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徐家后, 白沅芝乘坐小巴准备下山回市区去。
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,青山碧海,
白沅芝抱紧了怀里装着合同和定金的斜挎包, 心里高兴极了。
突然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,正在疾速行驶的小巴狠狠刹住!
白沅芝没有防备,惯性使她扑向前座的座椅靠背, 额头重重地“砰”一声,磕在棉软的皮革上。
不单白沅芝被磕着了,
车上不少乘客也被吓了一跳,他们纷纷抱怨:
“搞咩嘢啊(干什么啊)!”
“司机大佬,你这样急刹,很容易出事的哦!”
“哇哪有人像你这样开车的, 难道你想拉着整车人去死吗?”
“好好开车啦, 不用开那么快, 平安就行!”
但小巴车司机骂得更大声。
他停下车, 打开车窗抻长了脖子朝着外头大骂:
“我刁XXXX!你们开豪车了不起啊!盘山双向单行道你给我超车?我刁XXXXX有钱了不起啊……你们那么有钱又那么想死的话,那你们就去死啊!不要搞我整车人啊!!!”
乘客们安静了下来。
也因为这是一条盘山公路, 一面是山、一面是悬崖, 所以大家都看到了, 前方有两辆豪车正在竞相追逐。
一辆是黑色的奔驰,一辆是白色的凯迪拉克。
黑车在前, 白车在后。
白车不住地往前冲,似乎开足马力想要撞前面的黑车;
于是黑车不停地加速、又或是从对向逆行,想要避开白车……
所有人,包括白沅芝在内,心里全都惊诧万分。
这一幕倒像是……后头的白车正在追杀黑车,并且一心想把黑车撞下悬崖去的样子。
原来, 刚才小巴车正常在盘山公路上行驶,正是因为那两辆车的追逐,小巴车司机才不得不急刹的。
这下子,再也没人埋怨小巴车司机了。
满车的乘客都有些后背发凉,也不知是谁颤着嗓子小小声说了句,“我们要不要报警啊?”
司机关上车窗,重新启动车子,嗤笑道:“报警有什么用?你们是傻的嘛,这里是半山豪宅区啊,刚才那两辆车价值几百万的!比我们整车人的命都贵!我跟你们说啊,这种事情就是告到警局都没用,警察也不敢管他们!诶,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,趟这个浑水干嘛?坐好吧你们,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啊,能平平安安回家就不错啦!”
小巴车上一片寂静,白沅芝也不想说话。
虽然说小巴车司机说话难听,
可他说的也是事实。
港城的管辖权现在还在鹰国人手里。
所以有时候,
有钱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。
就好比周思儿吧,亲友都知道她绝无可能轻生,
警方也介入了调查。
可事情已经发生、并且过去了半个多月,案件的调查一直毫无进展。
是真的一点线索也没有吗?
还是说,是心知肚明的某个人把这个案件压了下来?
白沅芝叹气。
如果官方不能还大姐一个公道,
那她就亲手找出这个凶手,然后再有仇报仇,有怨报怨!
出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后,
小巴车司机也不敢开太快,平缓的车速,也令车身明显平稳了很多。
在蜿蜒公路的转角处,白沅芝甚至还看到了地上散落着黑车的零配件……
白沅芝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包包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下车时,市区已是华灯初上。
打工牛马们下班了,路上人潮如织,霓虹灯闪耀得人眼光缭乱。
白沅芝打算吃点好的,庆祝一下。
不知不觉她又走到街角处,看到了之前她一直想吃、但一直没吃上的鲜虾蟹籽云吞面的小摊车。
小摊车的招牌上亮着灯泡,车上架着锅,锅里咕咚咕咚熬着浓郁的白色汤汁。
汤里的干海鲜散发出独特的香气,
勾得白沅芝走过去……
可她左看右看,却没有看到老板。
她只好扬声问道:“唔该——”
不远处坐在台阶上的一个黑衣人应声转头,朝她看了过来。
这动静也令白沅芝抬眼看了过去,
就这样,二人华丽丽地对上了眼神。
白沅芝的第一反应就是——这少年看起来才十五六岁呢,就已经出来摆摊卖云吞面讨生活了?
