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沅芝吃得饱饱的, 回到了出租屋。
周招娣正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。
但其实这房间真没多大,大约也就只能走上两三步、然后再坐下的空间。
长期呆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,基本和坐牢无异。
所以周招娣看起来心浮气躁的。
见白沅芝回来了, 周招娣惊喜地扑了过来,“三姐你回来了?”
白沅芝嗯了一声。
“你去哪了?怎么一去就是一天啊?”周招娣又问。
白沅芝言简意赅地答道:“打工。”
周招娣两眼闪闪发光,“你是不是去了文姐那儿?昨天你们聊天时我都听到了!对了三姐, 你挣了多少钱?”
白沅芝,“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周招娣面上的兴奋还没消散,“太好了那我们赶紧出去吃饭吧!我都饿了!三姐我想吃红烧肉……”
顿了顿,周招娣才瞪大了眼睛看着白沅芝,干巴巴地说道: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
白沅芝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我说,我挣了多少钱, 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周招娣惊呆了, “白沅芝!我是你妹妹啊!你别以为你改了名字……甚至连姓氏也改了, 你就可以丢下我不管!你……”
白沅芝, “我已经允许你一分钱也不交的住在我这里了,你还有什么问题吗?”
周招娣气坏了, “那我吃什么啊!我昨天就没吃什么……今天、今天我也没吃!白沅芝你是想活活饿死我吗?”
白沅芝直皱眉, “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的事, 我不想再说一遍。我还是那句话,我只会让你在这里住三个月。其他的事情我不管。”
周招娣被气疯了, “可我一没证件二没成年,你让我去哪找吃的?”
白沅芝冷笑,“江婶找你要过证件吗?黄婶的麻将馆也在招茶水妹,她已经认识你,也不会找你要证件。”
“你所有的借口都是在偷懒!你什么也不想干,你只想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, 让我负责你的吃和住而已。”
周招娣急了,“那又怎样呢?你是我姐姐不是吗?”
“你真当我是姐姐吗?”白沅芝反问。
周招娣一噎。
白沅芝徐徐说道:“在老家的时候,你就是个爱躲懒的。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姐姐看待,在你眼里,你和周念娣都是千金小姐,我是长工,我侍候你们,供养你们是天经地义的!”
“你非要跟着我来港城,是因为你知道我一走……虽然周念娣已经不在家里了,但家里还有爸和弟弟这两尊大佛,你一个人留在家里,是肯定要侍候他们的。”
“所以你才跟着我来。”
“我没有告发你,已经算是对你很仁慈。”
“你也别说什么你还没成年……你再想想我干农活养家的时候才多大!” 白沅芝一边说,一边动手烧洗澡水。
周招娣被气得浑身都在发抖。
白沅芝冷冷地说道:“我再说最后一遍!”
“如果再让我听到你找我要钱、要吃的,或者想要问责我为什么不养你的话——”
“那我们可以去警察局!”
“让港城的警察来断一断我们之间的案子!”
周招娣脸色煞白。
——那这等同于是要报警,告诉警察她周招娣是个偷度客了!
她死死咬住下唇,含恨看了白沅芝一眼。
白沅芝也没理她,见洗澡水烧得差不多了,就开始脱衣洗澡,又戏谑地对周招娣说道:“何况你也不是真的没有东西吃,昨晚不还吃了金莎巧克力么?啧啧,进口牌子哦,真是又香又甜啊。”
周招娣瞬间变了脸色,又羞又气地说道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黄婶告诉你的?”
白沅芝笑笑。
周招娣将手伸出衣兜里,摸着最后一枚圆滚滚的巧克球,犹豫很久很久,才依依不舍地拿了出来,“呐,你想吃……那就给你吃吧!”
白沅芝,“我才不要你的东西,免得以后因为吃了你这一颗巧克力,得供养你一辈子吃喝拉撒!”
周招娣气得眼泪都飙了出来。
白沅芝洗完澡、换好了衣裳后,再加上晚饭吃得很饱,整个人神清气爽的。
她寻思着,也不应该浪费晚上的大好时光。
这几天先过渡一下,
等明天她找到了夜校,再想办法报名、买点书籍回来看。
这时,屋外响起了周招娣和文姐说话的声音。
一人声音小,显得很心虚;
一人声音大,显得很惊讶。
周招娣声音小,嘀咕了几句,白沅芝没听清。
但文姐声音很大,白沅芝听清了,“……你在说什么啊招娣?你表姐今天打工挣了多少钱,你怎么跑来问我?你自己去问阿芝啊,她是你表姐,不是吗?”
