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总是藕断丝连, 一次又一次地牵扯在一起。
以前闹得最凶最决绝的那次,就因为她强制了他。
席巍拎着他不多的行李,义无反顾离开她家。
之后, 一直没回来。
云静漪没给他发过任何消息, 无从得知, 他是否有删除拉黑过她的联系方式。
直到大一开学,跟他在同一所学校。
他名气大,说是万众瞩目的校园风云人物也不为过。
从开学典礼,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演讲开始, 云静漪就没少听闻他大名。
不过两人私下从未见过, 平时在学校也碰不上面。
很长一段时间, 云静漪都感觉他曾在她家暂住的事, 遥远得像是一场梦。
两人再次产生交集, 已经是距强制事件过去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了。
军训结束后,云静漪没回宿舍, 而是跟几个人在操场喝酒玩游戏。
挺正经的游戏,打UNO,玩真心话大冒险一类的。
初入大学的新鲜感还在,她贪恋脱离家庭的自由, 玩得开心上头。
一个没怎么喝过酒的人,对自己的酒量没个概念,不知不觉就喝多。
还有男生故意哄她喝酒。
等她意识到自己喝多了, 提出想回宿舍时, 两个男生自告奋勇, 一左一右架着她胳膊, 带她往操场外走。
发觉他们走的不是回女生宿舍的路,她脾气发作, 跟他们吵闹起来,还很大声地嚷了一嗓子。
席巍刚巧路过,听到了,朝他们这边看一眼。
视线大概停顿了几秒,就平淡无波地转过去。
可后来,他还是过来帮她了,驱走那两个男生,问她宿舍在哪儿,说他送她回去。
她那会儿在吐,“哇”一下,抱着垃圾桶吐了个天昏地暗。
他嫌弃地皱眉。
问不出她到底住哪儿,席巍只能抱着晕乎乎的她,打车回了他公寓,把她往沙发一丢,他打算去洗个澡睡觉。
可她睡不着。
有些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,不洗澡坚决不能睡。
他刚洗完澡出来,她就迫不及待要冲去卫生间洗澡。
席巍那时还是恨她,肯把她带回家已是仁至义尽。
懒得再搭理她,他自顾自回了卧室。
如果他能保持住,真就不再搭理她,或许,后面就没那么多事情发生。
听到卫生间“咚”一声闷响,之后接连传来她呜呜哇哇的哭嚎。
才刚落锁的房门,忽而又打开,席巍找到卫生间的钥匙,把门打开,只一眼,又“砰”一下把卫生间的门甩上。
“席巍?”隔着门板,云静漪在叫他。
一个深呼吸后,他开门,脸别过去,没看她,声音冷得能结冰:“摔到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哭着说,鼻音黏黏糊糊,不管说什么都像撒娇,“好痛。”
“能站起来吗?”
“没力气。”
“……”席巍咽一口唾沫,“别洗了,拿浴巾裹着,你出来吧。我拿药给你自己抹。”
“我起不来……”
“麻烦。”
她依稀仿佛听到他这么说。
但他还是进来了,伸手扯下晾在架子上的浴巾,直接往她身上一盖,好像在给死人盖白布,把她脸都给蒙上了。
云静漪刷一下扯开。
她喝酒上脸,从头脸到脖子,再到锁骨,红霞弥漫。
席巍用浴巾将她身体粗略裹上,就要抱她起来。
她却不肯,一个劲地嚷嚷,说要洗澡,说吐到了身上,很脏,说不洗澡不能睡觉。
“我真是贱,为什么要多管你闲事?”他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。
云静漪突然安静。
他心脏咯噔一跳,终于肯正视她。
她只是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,不说话,眼眶红着,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,像珍珠,楚楚可怜,叫人心脏揪疼。
“抱歉。”他败给她。
好歹在她家住了三年,尽管跟她有过不愉快,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欺负。
但她跟他在一起,也确实不合适。
“要不我送你回家。”他说。
云静漪把头摇成拨浪鼓,哭得更凶了:“爸爸妈妈会骂我的……”
“难道不该骂?”不确定她摔得那一下到底摔到哪里了,席巍不敢轻举妄动,大手隔着浴巾,在她身后摸索,一边摸着,一边问她疼不疼。
确定没有摔到骨头,他才抱着她,扶她靠墙站着。
“能不能自己洗?”他问她。
云静漪思考着,半晌,缓缓摇头。
真是净给自己找麻烦。
席巍翻遍屋子,才找出一张折叠椅,往淋浴间一摆,他脱了外衣坐上去,再搬动她身体,让她坐在他敞着的腿上,避开她摔得肿痛不堪的臀。
热水浇淋而下,又是帮她用洗面奶洗脸,又是让她扶稳他,帮她洗头发。
等到洗澡的时候,他不便上手,只能拿着花洒,让她自己涂抹沐浴露,自己清洗。
他不敢看她,可是余光里,她一直在动,一身肌肤又粉又嫩,像一块丝滑甜腻的草莓味白巧,随浴室内的气温越升越高,落满他这个容器。
在察觉她用手指掰开的瞬间,他自诩坚定的意志险些崩溃,大手一把攫住她的手拉开,压着骨子里的躁动,沉声质问:“你做什么?”