第二反应:他真是个男孩子吗?别是个剪了短发的女孩吧?不然他怎么比女孩子还漂亮精致!
第三反应:咦?这人是谁?好像有一点点眼熟。
少年也愣愣地看着白沅芝,
好半天,他突然一笑。
白沅芝愣住了。
怎么说呢,
少年曲着大长腿坐在阴暗无光的台阶上,还穿着黑衣黑裤……
一开始,白沅芝甚至都没有看到他。
可他这么一笑,
就好像,有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光束打在他正脸上似的。
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长相,
还看到了他眼里绽放出来的奇异光芒。
为避免尴尬,白沅芝清了清嗓子,“老板,我想买一碗鲜虾蟹籽云吞面。”
说着,她还指了一下那个小摊车。
少年惊喜的表情瞬间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脸的错愕。
他怔怔地看着白沅芝,似乎想要解释,可他刚张嘴,“姐——”
“哈啰,靓女!”身后突然有一道粗里粗气的声音响起。
白沅芝回头一看,
三五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在距离她大约四五远的地方,正朝她走来。
为首一人五大三粗,手臂上纹着龙虎斗,脖子上还戴着老粗一根的金项链,这么热的天气他光着膀子却穿了个到处都是口袋的马甲。
一看就是个很不好惹的大哥。
叫住白沅芝的,是大哥身边的一个马仔。
马仔问她,“靓女,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黑衣服黑裤子的男的?”
白沅芝伸出手,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等红灯准备穿过马路的一大群人。
——大约十来个社畜里,有一半青年都穿着黑裤子黑西装。
这几个街溜子愣住。
马仔又道:“不是的,他跟那些人不一样。他、他……嗯,他年纪不大,像个学生。”
白沅芝摇摇头,“没有注意到哦。”
那几个街溜子又大摇大摆离开了。
直到那些人走远,再也看不看到了,白沅芝才回过头。
——果然,台阶上已经空无一人。
白沅芝又看了看那个“鲜虾蟹籽云吞面”的小食摊推车。
停滞片刻,她转身离开。
“姐姐。”
少年清润好听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白沅芝循声望去,在楼道那儿看到了黑衣少年。
他笑眯眯地看着她,眼里灿若星河。
白沅芝鬼使神差地朝他走了过去,“刚才那些人……是来找你的?”
少年点头。
白沅芝一怔,心想你到底犯了什么事,为什么那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街溜子会来找你麻烦?
但少年已经开心地对她说道:“姐姐,你不记得我了?”
白沅芝睁大了眼睛。
“上个月,青塘湾!”少年眼眉含笑地给出了提示。
——青塘湾?!
白沅芝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毕竟这辈子,她还只去过青塘湾一次。
所以???
他就是那个落水少年啊!