周招娣又嘀咕了几句。
文姐就更惊讶了,“你说什么?你今天一整天都没饭吃?那你为什么不去做工呢?什么?你还没成年?阿芝也没成年啊,她证件上的出生年月其实才十七周岁!但你们姐妹这个情况也是没办法,不是吗?不过,昨天我们说的那些打工机会,因为大家都是熟人嘛,打些零工不需要看证件的。今天你表姐去我们商场做工,也是不需要证件啊,我去跟主管说一声就好了。”
周招娣不知又说了什么。
文姐已经开始不耐烦了,“好了好了,招娣啊,我们这些租劏房的人,有几个不可怜啊?肯定是因为个个都穷,才会租住在这里啊!港城这个地方啊,只要一个人四肢健全,就不会有人活活饿死的,除非那个人太懒!”
“好了招娣,我就不跟你聊天了,我还赶着给我儿子做饭呢!”说完,文姐气呼呼地走了。
白沅芝笑了。
显然,周招娣是想去找文姐打听,白沅芝今天到底挣了多少钱……
但周招娣不知道的是,
港城这地方,与内地不一样。
或者是因为大家都是外来者,都有这样或那样的难处,所以港城人有很强的边界感。
周招娣这种在外人面前说自己亲人坏话、还打听自家亲人到底挣多少钱的行为,
是很招人烦的。
何况今天文姐还搭着白沅芝,挣到了不少提成!
没一会儿,周招娣红着脸回来了。
她一进屋就看到了白沅芝脸上的讥笑,被气得不轻,跺了跺脚,就扑到床上生闷气去了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一大早,周招娣早早起来洗漱收拾,还换好了衣裳。
她打定主意,今天必须要跟着白沅芝出去打工!
她想知道白沅芝到底挣了多少钱,干的活计累不累。
要是干得活计不累,那以后她也可以去打工。
要是干得累、挣钱又少,那她可以在白沅芝拿工钱的时候哭一哭、闹一闹,想来那些发工资给白沅芝的大老板会可怜可怜她,至少会把白沅芝的一半工钱给她。
又或者,她就和白沅芝一起去打工,然后她可以借口自己年纪小、或借口自己这里那里不舒服,然后把属于她的那份活计,推诿给白沅芝,这么一来,她不就可以不干活也拿工资了嘛!
但!
让周招娣没有想到的是,
白沅芝竟然一觉睡到了九点多?!
急得周招娣团团转。
——白沅芝昨天早上天没亮就走了!怎么今天……到现在还没走?
难道说,白沅芝今天提前预判她想跟着去,所以故意难为她,不去了?
周招娣实在忍不住,小心翼翼地又拍了拍睡在上铺的白沅芝,“三姐——”
她之所以这么小心翼翼,是因为之前她已经喊过白沅芝好几次。
但每喊一次,都会被白沅芝骂一顿、踹一脚。
这次也不例外。
周招娣刚喊了一声“三姐”,还没来得及报时,就被白沅芝狠狠地踹了一声,又被骂了一声“滚”……
周招娣委屈委屈地坐在下铺,气得两眼通红。
直到十点半,白沅芝才神清气爽地起来了。
隔壁曾莲过来敲门,“阿芝啊十分钟走了!”
白沅芝快活地应下,“来了来了!”
她快速洗漱好,换好衣裳,神采奕奕地出了门。
而周招娣却因为太早起来,又被饿得不行,整个人困顿又萎靡。
但还是强撑着,跟着白沅芝一块儿出了门。
白沅芝回头看了周招娣一眼。
周招娣赶紧解释,“三姐,我今天跟着你一块儿去打工。”
白沅芝嗤笑,“可别,你就直说你是去当监工的吧!我不信你会打工。”
周招娣面一红。
曾莲见周招娣跟在白沅芝身后,有点惊讶,“阿芝,你妹也去?可是我昨天跟主管说了,今天只会带一个人去哦。”
白沅芝摆手,“你不用管她。”
曾莲睁大了眼睛。
白沅芝很直白地说道:“我表妹只想知道我到底挣了多少钱而已。”
曾莲看着周招娣,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儿。
周招娣没想到白沅芝会说得这么直白,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,干巴巴地说道:“没、没有的事!我、我……是我也想打工,挣、挣钱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白沅芝故意激她。
周招娣顿时炸了毛,“你凭什么不信?我说要我会打工,那我肯定会打工的啦!”
