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沅芝很有信心能应聘上碧澜庭的保洁。
但在领筹排队应聘的过程中, 还是发生了一件让她感到很惊讶的事——她竟然在人群里发现了李咏珍!
可能是因为白沅芝衣着普通,也可能是因为来应聘的人太多……
李咏珍一时间并没有注意到白沅芝。
当然了,白沅芝之所以一眼就看到了李咏珍, 是因为李咏珍打扮得实在靓眼!
她披散着一头波浪卷发,额前留着最流行的“一片云”刘海;
她穿着牛仔热裤,露出一双笔直的大长腿, 上身是件大红底色白色波点的宽松衬衣,但衣角系在腰间打了个剪刀结;
她画着精致的妆容,耳下坠着塑料的白色大圆环耳环,脚下穿着白色高跟凉鞋,还背着个白色皮革的链条包包。
活脱脱一个时髦热辣的摩登女郎!
十分吸睛。
要不然,白沅芝也不会注意到她。
李咏珍显然有些不习惯衣着与妆容, 她不自在地摸摸头发, 又扯一扯裤角……
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, 李咏珍胡乱瞟来瞟去的, 突然看到了白沅芝。
李咏珍愣住。
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白沅芝……
见白沅芝穿着很普通的牛仔长裤,半旧波鞋、半旧T恤, 一副普普通通的样子, 李咏珍撇了撇嘴, 翻了个白眼,移开了视线。
可没一会儿, 李咏珍忍不住又看了白沅芝一眼。
——那姑娘虽然矮小瘦弱,似乎还没开始发育,可底子实在好。
而且,这才过了半个月,白沅芝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第一次看到的那样了。
以前的白沅芝,头发枯黄干燥, 瘦弱干瘪,皮肤黝黑粗糙;
现在的白沅芝,头发已经很油亮了,虽然还是瘦,但脸上有点儿肉了,皮肤明显白净细嫩了很多。
愈发衬得她眼眉如画。
李咏珍没来由地感觉到压力——要是这白沅芝和她一起竞争前台的话,那她还有胜算吗?
这么一想,李咏珍急了。
她连忙往白沅芝这边挤——
她想打听一下,白沅芝到底是来竞争怎么岗位的。
可是,白沅芝和李咏珍所属的阵营不同。
白沅芝是来应聘兼职岗位的,在B区等待;
李咏珍是来应聘正式岗位的,在A区等待。
李咏珍还没挤到白沅芝身边呢,
B区面试室门口就有人在喊,“……下一轮,请白沅芝,张秋芬,何丽娜三位做好准备。”
于是白沅芝拿着自己写好的简历,和其他人一起走到了等待区。
李咏珍只好停下了脚步,不住地打量着、张望着。
而轮到白沅芝上场应试时,
她先是依照要求在应聘现场展示了一下她铺床单、铺被子的过程,
然后坐到一旁去,由应试官面试。
应试官拿着她的个人简历,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,然后皱着眉头看着她,“白沅芝小姐,这份简历是你自己写的吗?你在爱家酒店做过一段时间的房间保洁?”
白沅芝点头。
“请问你是什么学历?”
“我在内地读完了初中。”白沅芝面不改色地撒谎。
周家人根本不可能让她读书。
前世的她,呆在内地的时候完全不识字。
是后来到了港城以后,才花时间下狠心识字读书的。
然后白沅芝又说了句实话,“我即将在港城上夜校——大约七月开班。”
应试官盯着白沅芝看了好一会儿,笑了,“白小姐,你不用太紧张。其实我的意思是,你这么好的条件,来应聘客房保洁,似乎有些大材小用。”
“你看看,和你竞争的人,都是四十来岁没什么文化的人。”说着,应试官示意白沅芝看看现场的其他人。
白沅芝在爱家干保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优势。
——她年轻、体力好、力气大、动作麻利,反应快、沟通能力也强。
所以她才笃定,今天她一定能面试上。
应试官继续说道:“你年轻,识字,外表靓丽,说话又流畅,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……面试一下其他的岗位呢?比如说,酒店大堂经理,或者前台、咨客这样的岗位呢?”
白沅芝很有礼貌地回答,“谢谢您,但我有自己的规划,现在我只需要客房保洁这份工作。”
应试官好奇地问道:“什么样的规划?”
