什么时候也交一个女朋友呀?”
他女朋友啊……
他现在没女朋友了。
既然没有,那就从别人那里抢一个好了——尽管他不齿知三当三玩墙角的行径,但一想到是她,他纠结许久,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克服一下困难,尝试一下。
暴风雪停后,席巍总算肯把手机给她。
她的人际关系一向简单。
因为太复杂的,她没什么心眼,处不来。
除了上司批准她的离职,还有左瑶的关心问候,以及她父母寥寥几句叮嘱。
没有手机的这一个月,几乎没什么人会主动找她聊天,和她预想的一样。
他们没再去往沪市,而是直接回了世宜市。
席巍派车到机场接他们,他有事要先回公司,云静漪一个劲点头,一脸巴不得他快走的模样,惹得他伸手掐她脸颊。
她吐槽他现在性癖变了,变得这么喜欢掐人脸了。
他有理有据:“难道你让我当众打你屁I股?”
“……”云静漪瞬间红了脸,催他要走赶紧走。
他公司离得近,司机到地方了,先放他下车。
接着,司机送云静漪到家楼下。
云静漪拎了自己的行李箱下车。
回头,见司机在搬席巍的东西,她微愣,“他的东西,不送回他家里?”
司机被她这么一说,有点蒙:“老板说了,送到这来。”
这次换她一头雾水。
司机见她要拎行李上楼,果断拦下她,说是让他来。
他们这一栋是老房子,没电梯,但好在她家楼层不高。
钥匙插到锁孔,拧一圈,门刚打开一条缝,就听到陈巧莲的声音,混在锅铲挥动的哐啷声里:
“哎?漪漪和席巍到家了?”
“是我。”云静漪抬高了声音说话,把门打开,把行李箱给搬进去,“席巍去公司了。”
“这样啊,”陈巧莲说,“漪漪,你快把东西放好,去洗个手。你爸去买烧鸡了,等下就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云静漪应声。
她父母都是相当朴实的人,这么些年过去,家里的物件除非是坏到不能用了,否则都还坚守在它们的岗位上,继续发光发热。
给人一成不变的稳定感。
云静漪把她和席巍的行李放进房间里。
知道她辞职回家,房间已经打扫过,不止她的床单被套是洗净晒干的,就连席巍的床铺都给整理好了。
床被散发着清新好闻的气味。
她站在床边,看了一阵,有些不解,但没多问。
直到入夜后,她收拾碗筷准备吃饭,家门突然被人用钥匙打开。
回头看,一道人影走进门。
全然不似她一副归家后的懒样,席巍穿着一身笔挺考究的西装,外面套一件开司米大衣,从从容容地在玄关换鞋,走进她家,还非常有礼貌地同主人家打招呼: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席巍啊!”云锋从厨房端出一盘牛肉丸,“回来得刚好,今晚我们吃牛肉火锅。这牛肉,我跟你阿姨去买的时候,人家刚杀的,特别新鲜,肉还一跳一跳的。”
确实新鲜。
细嚼慢咽,能尝出牛肉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。
云静漪心不在焉地吃着,大部分时候,目光不是落在锅里浮浮沉沉的食材上,而是探究地盯着席巍看。
“知道你们要回来,我们提前两天,赶在有太阳的时候,就把你们的被子拿出去晒了。”陈巧莲说,夹了一颗牛肉丸放到云静漪碗里,“你不是就喜欢吃这种肉丸吗?”
她小时候确实喜欢吃肉丸火腿肠,不过长大后,嘴巴变挑剔了,更喜欢吃肉,还得是新鲜无异味的那种。
“席巍也回来住?”她状似无意地问。
“嗯,”席巍接了她的话,“我新房子在装修,现在住不了人。”
怕烫,云静漪浅咬一口,汁水冒出来,鲜咸热烫。
她感觉舌尖有轻微的痛感袭来。
再小心,还是被烫着了。
“所以,你又要在我家住多久?”
“装修好房子,席巍,你就该找女朋友,准备结婚了。”
不等他回答,陈巧莲笑眯眯把正事提上日程。
“还有你,漪漪,你跟你男朋友都谈多久了?快过年啦,还不把人带回家见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