说着,周招娣挽住了曾莲的手,“莲姐,等一下你也帮我介绍一份工作吧!”
曾莲想了想,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就这样,三人一块儿下了楼。
路边有个早餐摊,
曾莲花一块五钱买了两个肉包一袋豆浆;
白沅芝也花一块钱买了热乎乎的两个肉包子。
周招娣在一旁盯着白沅芝手里的包子,两眼泛绿光。
她刚舔了舔嘴唇。
白沅芝已经吃完了一个肉包子……
周招娣急了,“三姐!”
白沅芝已经把最后一个肉包子塞进了嘴里,“干嘛?”
周招娣惊呆了。
一旁的曾莲问白沅芝,“你就这么干吃包子的吗?不怕噎啊?买一袋豆浆送一下啦!”
白沅芝直摇头,“我要省钱。”
曾莲叹气,“一袋豆浆也只要五毫子嘛!”
白沅芝,“莲姐我们走啦!”
周招娣在一旁委屈得无以复加。
但她也明白了,白沅芝就是这么狠心,就是不肯花钱买早饭给她吃。
她只好自掏腰包,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袋豆浆,三口两口塞进嘴里,又咽下肚,口腔、食道和胃顿时迫不及待的释放出满足的喟叹……
爱家连锁酒店距离出租屋并不远。
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。
曾莲给白沅芝安排的是客房打扫的工作。
——酒店基本是中午12点前,要求客人退房,下午2点左右能让客人往进。
所以白沅芝需要在11点到2点之间的三小时内,完成指定房间的打扫。
而周招娣是临时才说要来打工的,
曾莲跑去找主管说了好一会儿,最后给周招娣安排的活计,是洗衣房的工作。
周招娣最关注的就是工资多少。
曾莲解释,“阿芝那个呢是一个钟四蚊,一天做三个钟,十二蚊。你那份工呢,时薪高一点,时间多两个钟,从11点做到下午四点,五个钟,每个钟五蚊……”
周招娣有些犹豫。
——凭什么她的工作,要比白沅芝多做两小时呢?
转念一想,白沅芝才时薪四元,她可是五元一小时呢!
周招娣又有些得意了。
她问曾莲,“那我去洗衣房,主要是干什么呢?洗衣服吗?”
曾莲,“不是啊,洗衣房是用来洗床单被套和毛巾的,不用你洗,酒店有专门的洗衣机。你要做的事,就是把洗好的床单被套枕巾毛巾从洗衣机里拿出来,再晒到架子上去。”
周招娣心想,这不是挺简单的嘛!
可她也多了点儿心机,又问曾莲,“莲姐,那我三姐要干什么活计呢?”
曾莲,“扫地啊、收拾房间里,把客人睡过的床单被套拆下来,再换上干净的。然后洗杯子、刷马桶……”
周招娣一听,哇噻这么繁琐的吗?
那还是在洗衣房好哇!
而且一天下来,白沅芝才拿12元,她能拿25元!
是白沅芝的两倍呢。
于是,周招娣高高兴兴地去了洗衣房工作。
白沅芝在一旁冷笑。
——也就是周招娣这种没打过工的人,才会以为洗衣房的活计轻松!
她也不想想,倘若洗衣房的工作轻松,那为何时薪单价比打扫客房高呢?