白沅芝,“我下半年想上夜校,考大学。所以我不能让打工赚钱,占据我太多时间。”
应试官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,“白小姐是个有志向的人。”
很快,白沅芝就得到了一个“FIRST PASS(初试通过)”的小牌。
她大约等了一小时左右,就和其他初试通过的人一起进入了下一轮的复试。
复试更简单了,白沅芝被问了几句“你现在的住址在哪”之类的,就过了。
最后,所有通过面试的人被编成了不同的组,大家坐在一起听主管训话,训完话,解散,大家准备第二天上岗。
白沅芝算了一笔账。
不得不说,碧澜庭酒店真不愧是五星级豪华酒店。
连兼职保洁员的工资,都要比之前她在爱家打工强。
——爱家是四元一小时,每天三小时,做满三十天给十元全勤,也就是说,整一个月能拿370元。
但碧澜庭酒店呢,也是每天工作三小时,时薪六块五,包一顿员工餐,一个月做满二十八天就算全勤。
全勤奖分三档:
如果无客人投诉,整一组的人能拿全奖,每人五十元;
如有客诉,但没超过规定的比例,整一组的人能拿次奖,每人三十元;
如客诉超标,那么整一组的人,每人只能拿五元。
白沅芝算了一下,
利益最大化,那就是工作二十八天,能拿596元!
另外还能包一顿午饭!
白沅芝喜滋滋的。
以至于她被李咏珍叫住的时候,还有点儿懵。
——她一早就已经把李咏珍给忘到了九宵云外!
李咏珍问白沅芝,“哎,你到这儿来干什么?应聘啊?应聘什么职位?”
白沅芝反问,“哎,那你呢?”
李咏珍:……
“乡巴佬,是我先问你的!”李咏珍急了。
白沅芝瞬间变脸,“你再骂一个试试?”
李咏珍愣住。
她接触过周思儿和周招娣。
周思儿是有傲骨没错,但她性格温柔,就算被李咏珍和吴嘉茵挤兑了,她也不说什么,最多就是远离吴家;
周招娣呢,是既不要脸又没有傲骨,死乞白赖也想呆在吴家白吃白喝……
所以李咏珍万万没有想到,白沅芝居然这么凶。
她不就是喊了白沅芝一声乡巴佬,
白沅芝至于这么凶神恶煞的么?
正好这时,先前面试白沅芝的那位应试官和他的同事从里头走出来,见了白沅芝,应试官笑道:“白小姐,如果你想转岗到酒店大堂前台的话,就来找我啊,我帮你办手续。”
白沅芝彬彬有礼地答道:“谢谢周先生。”
周先生一众嘻嘻哈哈地离开了。
李咏珍勃然变色,“白沅芝!你也是来应聘前台的?”
白沅芝一听,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——今天李咏珍是来应聘碧澜庭酒店前台的。
她斜睨李咏珍一眼,嗤笑。
李咏珍又突然转过弯来,“你应聘的不是前台吧?要不然,刚才那个人就不会那样说了。”
白沅芝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那你刚才也听到周先生说的话了吧,虽然我聘上的,不是前台这个岗位,但只要我想,我就能去。”
“哎,你呢?你应聘上前台了吗?”白沅芝问道。
李咏珍的脸,瞬间爆红。
白沅芝笑了,“看样子是没应聘上。”
李咏珍咬住下唇,朝周先生离开的方向看去。
她眼珠子一转,问白沅芝,“哎,你跟那个人……关系很好吗?那你跟那个人说说,让他录用我嘛!”
白沅芝没理李咏珍,转身离开。
李咏珍追了上来,“哎,你说话啊!”
“哎你个死人头啊!”白沅芝大骂了起来,“你这么没教养吗?跟人说话,连名字都不喊,一天到晚哎哎哎的……你对着你舅舅、你表妹也是这么哎来哎去的吗?”
“哦,我懂了,你父母双亡了嘛,要不,你怎么会不住在自己家里,一直住在我姨妈家呢?”
“好啦,既然你是孤儿,那我就原谅你没有妈妈教养了!”说着,白沅芝走快了几步。
李咏珍目瞪口呆。
半晌,她才反应过来,连忙追上了白沅芝,“白沅芝你在胡说八道什么!”
“我才不是父母双亡呢,我、我……”
李咏珍和白沅芝不熟,实在说不出“我家在很偏僻的海岛上所以我才要住到九龙的舅舅家”这样的真相。
所以她也好含糊了过去,“我、我一时忘了你的名字嘛!”
白沅芝火气很大了,“你在这儿等了我两小时,你还敢说你忘了我的名字?”