“洗啊。”她说,“洗澡要洗这里的。”
“今天可以不洗。”
“神经。”她竟然直接骂他。
席巍被气笑了:“你非得当着我的面洗?”
她也是会害羞的,抿着唇,忸怩片刻,讷讷说:“你别看。”
他也不想看,但一想到……这里原本有内容,但现在没了。
……
总感觉有一股热气,腾腾地向上缭绕。
受不了。
他喉结滚动。
“嗯……”她忽然闷哼。
他哑着声,问她怎么了。
随即,就感觉一只雪白细嫩的小手,抓着他手腕,把花洒挪开。
云静漪声线甜软,听着挺委屈:“你别对着我冲。”
他便知道,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好不容易帮她洗完澡,还得帮她把头发吹干。
他知道他不该跟一个醉鬼多说,可她今晚意识不清,话挺多,一下说有东西,一下说他衣服好大,能给她当裙子穿。
他赶她去卧室睡觉,而他……折回冲淋间,冲了一个冷水澡。
等他洗完,她还没睡,说摔倒的地方好疼,会不会青了。
她那时穿着他的平角裤,趴在床上,手往后扯下裤腰,要他帮她看看。
女孩子细皮嫩肉,那一块淤青显得突兀。
家里没有活血散瘀的药,席巍去药店买药回来,喂她吃了中成药,又将活络油倒在掌心抹开,让她除下裤子,涂抹她淤青的地方。
云静漪听话照做,乖乖趴在床上,扯下裤腰,露着丰腴弹软的臀肉。
只是抹药而已。
谁都不该多想。
可他的手掌宽厚灼烫,指骨坚硬,还生着一层薄薄的糙硬茧子,跟她的手完全不一样。
时钟在黑夜中,规规矩矩地顺时针挪动,滴答滴答……
“嗯……”她轻哼,霎时搅乱不清白的气氛。
席巍双唇紧抿,不吭声。
而她为了转移注意力,腾出一只手,扒拉他撂在床边的药店袋子。
先是拿出活络油的外包装,漫不经心地扫一眼蚂蚁大的文字,再是拿出刚刚吃的活血药丸,最后,袋里只剩两样东西——一盒套,一瓶油。
她明显感觉到在臀上游移的那双手,动作渐渐迟缓。
他在探究她的态度。
而她眯着眼,在看上面的文字。
好像全然不知,一个男人深夜买这些东西,意味着什么。
不……五分钟后,席巍就知道,其实她都知道。
因为她指着那两样东西,用清纯懵懂的模样,直白地说:“你要把它们用在我身上吗?”
彼时,他双手刚从她身上离开。
活络油在发挥它应有的作用,火辣又清凉,覆在两人的肌肤上。
“你想吗?”他问她。
室内只一盏床头灯在亮,光线暗得很有氛围。
云静漪把脸埋进臂弯里,声音听着有点闷:“上次那样对你,你一定还怀恨在心吧……要不,就当是我还你一次?”
“这能一样?”他冷嗤,把那袋东西收起来,塑料袋被揉皱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“不一样,”她说,“那你就……一直恨着我吧。”
是啊,他该恨她的。
所以,最后,他没错过这个可以折磨她的机会。
她不方便躺着、坐着。
只能趴着,任由他肆无忌惮地欺负她。
酒精麻痹神经,其实她不太能分得清什么是,什么是痛,也可能,在某种时刻,它们给人的感受都是一样的。
……
到这里,原本有一段内容。
现在没有了。
后来,她听到他在笑,不知道笑什么,可能是“大仇得报”的喜悦?