不过,她也懒得理会周招娣。
白沅芝跟着曾莲去干活了。
前世的白沅芝来到港城以后,干得最多的就是推销和促销,
酒店客房打扫么,这活计她以前没干过。
但她年轻、聪明、体力好,
看着曾莲手脚麻利地做完了一间客房的卫生后,
白沅芝直接上岗。
也就是在铺床单套被子的时候有点手忙脚乱,
但做多了几间客房的保洁工作后,白沅芝很快有了心得。
于是——
曾莲眼睁睁地看着白沅芝从笨拙、手忙脚乱,再到麻利、熟练……
也就只过了一小时而已。
白沅芝和曾莲要干的,是四层楼共计三十个房间。
也就是说,每人负责十五个房间。
白沅芝只花了两小时就把她负责的房间给做完了;
接下来,她还帮曾莲收拾了两间房,然后就拜托曾莲,“莲姐,能否麻烦你帮我领一下今天的日结工资?明天一早给我就行,我想先走了——趁现在有空,去医院看看我家姐的情况如何。”
活计减轻了不少的曾莲当然很开心,“知啦知啦,那你先去吧,我会帮你领工资的。”
白沅芝谢过曾莲,去了医院。
周思儿看起来依旧还是老样子。
但,因为昨天白沅芝探视周思儿的时候,说了些刺激周思儿的话,令周思儿的生命体征受到了影响;
所以今天白沅芝再来探视的时候,医院派出一个护士,全程虎视眈眈地盯白沅芝。
白沅芝:……
就,又好笑又好气。
但总体说来,白沅芝还是很感谢医护们对周思儿的照顾。
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任何刺激大姐的话,只说了些她打工的事。
周思儿也一直安安静静的。
结束探视后,白沅芝依例去黄医生那里,想问问大姐的情况。
但黄医生在会客。
白沅芝在黄医生办公室门口等了很久,才看到两个中年男人出来了。
他们西装革履的,梳着大背头、手里拎着公文包,客气又疏离。
黄医生刚把这两人送出来,就看到了白沅芝,不由得一愣。
“黄医生,后续周思儿的治疗情况,还要请你再费心了。”其中一人说道。
另一人说道:“就请按照我们刚才商量的那样来做吧!”
白沅芝一听,睁大了眼睛。
黄医生点点头,“好的。”
等到那两人离开,黄医生才回头看了白沅芝一眼,示意她跟着他进入办公室。
白沅芝低着头走了进来。
黄医生反手关上门,才说道:“白小姐,刚才那两位……一位是碧澜庭的股东,一位是碧澜庭的经理,他们今天也是为了周思儿而来。”
白沅芝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请问你们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呢?”
黄医生摘下眼镜,疲倦地揉了一下眼睛,才又重新戴好眼睛,“他们在了解了周思儿的病情之后,向我提出,希望可以让周思儿进行保守治疗的建议。”
白沅芝又问,“只是建议吗?”
黄医生点头,“只是建议。”
“可我家姐昨天的情况还很危急,我昨天过来探视她的时候,她的心电监护仪都发出警报了。”白沅芝很不要脸地提起了昨天的事,并且闭口不提,昨天周思儿的异状是因她而已。
黄医生说道:“我清楚,我是周思儿的主治医生,当然知道现在周思儿的情况,是绝对不可以从ICU里移出来的。”
见黄医生一副愁眉深锁的样子,白沅芝犹豫片刻,说道:“黄医生,其实我已经有报警了,我怀疑我家姐是被人蓄意谋杀,才会从碧澜庭酒店失足跌下……”
其实她一直都知道,黄医生还算是很正直的。
可难保碧澜庭不会仗势欺人。
所以白沅芝也只能继续向黄医生施压。
黄医生一听,吃了一惊,连忙问道:“那警方怎么说?”
白沅芝立刻打定了主意,心想一会儿她必须要去找江婶传给小江sir,就算是要用骗的,也要让小江sir来医院看周思儿一趟。
“警方说,会再过来了解一下我家姐的情况。”白沅芝说道。
黄医生长舒了一口气,“等他们来了,我也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们。”
“谢谢你,黄医生。”
“白小姐你客气了。”
离开医院,白沅芝又火急火燎地赶去打第二场工——去商场打工。
但在那之前,白沅芝还是先去了一趟江记烧腊店,花八块钱请江婶打包了一份卤汁浇饭,又顺便对江婶说道:
“江婶,刚才我在医院听医生说,我家姐好像已经醒了……”
“什么?”江婶一脸的惊喜,“真的啊思儿醒了?”
白沅芝又期期艾艾,“但是……但是我也不知道说。”
“究竟怎么回事?”江婶又问。
白沅芝适时露出窘迫的神色,“是这样的,我去探视家姐的时候,明明她还像前面几天一样没什么起色,但是家姐的主治医生黄医生却说,要把她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去……”
“我问黄医生为什么——”
江婶焦急地问道:“对啊为什么啊?既然还是没什么起色,为什么要从ICU里转出来?”
白沅芝讪讪地答道:“黄医生说了,可他说的是英文,我听不懂。”
江婶愣住。
白沅芝又道:“但我家姐是真的可以听到人讲话了!我跟她讲话时,她会回应我的。江婶……能不能麻烦你转告小江sir一声,请他们派人去医院看看我家姐呢?万一他们问我家姐,是不是我姨母想杀她,她真的点头了呢?”