“我就不一样了,我啊,一直都把你的名字记得很牢。”
“你叫池佐岛野香(粤音梗:迟到倒夜香)嘛!”
李咏珍瞠目结舌。
她万万没有想到,她只是喊了白沅芝一声“哎”,
然后就被白沅芝攻击了。
关键是,
她好像根本还不了嘴!
她也不能骂回去,
因为,她还是想再问问白沅芝,能不能通过刚才的那位周先生,把她招进碧澜庭。
“白沅芝,我、我……”
李咏珍想道歉,但又拉不下脸来。
见白沅芝已经扬长而去,
李咏珍把心一横,“哎……不对不对,白沅芝!白沅芝你等等我,我、我刚才不该叫你哎,我向你道歉嘛!”
白沅芝想了想,站定。
她回过头对李咏珍说道:“好吧,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——你请我吃顿好的,我就原谅你。”
李咏珍一听,下意识攒紧小包包瞪视着白沅芝,露出心疼的表情。
天人交战片刻,李咏珍闭了闭眼,又睁开,势死如归地说道:“好!你想吃什么?”
白沅芝不假思索地答道:“前面有家茶餐厅,你请我吃西多士和丝袜奶茶吧!”
闻言,李咏珍稍松了一口气,“行!”
还好还好,西多士和丝袜奶茶都不算太贵。
两人去了茶餐厅。
李咏珍抠抠搜搜地给白沅芝点了西多士和丝袜奶茶,
到了她自己,本来是这也舍不得、那也舍不得,
转念一想,连白沅芝都能吃得那么好,她何必苛刻自己?
于是李咏珍也点了一份一样的。
港城是殖民地。
统治者是鹰国人,但九成以上的市民来自内地各个地方,所以饮食文化很独特,既带着华国各地的传统风味,又在这基础上或多或少地融合了西方特色。
茶餐厅,是港城极具代表性的、适合中底层市消费的中西合壁的餐厅。
而西多士,则是最具代表性的中西合壁的食物。
它的主要成分是面包,俗称方包。
方包淡味,干啃能噎死人。
但它又是很廉价的能让穷人裹腹的食物。
一生被美食裹挟的华国人,意识到方包这种食物居然只能让人勉强吃饱后,就产生了强烈的不甘心。
于是,各种各样的改造行为产生。
西多士应该是最简单,也是最成功的美食改造。
——先将它浸满牛奶,再让它浸满蛋液,最后放进平底锅里,用小火黄油慢煎。
煎到四面酥脆的时候盛出,再在表面淋上炼奶,
黄油炼奶西多士就大功告成了。
很快,两份西多士就被送到了白沅芝和李咏珍的面前。
看着眼前散发出浓郁奶香的西多士,白沅芝幸福得深呼吸。
她现在才十七岁,之前在内地长年累月的超负荷劳作、兼之从未吃饱……令她精瘦又营养不良的身体每一天都在叫嚣着想吃想吃想吃!
眼前这高油高糖的美味碳水化合物的美貌让她着迷,它所散发出来的浓郁香气更是勾得她找不着北。
白沅芝忍不住拿过刀叉,动作迅速而又麻利地切下一块西多士,塞进嘴里。
浓郁的奶香、蛋香顿时盈满口腔!
被煎得酥脆的表皮之下,是吸足了牛奶和蛋液的柔嫩面包,每咬一口,酥脆到沙沙作响的表皮,混着爆汁的面包芯……这复合的口感令人着迷!
再嚼上几口,黄油的细腻和面包发酵的特殊麦香全都翻涌出来!
太好吃了!
白沅芝一口吃了大半份西多士,嘴里胃里全是满满的幸福感。
李咏珍也不遑多让。
但,当西多士被端上桌的那一刻,李咏珍心里盛着满满的恶意。
她在想,白沅芝这个乡巴佬肯定不会使用刀叉吧?
那么,一会儿她就要毫不客气地嘲笑了哦!
但让李咏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
白沅芝竟自然而然地拿起刀叉,动作娴熟地切开了西多士!
在这一刻,李咏珍惊讶地瞪大了双眼。
那句得意洋洋的“你这样的乡巴佬又怎么会吃西餐呢,这样吧,你求我,我就教你如何使用刀叉”的话,被牢牢卡在李咏珍的喉咙里,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。
突然间,李咏珍又想起另外一件事:白沅芝这么穷酸,她是怎么知道茶餐厅里有西多士和丝袜奶茶的?