她在抖,支撑身体的胳膊无力下滑,把脸埋进枕头里,失神。
她说疼,说:“你要把我弄死。”
他笑,笑她反应激烈,也是笑她表现得太可爱,“你还没死。”
前者表达情绪,后者阐述事实。
字里行间都是非一般的狎昵。
那次之后,两人恢复联系。
他问她,淤青散了没有。
她说没有,不仅淤青没散,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也没散。
作为佐证,她拍照发给他。
两人的聊天,从这里开始,变得不再单纯。
后来,自然而然,演变成不可说的关系。
云静漪时常感觉,她和席巍的关系,是在一张床上开始的。
十八岁前,他们睡在一张双层床上。
十八岁后,他们睡在一张双人床上。
平日里,毫无关系。
唯有在那张床上,他们像人像鬼,似妖似魔,因为情因为爱,张牙舞爪,撕心裂肺。
那时候,他们还太年轻,不考虑未来,玩玩就玩玩。
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,无论是她还是席巍,都有各自要面临的未来。
她已经没心思去玩了。
不再追求一时的欢愉,想要的,是更稳定的关系,是两个灵魂的交流碰撞。
是找到一个人,在满目疮痍的现实世界里,还愿意陪她演绎一段浪漫童话。
所以,年近二十七岁的云静漪,不乐意再跟年满二十七岁的席巍,睡在同一张床了。
“说实话,我不太想和你说这些,你知道的,我不是擅长剖白心迹的人。”
时间回到现在,云静漪就坐在他对面,两人中间相隔不过一米的距离。
可谁都心知肚明,这里隔着无法跨越的七年。
“但是……在你离开后的那几天,其实我很想你。”
席巍眼睫微动。
云静漪按捺着内心的波涛汹涌,极力维持应有的体面:
“起初是担心你在异国他乡过得好不好,接着,开始回忆我们的过去。这过程并不好受,因为我本质是一个敏感内耗的人。我在想,你是不是还在恨我以那种方式赶你出去。
“每当我像个母*发*,想方设法讨你开心的时候,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像个小丑,让你觉得可笑。我陪你玩的那些游戏,会不会在某天,变成你攻击我的工具,或者,你会不会喝多了,跟人说出去,像我那该死的第二任男友那样,拿我当作一种炫耀自我魅力的工具……
“这个时候,与其说是喜欢你,担心你,不如说,我在自我厌恶,在恐惧,在害怕你。”
“我从未那样想过。”他说,“漪漪,我真的没有——”
不等他说完,云静漪抬手打住他,现在是她的主场,他应该先听她说完。
“那段时间,我吃不好睡不好。为了自救,我迷上了冥想和瑜伽,看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,培养了很多爱好。后来,我离开家,成为沪漂的一员……”
“从我工作开始,席巍,我已经没什么精力去想你了。尽管午夜时分,偶然想起你时,我还会懊悔内耗。但很快,我就会强制自己转移注意力,避免再去回忆和你的过去……
“工作之余,我尝试骑马射箭,玩剧本杀或者密室逃脱,去看演唱会和脱口秀,我还去当义工,去旅行……我想办法让自己的日子充实起来,而这样充实的日子,我过了七年,并且,潇洒自在,乐在其中。”
她的潜台词是,她的生活太过充实,已经没有他存在的空间了。
“席巍,在我印象中,你不是一个会焦虑内耗的人。我不明白,我这样说,你能理解吗?”
她透露的信息越多,他眸色愈深,杂乱浑浊得好像这一场不见天日的暴风雪。
“你找到内心的宁静了吗?”他问她。
云静漪眼帘缓缓垂下,在沉思,在探索自己的内心。
最终,她摇头,唇边那一点点笑意,显得苦涩。
“我以为我可以。”她说,“这段时间,我很努力地想和你坦然自如地相处,就像一对普通老友,或者一对普通的兄妹。”
她多矛盾啊。
想见他,又下意识躲避他。
怀念两人过去转瞬即逝的甜蜜,又希望两人能放下过去,沿着各自的轨迹前进。
对他,她的情感一向丰沛,丰富且复杂。
他们之间的过去,就像一根扎在她喉间的软刺,不影响呼吸,不影响说话,也不影响她吞咽,但就是横亘在那里,叫人无法不在意。
“但似乎,于你于我,都有点困难,好像……我们都办不到。”
她语气渐渐低落,肩背仿佛无法承载过于沉重的情绪,在某个瞬间垮下去。
“席巍。”她说。
他听着,认认真真把她每一个字都听着,也把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,认认真真地看着。
“如果真的没办法处理好跟你的感情和关系……”
有一滴泪夺眶而出,她抹掉,抬起脸来,望着他,太过决绝,以至于残忍——
“那我不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