江婶震惊地张大了嘴。
是的,白沅芝是故意这么说的。
她必须要激发出江婶的猎奇心态,江婶才会推动“让小江sir去医院找黄医生询问”的这件事。
甚至她会不会因此得罪周香妹……
这不重要。
果然,江婶眼里顿时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,斩钉截铁地说道:“好!我一会儿就给阿明打电话!”她的儿子还很年轻,今年刚加入警局刑侦队,倘若能破案,那么将来晋升之路坦坦荡荡。
白沅芝松了口气,谢过江婶,拎着江婶打包好的饭,匆匆赶去商场。
由于在医院耽搁太久,白沅芝赶到商场的时候,其实已经迟到了。
好在她提前跟文姐说过,
所以文姐已经提前帮她登记、签到过,而且连摊子也已经码好了。
今天白沅芝依旧是卖虾美酱料。
文姐是单亲妈妈,她向来不上晚班。
但她交代了一下白沅芝,又把几个平时和她要好的促销员都叫了过来,为大家引荐过,这才离开。
白沅芝心知肚明。
——这是文姐在帮她搭桥呢!
都是人脉,都是人脉啊!
于是,白沅芝花了点时间考察、整合,最后又临场设计出联合促销的方式,征得大家的同意后,立刻开始叫卖。
不得不说,
就像之前文姐说的那样,白天客流量小,晚上客流量大。
来商场里逛街的顾客多是多,但大多都是零消费。
他们托儿带女的,多半都是饭后来这儿遛弯消食,叹(粤:享受)空调的。
就算消费,他们也只愿意给小朋友们买点比较便宜的冰棍儿、小零食之类的。
但,白沅芝促销的虾美酱料因为真的很贵,所以也是师奶们(粤:家庭主妇)围观的对象。
其中不乏小资阶层的师奶们尝试着买了一些。
当然了,最重要是因为白沅芝嘴甜,她什么甜言蜜语都敢讲,再加上容貌秀丽、声音甜润又口齿伶俐,人还特别大方……
就很招师奶们的欢心。
再加上白沅芝和其他几位促销的联合打折活动,更是让师奶们耳目一新!
于是——
有为了想要一台打折的桌面小型电风扇而买了四组虾美酱料的;
有为了想要一张打折的薄毯而买下三组虾美酱料的;
还有为了想要一个打折的保温饭盒而买下两组虾美资料的……
总之,晚上十点收档的时候,白沅芝再次赚得盆满钵满!
当然了,这一次呢,几乎是白沅芝沾了其他促销员的光,因为她们促销的货品价值更贵,这会让消费者产生“买四组虾美酱料就能让迷你风扇打八折”是一种特别优惠的折扣……
不管怎么说,虾美酱料还是卖出去不少。
白沅芝依约支付给其他人提成以后,她一共净赚了七十多元!
尽管很累,但白沅芝挺开心的。
下班后,她没有急着回去,而是绕道去了她前世上过的夜校。
只是,这时前世与她相熟的Miss田可能还没来这儿教书。
白沅芝随便找了一位老师,询问了一下报班的流程。
老师告诉她,现在来报班不太合适,因为课程已经过半,如果插班,那前面的课程补不了,后面的也很难跟得上。
不过,老师还是很热情地介绍了一下夜校的情况,包括上课时间、费用、考试通过率等等。
其实白沅芝前世已经上过夜校。
但那时的她,受眼界限制,对未来也没有规划,所以她在宋浚书和夜校老师的推荐下,选择了最容易考过的会计专业。
不是说这专业不好,
而是当白沅芝拿到学历,踏上工作岗位,并且工作了好几年以后,
她才搞清楚自己真正喜欢的领域,其实是金融。
所以这一世,她想学习金融专业。
白沅芝与老师聊完以后,这才兴冲冲往出租屋赶。
一路上,她都在算计着读夜校的钱、打零工的时间、以及未来的租屋和生活费……
很快,她就回到了出租屋。
刚一打开门,白沅芝就听到了周招娣委屈又愤怒地低吼,“你还知道回来啊?!”
白沅芝:???
“这是我花钱租的房子,我喜欢什么时候回来,就什么时候回来!”说着,白沅芝放下布包,开始动手烧水准备洗澡。
周招娣愣了一下,气呼呼地闭了嘴。
她到底忍不住,还是委屈地冲着白沅芝大吼,“说好了一起去打工的,你也不等我,直接就扔下我不管了!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周招娣气得抽噎了一声,才大吼,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?”