李咏珍咬住下唇,一张脸被涨得通红。
白沅芝没有理会李咏珍。
甜食让人心情愉悦,
于是白沅芝直接问李咏珍,“你找我,就是为了应聘碧澜庭酒店前台的事儿?你以前不是看不上这种工作的么?”
刚说完,白沅芝就后悔自己说错了话。
李咏珍一时间并没意识到,仅有三面之缘的白沅芝,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她。
她只是觉得羞愧,一张脸红得像滴了血似的。
“阿芝,你、你先不要告诉你姨妈,也不要告诉嘉茵……啊对了,更加不要告诉招娣啦。”李咏珍小小声说道。
白沅芝歪着脑袋看着李咏珍。
李咏珍难为情地说道:“我怕我没有应聘上,会被她们笑话。”
白沅芝不太明白,“为什么会应聘不上呢?”
明明李咏珍在应聘的人群里,属于一眼就能被吸引到的靓女。
刚才面试她的周先生也说,形像好的女生很容易被选上,毕竟五星级酒店就更需要美女站台。
连她这根豆芽菜都够资格去当前台,李咏珍是个前凸后翘的靓女,怎么就选不上了?
李咏珍面红耳赤地说道:“文化关过不了。”
白沅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。
李咏珍又解释,“碧澜庭招两种岗位的前台,懂英文的,一个月工资三千呢!我应聘的是中文前台,一个月工资两千……但是呢,应聘这个职位的人很多,我第一轮就被涮下来了。”
“在前台工作,不识字可不行!”白沅芝脱口而出,“既然你文化知识不过关,为什么不去上夜校啊?”
李咏珍愣住。
她似乎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个可能。
一时间陷入沉思。
片刻,李咏珍自言自语,“对哦,我怎么……从来也没有想过去上夜校这件事呢?”
过了一会儿,李咏珍又摇摇头,“上不上夜校的事,以后再说。但我现在是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,阿芝,既然你和周生那么熟,你请他帮帮我啦!”
白沅芝反问她,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你文化知识不行,强行上了这个岗位,万一客人来办登记入住手续,你却连登记簿也不会写……又或者你是勉强会写的,但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呢?这个后果谁来承担?”
李咏珍呆呆地张大了嘴。
白沅芝又切下一块西多士,塞进嘴里慢慢细品。
李咏珍咬住下唇,叹气,“你说的也有道理……但我是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。”
白沅芝想起了前世李咏珍和吴嘉茵、周念娣争相把自己打扮成名媛,又前仆后继地去勾引富二代的谄媚样子,再看看眼前迫切需要一份工作的李咏珍,忍不住说道:“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呢?”
李咏珍又叹气,“一是因为碧澜庭是豪华酒店么,在这里工作很有面子的,而且工资也高。二是因为我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工作了……三呢,是因为我在你姨妈家里已经呆不下去了。”
白沅芝睁大了眼睛,连忙问道:“为什么啊?你舅父不是很疼你的吗?”
是的,要不是想打听一下周香妹的近况,白沅芝才不会和李咏珍一起吃饭呢!
有这闲功夫,她还不如去打工。
李咏珍哀嚎了起来,“阿芝你是不知道啊,你姨妈现在……三天两头就被小江sir传唤到警局去,所以家里的家务全是我来做!”
“之前家务全是你姨妈做,老实讲,我是真觉得她一天到晚都在玩。现在轮到我做家务了,我才知道原来一个家庭里面竟然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!原来你姨妈看起来天天玩,是因为她做事麻利啊……”
“最重要的是,他们总拿我和你姨妈比!嫌我做的饭菜不好吃,嫌我拖地不干净,嫌我洗衣裳没有分开深色浅色、袜子和内裤……”
“我真是受够了!”
“所以我想找份工作,搬出来住!”李咏珍说道。
当白沅芝听说周香妹三天两头就要去警局时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真好!
那周香妹也就没啥心思再去向医院施压,说什么放弃周思儿的治疗一事了。
当白沅芝再听到李咏珍吐完槽后,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个世界,似乎因为她这只小蝴蝶轻扇了一下翅膀,就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轨迹!
瞧,周香妹没有变成富婆,
大姐的性命暂时保住了,
周招娣正在误入歧途的悬崖边徘徊游走,
而李咏珍却隐约有了踏实向上的迹象!
“阿芝,你可不可以帮帮我?”李咏珍低声下气地说道。
白沅芝想了想,实话实说,“我帮不了你。”
李咏珍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。
“我只可以提出一点建议给你,”白沅芝说道,“如果你想得到前台那份工作,但你又不够资格的话,那就把你的资格补齐。”
“但在这个空窗期里,你最好先做一份糊口的工作,比如说,碧澜庭酒店的大堂服务员之类的,可能工资会稍微低一点,但一样也是在五星级酒店工作啊!”
“然后你可以一边上夜校,一边观察酒店前台平时具体在做什么……争取在明年或者将来的招聘中,转岗到前台去。”
“我相信,只要你条件符合,会因为你本来就是碧澜庭的员工而被优先录取的。”白沅芝假装没有看到李咏珍的表情变幻,认真地提出了建议。
李咏珍从一开始垮着臭脸,满脸写着“不帮我还想要我请吃西多士呢真是臭不要脸”,
到“好像有点道理哦”,
再到“这是个可行的路子”……
李咏珍的表情终于转阴为晴,含笑说道:“那——”
她又突然愣住,“可是我已经面试失败了啊,要怎么再去面试一次大堂服务员?”
之前的应聘,是因为她有按碧澜庭的要求提前寄了信去,对方筛选过一次以后,回信给她,并且提供了面试信,李咏珍才有资格去碧澜庭面试的。
那现在怎么办?
白沅芝想了想,“趁现在邮局还没下班,你马上再寄一份出去,用加急的那种!”
李咏珍急道:“但那也来不及啊!”
——碧澜庭举办的这期招聘,为期只有三天。
白沅芝说道:“这件事情你今天一定要去办,马上!然后明天,我们一起来这里等那位周先生。”
不知不觉中,李咏珍认可了白沅芝,连连点头。
二人两口三口吃完剩下的西多士,又一口气饮完冰凉清爽的奶茶,这才急急结伴离开了茶餐厅。
正准备分道扬镳时,
“等一下!”李咏珍突然叫住了白沅芝,“阿芝,你今天去碧澜庭,究竟是去面试哪个岗位的?”
白沅芝答,“客房保洁。”
李咏珍一愣,“那个好像是兼职?”
“是兼职。”
李咏珍疑惑不解地问道:“可是,周先生不是说,你可以去当前台吗?那你为什么不去?又体面工资又高哦!”
白沅芝,“我有我自己的打算。”
李咏珍:……
怎么说呢,白沅芝的说法,很有一种想要炫耀的意思。
就好比一个亿万富翁坐在桌前,用嫌恶的眼神看着桌上的满汉全席,然后一口不吃,非要坐在路边,吃小摊上一元五粒的咖喱鱼蛋似的,
有种说不出口的别扭感。
但又不知为何,
这种感觉出现在白沅芝身上,又让李咏珍觉得有点儿理所当然。
李咏珍点头,“哦。”
顿了顿,她又问白沅芝,“那你现在住在哪里?”
白沅芝如实说了。
李咏珍又是一愣,“那里……是劏房吧?”
白沅芝点头。
李咏珍咬住下唇,又问了一下房租和生活成本之类的。
然后二人分开。
白沅芝去了商场。
因为今天要来碧澜庭面试,也不知道要耽搁多久,所以她没有安排打工的行程。
但,要是现在赶去商场,说不定还能再赶一场促销。
当然了,前提是还得有促销位空缺才行。
权当是去试试运气吧!
大约是今天的好运气已经花用在碧澜庭的录取上,
白沅芝赶到商场的时候,所有的促销位已经被录满。
文姐见了她,先是问,“那边(碧澜庭)搞定了吗?”
白沅芝点点头。
文姐很开心,“那就好!”
然后又惋惜地说道:“可惜今天这边没位子了。”
白沅芝无所谓,“没关系,就当是放假一天啦!”
然后她就逛起了商场。
说来也是唏嘘,她每天都来这里打工,但天天都是急匆匆的来,急匆匆的走,还没时间好好逛一逛。
于是白沅芝认认真真地把商场的一到三楼全逛了个遍。
当她逛得差不多了,就跑回去和文姐打了个招呼,准备离开。
结果文姐朝白沅芝使了个眼色,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阿芳。
——阿芳是白沅芝的搭档,她也是专门卖虾美酱料的,和白沅芝一直错班上。
但由于文姐在商场的资历老,
所以虾美这个摊位的促销,文姐一直偏着白沅芝。
白沅芝要上晚班,那阿芳就只能上早班。
众所周知,
商场晚上的人流量很大。
所以总是上早班的阿芳挣得远不如白沅芝多,对白沅芝向来都是横眉冷对的样子。
现在文姐这么一副防备样子……
白沅芝不动声色地说道:“文姐,上次你找我借的那个饭盒,现在可以还给我吗?我要用。”
文姐立刻说道:“好,你跟我来,我拿给你。”
她拉着白沅芝走到了一旁,小小声说道:“那个徐太,你还记得吗?就是虾美一开张她就找你买了好几百块钱酱料的那位?”