“曾莲说得比唱得好听,什么洗衣房又不用手动洗,全是机器洗,只要把洗好的床单被套从机器里拿出来,再晾好就行……”
“赫,真是说得轻巧啊!”
“可那些床单被套……重得像什么一样!”
“而且她们表面上说只要干五小时,其实是有定量的,没晾完根本不让走!”
周招娣越说越生气,“我一没干过活,二来力气小,不就是速度慢了点嘛,结果就捱了骂!还说我动作慢,晾晒被套的速度太慢,会导致晒不干……她们还说我在磨洋工,甚至还威胁我,说我要是还那么慢,就扣我的工钱!”
白沅芝不耐烦了,“所以呢?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周招娣惊呆了,“这还跟你没关系?是你带我去打工的!你……我干不完的活计,难道你不该来帮我吗?结果你……一声不吭就走了!你知不知道,说好的五小时,结果我一直做了十一个小时才做完!”
“她们还扣了我五块钱,说我晾晒速度慢,影响晾干!”
周招娣气得不轻,“说好了做五小时就可以拿二十五块钱的!结果我做了十一个小时,才挣到了二十块钱!”
更让周招娣气愤的,还不止这个。
她本来打算今天要跟白沅芝一整天,一定要搞清楚,白沅芝一天到底打了几份工,一共能挣多少钱的。
没想到白沅芝还没到点就跑了,
也不知她后来去了哪儿,打的是什么工,挣了多少钱!
周招娣越想越生气,“我不管,今天你必须把那五块钱补给我!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你怎么又是空着手回来的?你没买饭给我吃?”
“那我吃什么?我今天累了一整天,手臂酸得都要抬不起来了……”
白沅芝晚上没买吃的。
因为她是下午三四点钏去江婶那儿打包的卤汁白饭,份量太足,她只吃了一半就已经很饱了。剩下的一半,八点多的时候吃了……
现在饱得很。
同事看到她的卤汁饭份量那么足,很羡慕,还问她在哪儿买的呢。
于是白沅芝为江婶打了个广告。
不过,面对周招娣的指责,白沅芝很不耐烦,“你要是觉得不公平,出去找人评评理,就说是你非要跟着我去打工,但没占到我的便宜,所以在这儿大吵大闹……但凡有一个人站你那边,那五块钱我就补给你!”
“然后,我这房子你要是想继续住下去,就交租给我吧!”
周招娣咬住了下唇,“可是我真的很辛苦!”
白沅芝,“谁做工不辛苦?”
周招娣不服,“我才十五岁!”
白沅芝,“你十五怎么了?你到了十五岁才开始做工,你不觉得你很幸福吗?我可是从十岁就开始下地种田了!”
骂着骂着,洗澡水也已经烧热了。
白沅芝不再理会周招娣,脱衣洗澡。
周招娣被气得直发抖。
本来她觉得自己可委屈了,
可她骂不过白沅芝,
甚至在捱骂的过程中,也觉得自己似乎真有点无理取闹……
她就更生气了。
夜里就寝时,周招娣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哎,你明天……要去哪里打工啊?”
白沅芝没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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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招娣又哎了一声。
“这么快就睡着了?”周招娣嘀咕,“没理由吧?关灯不过才三秒……”
“三姐?”周招娣又试探着喊了白沅芝一声。
白沅芝这才开了口,“我已经跟莲姐说好了,明天中午和她一起去爱家打工。”
周招娣气极,“我第一次问你你为什么不回答?”
白沅芝,“因为我不叫哎。”
周招娣:……
周招娣被气得不轻。
但,她还是很不理解,“三姐,你中午花三小时去爱家打工,只挣到十来块钱……这样的工作,有必要吗?又不赚钱!”
白沅芝,“当然很有必要。”
周招娣愣住,“有什么必要?”
白沅芝,“看你笑话啊。”
周招娣又被气得猛喘粗气。
“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?”周招娣哽咽了起来,“就算你改了个三五不搭干的名字,可我们还是姐妹啊……三姐,你就不能照顾一下我?”
白沅芝冷笑,“你不是想要得到照顾,而是想躺着不动,吸我的血。”
“我已经照顾了你多少年你自己说说!”
“在老家的时候,我下地种田,让你去菜园子里点儿菜、喂下鸡,收拾一下屋子你也不肯……周招娣你不是残废,那些都是你力所能及能做到的!可你做过吗?”
“我体谅你年纪小,那你体谅过我做工辛苦了吗?”
“你没有!你眼里永远只能看到你自己受了什么委屈、占到了什么便宜。”
“我告诉你,现在我就盼着三个月赶紧到……这样,以后我就再也不用管你了!”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这番话,吓得周招娣面色惨白,呼吸困难。
她头一回深刻地体会到,白沅芝真不是在说笑。
三个月以后,白沅芝是真的不会再管她了……
周招娣哭了起来,“那我以后要怎么办啊呜呜?”
白沅芝没有理会周招娣,明天也是要打工的一天。
有这哭泣的功夫,还不如早点儿睡,好好恢复体力呢!
第二天一早,曾莲睡眼惺忪地过来敲门,把昨天的工钱递给白沅芝,又道:“阿芝啊你今天自己去爱家,我已经帮你说好了,你去找昨天的那个秋姐就行。”
白沅芝问道:“莲姐你怎么了?”
曾莲叹气,“昨天夜总会的场子被砸了,我要去那边收拾,夜总会出的工钱高一些。”
白沅芝又问,“莲姐,你没事吧?”
曾莲打了个呵欠,“我有什么事呢,我当时正好去后厨拿东西!他们砸完我才知道……”
白沅芝点头,“那你好好休息。”
说完,她收好了曾莲递过来的工钱。
一旁的周招娣听到了白沅芝和曾莲的对话以后,眼珠子一转,问曾莲,“莲姐,夜总会那边……开的工钱高吗?”
白沅芝瞪了周招娣一眼。
周招娣有些不明所以。
曾莲大大方方地说道:“我是有底薪的,毕竟夜总会这份工作,才是我的固定工作嘛!爱家那边,我才是打临工的。”
周招娣追问,“那去你们夜总会打临工,到底多少工钱啊?”
曾莲想了想,“不一样的……夜总会的工钱高很多,因为要做到很晚嘛。但今天这是要在白天做临时工,你想去的话,嗯,时薪应该不低于六块吧!”
周招娣心想,昨天洗衣房你说五块,结果那么累……
刚这么腹谤了一句,
周招娣就听到了曾莲的解释,“但没有昨天爱家洗衣房那么累,主要就是扫一下地上的碎玻璃什么的……具体干多久,这也不好说。反正,搞完为止吧!”
周招娣大喜,心想扫碎玻璃啥的,岂不是比去洗衣房轻松多了!
“莲姐,那你带我去吧!”周招娣连忙说道。
然后——
周招娣发现,白沅芝轻飘飘地看了自己一眼。
她二人毕竟是多年的姐妹,
周招娣知道,那其实是白沅芝对自己的无声警告。
白沅芝有什么资格警告她?
是不希望她去夜总会打工吗?
可白沅芝也一早说过不会再管她了啊……
犹豫片刻,周招娣决定无视白沅芝。
“莲姐,我们几点出发啊?”周招娣热情地问道。
白沅芝又扫了周招娣一眼,转身进了屋。
这一天,白沅芝一大早先去医院探视了一下周思儿,然后复刻了昨天的打工行程:
先去爱家当保洁,再去商场卖虾美酱料。
中间她还抽空去了一趟银行,先是把这几天积攒到的五百块钱存进银行,又去打开了保险箱,翻看了一下周思儿的那些笔记。
只可惜,她也不太懂周思儿的专业,并不知道哪一份才是前世宋浚书苦求而不得的。
最后只好又全都放回了保险柜里。
但这一天,白沅芝打完工回到出租屋时,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。
周招娣不在。
看看屋子里的摆设,大约周招娣是离家以后就没有回来过。
白沅芝莫名有些担心。
说不关心周招娣是假的,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。
可白沅芝也知道,
一个人会走上什么样的路,取决于那个人心里的目的地在哪。
比如说,白沅芝想过上平稳富足的生活,所以她就脚踏实地,一步一步充实自己
而前世的周招娣,后来终日跟周念娣、吴嘉茵、李咏珍她们混迹在一起,一直致力于钓个金龟婿,嫁入豪门成为啥也不干的少奶奶……
周招娣因为年纪最小,在周念娣那儿吃了不少亏,甚至年纪轻轻就沦为被老富翁包养的情妇!
这一世,白沅芝不知道周招娣的命运会变成什么样。
是会变好?
还是会沿袭她前世的际遇?