白沅芝点头。
文姐压低了声音说道:“徐太家里的管家打了电话来商场,说要订四百套酱料当成公司年会的礼物,但要求虾美厂家定做包装礼盒……徐太的意思是,让虾美厂家派个人去她家,她好把礼盒的细节说清楚。”
说着,文姐又道:“不如你去!”
白沅芝一愣。
——这种事情,按说应该要直接找虾美厂家。
因为做包装礼盒这种事,就算让白沅芝跟进,最终也是要转告给厂家、让厂家去做的。
但文姐的意思……
“你去了,把徐太的要求记录清楚,然后你再找厂家要折扣啊!”文姐小小声说道。
白沅芝恍然大悟。
文姐塞了张小纸条给白沅芝,“趁阿芳还不知道这件事,你马上去!别耽搁啊!”
白沅芝展开纸条一看,纸条上写着一个“XX湾半山豪庭XX-XX-XX”的地址,一看就是富人区的别墅。
她攥紧了纸条,朝着文姐点点头,“好,谢谢文姐,我这就去。”
白沅芝坐上了前往半山豪庭的小巴。
一路上,看着道路两旁的青山秀水,她陷入沉思。
有没有……她来当中间商的可能呢?
虽说白沅芝对未来是有规划的,但没想到这个机会竟然来得这么快。
她心里很清楚,八十年代初,整个东南亚的经济会平地起飞,港城亦不例外。
对于淘金者来说,处处都是机会。
她也是淘金者。
她不应该放弃这个送到手边的机会。
白沅芝找到了徐家。
菲佣认识她,立刻请来了管家。
年过半百的管家对白沅芝说道:“很抱歉啊白小姐,太太正在会客,可能不方便见您。可不可以请您等一下,又或者请您重新约个时间再来?”
白沅芝很有礼貌地说道:“那我等一等好了。”
于是,管家安排白沅芝在一个房间里等,还让佣人送来了咖啡和小蛋糕。
不得不说,徐家真是财大气粗。
这幢位于半山的四层楼别墅简直大得惊人!
一楼应该是主人家的活动区,有游泳池、有花园、甚至还有个小型的高尔夫球场。
白沅芝等待的这个小型的玻璃房,应该是被书房间隔开来的一个小休息区,不大,估计十平米左右,放着一组双人沙发,一个花园小圆桌和两把椅子。
桌上放着几本时尚杂志,
房间里开足了冷气。
坐在这样阳光明媚但又凉爽干净的玻璃房里看书,还真是一种享受。
白沅芝正在心里打腹稿,想着一会儿见到了徐太太要怎么说。
然后——
她隐约听到了一个女人愤怒地低吼,“……踏马的这种日子我真是过够了!”
白沅芝愣住。
那女人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:
“死老嘢(死老头)根本不把儿子儿媳当人看,在他眼里,除了他自己是人之外,其他人全都是趴在他脚底下的虫子,他开心,一脚踩死你!他不开心,还是一脚踩死你!”
“我老公也是个窝囊废!明明到了他这一辈,只剩下他一根独苗了,他不是继承人,谁是?可死老嘢偏偏就是不让他当继承人!”
“这么多年了,我老公连董事局都进不去,甚至手里没有一丁点的公司股份……害得我和他每个月就只能靠家族里的信托基金过日子!”
“我知道,死老嘢想把家产留给那个小杂种嘛!毕竟死老嘢每个月还给那个小杂种五十万呢,我和我老公就一分钱都没有!”
那女人气愤地说了一大通以后,喘了口气,又继续说道:
“家嫂,我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……今天我和宋太、林太她们一起去逛街,她们都买了爱玛仕最新款的包包,我想着我也很久没买了,忍不住要了一个……”
“结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?”
女人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结果爱玛仕的经理过来告诉我,说我开的支票被银行拒付!我又打电话给我老公,问他是怎么一回事。他才跟我说,他昨天新买了一个高尔夫球杆,花了六十万!所以这个月的信托额度已经用完了!”
“家嫂,你能想像宋太和林太是怎么看我笑话的吗?”
女人忍不住哭了起来,“家嫂你说,我怎么就嫁了这么一个窝囊废!”
“我让他去公司上班,好歹混个总裁……副总也行啊!他威风,我也跟着长脸嘛!可是他不肯,他还要我去跟他亲爹说!开什么玩笑啊,死老嘢那么凶,我一个儿媳,我、我在他们家可是外人啊,他竟然要我去跟死老嘢说!”
“他窝囊就窝囊吧,我也不指望他能干什么,反正我两公婆就靠着每个月的信托基金苟活呗……结果他倒好,包了二奶三奶四奶不说,连着他自己的开销也那么大!”
“家嫂,我们女人啊结婚不就是只图个‘嫁汉嫁汉,穿衣吃饭’嘛……可我今天可真是丢人现眼,连买个包包都没有钱……”
“还有啊,不光那个死老嘢烦死人,还有那个小杂种……”
这时,徐太太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,“文蕊,明老爷子是你的家公,阿耀是你的儿子,你是徐家的女儿,明家的儿媳。”
“我希望你应具有世家名媛的素质,不要开口闭口就是‘死老嘢’、‘小杂种’的……”
“今天你在我面前这样辱骂你的婆家人,明天你是不是也会在别人面前这样辱骂你的娘家人呢?”
听到这儿,白沅芝意识到——那个一直在哭诉的女人,应该是徐太太的小姑子。
既然徐太太喊她“文蕊”,那她就是徐文蕊了。
至此,白沅芝也有点儿明白了。
前世的她,毕竟已经在港城打拼了好些年,听说过徐家和明家。
徐家呢,据说大半个世纪前也是为了避战祸从内地逃出来的,当时徐家兄弟俩靠着一手木匠和泥瓦匠的活计,在港城干起了装修生意。经过两代人的努力,才做起了建材生意,如今徐家掌控了港城建材市场的半壁江山,体量不小。
不过,白沅芝有些惊讶,徐太太的脾性很谦和,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倨傲,所以她是真没想到,原来徐太太的“徐”,就是这个豪门徐家啊!
至于明家呢,应该指的是港城船王明竞行。
那可是港城的顶级富豪。
白沅芝抿了抿唇。
她没想到她只是过来尝试着要和徐太太谈一桩生意,竟然听到了这样的一桩八卦。
徐太太和徐文蕊正一边说话、一边朝着白沅芝所在的玻璃阳光房走来,
于是,白沅芝就听得更加清楚了。
徐太太正在教训小姑子,“有多大的锅、就煮多少饭,做人不能贪得无厌!”
“以前你还没出嫁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,就算你婆家娘家都不差钱,但手心朝上找人要钱的日子不好过。”
“你要是不想看人脸色,那就自己想办法去赚点零花钱。”
“要是你嫌累嫌没面子不想做生意赚钱,那就做一个好儿媳,做一个好妻子,靠着你公婆丈夫对你的好感,心安理得地从婆家拿钱花。”
“可你呢,一不愿意静下心来钻研经济,二来冲着你的公爹丈夫儿子张嘴闭嘴就是辱骂……谁还愿意给你钱花呢?他们又不贱!”
“你成天和宋太、林太她们斗富,那你又知不知道,娘家条件和你相当、但婆家财力远不及你的宋太开了一家旗袍店,挣得盆满钵满?人家宋太太还比你小六岁呢!”
“你总笑话林太太娘家没钱,说人家是个捞女,可林太太也开了一家饰品屋……虽然不是珠宝店那样的体量和规模,但她已经开了好几家连锁店,这薄利多销再加上积少成多,她挣得也不比宋太太少啊!”
“文蕊,你有娘家婆家的支持,想做点小生意赚点脂粉钱是很容易的。”徐太太苦口婆心劝道。
白沅芝听了,暗自点头。
心想有钱人的眼界还是挺宽阔的。
本就是富家女的宋太太,利用自己的人脉开起了高档旗袍店;
而出自寒门的林太太,利用自己对底层女性的了解与喜好,开起了小饰品店;
她们做生意都是从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出发,难怪挣钱呢!
徐太太还在念叨,“文蕊啊,你……”
徐文蕊生气了,“家嫂!我来找你说这些,可不是想听你念经的!你是我的娘家人,难道你不应该站在我这边吗?”
徐太太叹气,“我帮理不帮亲的!”
徐文蕊气得跺了跺脚,又问,“那,家嫂,你……你可不可以先借给我五十万?”
徐太太断然拒绝,“这两年来,我先后借给你几百万了!你哥已经警告过我很多次,不可以再借钱给你。再说了,文蕊,你什么时候还过钱给我?”