白沅芝睡到半夜,才迷迷糊糊听到周招娣开门进来的声音,还听到周招娣哼着小曲儿,“夜来香……我为你歌唱!夜来香……”
白沅芝闻到了淡淡的酒气,火了。
她一下子坐起身,睁大眼睛看着周招娣。
周招娣被吓一大跳,“你干嘛?”
“上哪儿去了?”白沅芝面色不善地问道。
周招娣,“打工啊!”
“在哪儿打工?”
周招娣咬住下唇,“不要你管!”
白沅芝盯着周招娣看了很久。
——周招娣与平时没什么两样,但头发乱蓬蓬的,双颊浮上莫名的红晕,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白沅芝冷冷地说道:“你喝酒了?”
“没有!”周招娣一边烧热水一边说道,“我身上有酒味儿……对吧?那是客人不小心泼在我身上的!”
说着,周招娣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,“然后那个客人赔给我一张百元大钞,还和我说不起!三姐,这钱可真好赚!”
“三姐,你知道夜总会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那里是专门让有钱人喝酒听歌的地方!有一个不大的舞台,女的穿着有点露露的漂亮裙子在台上唱歌……放那种节奏特别强烈的迪斯科音乐,还有很漂亮身材很好的女人在跳舞!”
“另外还有一个一个的包间……”
“三姐,白天的夜总会和晚上的夜总会完全不一样!”
“白天啊,夜总会里的气味儿一点儿也不好闻,闷闷的……还黑乎乎的。可一到了夜里啊,那个灯光闪烁啊,那个音乐震耳欲聋啊……”
“我白天在那儿干了五个小时,就慢吞吞收拾呗,磨洋工,主管也没说我,很爽快地给了我三十块工钱!”
“然后我跟莲姐说,我也想试试上晚班。莲姐去帮我跟主管说了一下,所以我又干了一晚上……”
“三姐,明天你跟着我一块儿去吧!”
“活计很轻松的,只要穿上‘威特(waiter)’制服,站在包厢门口听指挥就行了。”
“每个包厢都有好多作台小姐,客人有什么需要呢,都是那些小姐来跟我们说……”
“真的很轻松,而且工钱高!我从八点做到半夜一点,五个小时就拿到了五十块!”
最后周招娣发出了满足的喟叹,“啊!难怪人人都想来港城呢!这里简直就是资本家的天堂嘛!”
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周招娣,如果你还把我当成姐姐的话,就听我一句劝——”
周招娣愣住。
“不要再去那种地方打工了!”白沅芝缓缓说道。
周招娣一愣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近朱者赤、近墨者黑。”白沅芝难得的认真解释给她听,“我们新到一个地方,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,刚开始的时候一定会很艰难。”
“但这也没什么关系,做好规划,然后循序渐进,一切总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“夜总会那种地方龙蛇混杂,你呆在那儿打工,被染黑的几率很大,你还是别去了……明天我跟江婶说一声,你去她那儿打工也行……”
周招娣不耐烦了,“你那么啰嗦干什么啊!我打工一晚上了,现在都已经凌晨两点多了,我都困死了……”
“再说了,你不是一直很烦我爱偷懒又挣不到钱,还总想扔下我不管吗?”
“现在我能挣到钱了,怎么,你又开始嫉妒我?”
周招娣没好声气地说道:“我告诉你白沅芝,我不去江婶那儿打工,干三小时才八块钱,我傻了吧唧的才去呢!”
白沅芝,“那我再想办法托人找合适你的工作……”
“不用你假好心!以后我的事情不要你管!”周招娣也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我知道你觉得夜总会不是个好地方,怕我遇到那些大哥嘛!可你呢白沅芝,你不也去爱家打工了吗?真要说起来,夜总会还只是个让人寻欢作乐的方,旅馆才是那些人开房那个的地方吧!”
“怎么,你去爱家旅馆打三小时的工,就是必要的。我去夜总会打五小时的工,就是非必要的?”
“白沅芝,到底是你比我高贵呢,还是你觉得旅馆比夜总会高贵?”
白沅芝深呼吸。
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。
她不再理会周招娣,闭上眼睛睡了。
在接下来的几天,白沅芝一直沿袭着“中午去爱家打工”和“下午到晚上去商场卖酱料”的流程。
而周招娣的生活,则变成了中午起床,到处逛逛逛、买买买,晚上八点直接去夜总会……
半个月后,
白沅芝终于从报纸上看到,港城最大的豪华酒店之一碧澜庭,正在招兼职客房保洁员。
她自信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