徐文蕊气哭了,“家嫂!那你就这样看着林太骑到我头上去吗?我连一个捞女都比不过,丢的是明家的脸和徐家的脸啊!”
徐太太可没中这激将法,“我不在乎。”
徐文蕊被气走了,“好好好,我就知道,女孩子一出嫁……就没有家了!”
然后——
白沅芝就听到了匆匆跑远的脚步。
她觉得有些稀奇。
因为,明老爷子应该已经六七十岁了。
按说他的儿子儿媳也应该四十多,怎么这徐文蕊说起话来,还像个在使小性子的十七八岁不谙世事的女孩子一样?
白沅芝没能忍住,侧过头去看了一眼。
她看到了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。
——那女人戴着一顶比较夸张的太阳帽,身穿着掐腰敞尾短西服上衣和包臀修身A字裙,脚踩高跟鞋,手里还拿着个精致的晚妆包。
一看就是个微微发福的富贵熟女。
“白小姐?”徐太太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白沅芝连忙站起身,朝着徐太太点头问好,“徐太您好,听说您有订购虾美酱料的意向,我特意过来问问您的需求。”
徐太太真是个脾气特别好的人。
白沅芝先是拿出本子和笔,记下了徐太太对于酱料包装盒的所有需求,然后又坦白地告诉徐太太,这一单,可否由她来代理。
即她会下单给虾美厂家,让虾美厂家按徐太太的要求把酱料准备好,她再把酱料交给徐太太。
徐太太愣了一下,“你是想当贸易商,对吧?”
白沅芝点头,很坦承地说道:“我不否认我想挣这笔差价,但我认为您会觉得很值。”
徐太太又愣了一下,笑了,“你赚走了我原本可以砍价的空间,我为什么还会觉得很值?”
白沅芝认真答道:“因为徐太您是有钱人。”
徐太太瞪大了眼睛。
白沅芝解释道:
“我这么说的意思,不是说您资金雄厚,就活该给我赚钱。而是我认为,您家大业大的,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吧?”
“所以我可以向您保证,您今天跟我提了要求以后,这四百组酱料就不需要您再操心了。”
“我会先想办法按您的要求提供样版给您,您看过,觉得没有问题了,我再让虾美厂家按照您确认过的样版生产和包装。”
“这么一来,您只需要再面对我一次……而不是分分钟忍受虾美厂家的烦扰。”
“我不是在说虾美厂家不好,而是在这过程中如果有任何问题,虾美厂拿不定主意的话,肯定会频繁联系您。”
“您让我来这个中间商,那么虾美厂家烦扰的就是我了。”
“您这叫花钱买清静。”白沅芝说道。
徐太太哈哈大笑,“可以啊!你解释清楚了以后,果然让我觉得很值啊!”
白沅芝笑道:“而且我还会根据礼盒的具体成本来给您打折,目前说不清是多少,但肯定比上次您现场购买的要更便宜。”
徐太太笑了,“好!那,我就开个order(订单)给你吧,你把你的title(公司名称、个人职位等)留给我。”
白沅芝愣住。
半晌,她如实答道:“很抱歉啊徐太太,我……刚从内地来港,并没有开公司。”
在这一刻,白沅芝甚至已经做好了“到嘴的鸭子飞了”的打算。
没想到,徐太太笑眯眯地说道:“没关系,那就写你个人的名字。你都说了你刚刚才从内地来嘛,既然要帮我做事,肯定没有让你先垫钱的道理。一会儿我们把order签了,我就把三成的订金给你,你才好去打版,对不对?”
白沅芝可太高兴了,“谢谢徐太!”
很快,徐太的女助理就过来弄好了订单。
白沅芝拿着她和徐太签订好的订单,又拿到了五千港纸的订金,激动得无以复加。
徐太亲自把白沅芝送到了别墅门口,又问,“对了白小姐,刚才我和我小姑子……”
白沅芝秒懂,立刻说道:“徐太太,我刚从内地来,一来什么也不懂,二来也不认识什么人……对了,您的小姑子怎么了?”
徐太看着白沅芝,笑了。
她当然知道,白沅芝这是在告诉她:她不清楚港城豪门之间的事,她在港城也没有朋友所以不会外传。
徐太矜持一笑,“没什么,既然你什么也不知道,那就最好了。”
白沅芝,“请您放心,我会在约定日那天,把礼盒的样版拿来给您看。”
徐太颔首,“我很期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