“是你啊!”白沅芝也笑了。
毕竟,当初她救下少年时,少年那副麻木茫然的表情真的令她很痛心。
虽说现在他好像又惹上了麻烦,
但他眼里绽放出来的勃勃生机不似做假。
这就够了。
反正她和他也是陌生人。
“姐姐,”少年轻声说道,“谢谢你再次救了我。”
白沅芝抿唇一笑,“举手之劳。”
她已经看清楚了少年的窘况。
是,他确实生得很俊美。
但他额角於了一块,还隐隐有鲜血淌出,大约被他擦拭过,所以多了几道血痕;
他的衣角、裤子上全是擦痕;
这一回,他脚下穿着的,不再是昂贵的波鞋,而是一双张了口的破烂不堪的鞋子。
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白沅芝惊讶地问道。
黑衣少年低声说道:“我……得罪了人。姐姐……”
“你叫我阿芝吧!”白沅芝说道。
少年欢快地喊了她一声阿芝,又道:“我叫阿耀。”
白沅芝嗯了一声,从包包里找出干净的手帕、一小瓶碘酊和一包药用棉球。
——她在商场当促销,要码货,有时候为了向顾客展示虾美酱料的美味,还需要用刀切点蔬菜什么的放进汤锅里煮熟再蘸酱请顾客试吃……
总会时不时弄伤自己的手。
她不想感染破伤风,不想伤口感梁或者灌脓,
那样会影响她挣钱的速度。
所以她准备了一小瓶碘酊和一包药用棉球放在包里,万一手又受伤了,方便随时处理。
白沅芝把碘酊和药棉递给阿耀。
阿耀诧异地看着她,没接,但露出不解的神色。
白沅芝提醒他,“你头上流血了。”
阿耀“啊”了一声,明白了。
但他还是没接。
白沅芝叹了口气,拧开碘酊的盖子,将药水倒在药棉上,又伸手替少年擦拭伤口。
少年愣了一下,顺从地低下头,然后“嘶”了一声。
白沅芝耐心地替他擦拭了好几下,直到血污拭净,这才收手。
少年被痛得眦牙裂嘴。
但,他容貌秾丽,既然表情狰狞,也是相当美貌的。
白沅芝卟哧一声笑了。
她将碘酊和药棉递给少年,“如果可以,最好还是去诊所处理一下伤口,自己的身体要自己爱惜。”
少年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,眼里似有风云翻涌。
“谢谢姐姐。”他接过了白沅芝递来的碘酊和药棉。
白沅芝犹豫片刻,对少年说道:“羽翼未丰之前暂避锋芒,然后韬光养晦,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,这是对的。”
然后她退后几步,朝他挥挥手,“再见!”
少年一愣,“姐姐你别走!上次你救了我,我……”
白沅芝笑道:“本来想试试你的手艺,但看来好像不太合适,以后有机会再说吧,我先走啦!”
少年怔怔地看着白沅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攥紧了手里的碘酊和药棉。
很快,从另外一个方向奔过来几个人,为首一个名叫阿九的焦急地问他,“阿耀你没事吧?”
明家耀看向保镖们,表情阴鸷,淡淡地说道:“你们说呢?”
保镖们齐齐垂下了头。
“阿九,”明家耀吩咐道,“前面有个穿牛仔裤背着布包的女孩,你带人跟上去,看看她住在哪,尽可能调查清楚她的情况。”
阿九愣住,“那个女孩,跟今天在盘山公路上开着白色凯迪拉克想撞死你的人有关吗?”
明家耀摇头,“与她无关,但她的事对我很重要,快去。”
阿九沉默了几秒钟,点点头,急急地去追白沅芝。
一个叫阿五的保镖问明家耀,“阿耀,我们先回去吧?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惹到了哪一路人,怎么就对我们这样穷追不舍的。”
另一人也说道:“没错,这件事情必须彻查清楚!”
有人问,“要不我们报警吧?”
“不能报警,”明家耀冷笑,“我已经知道是谁想要害死我了。”
保镖们齐齐愣住。
既然这样,为什么不能报警?
这是谋杀啊!
阿五喃喃问道:“谁?”
明家耀淡淡地答道:“……我妈。”
保镖们面面相觑,又齐齐沉默。
明家耀转身走了几步,觉得脚下不舒服,低下头皱眉看着脚上的破烂鞋子。
——下午他乘坐黑色奔驰车离开半山老宅时,被一辆白色凯迪拉克追杀,幸好保镖车技极好,最终甩开了白车。
但在连续撞击之下,明家耀的鞋被卡住,就连他的脚也受了伤。
保镖总不能让他光着脚走路,于是脱下鞋,让明家耀将就着穿一穿。
明家耀也没说什么,
但在离开前,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“鲜虾蟹籽云吞面”的食摊小推车。
一个形容猥琐、油头垢面的中年人哼着小曲从楼道里出来了,推着小车正准备离开。
明家耀思忖片刻,转头吩咐了阿五几句。
阿五虽然不知道明家耀为什么要这样做,但还是上前去,拦住了卖云吞面的老板,“你好,我想买下你的这个小摊车,开个价吧!”
脏兮兮的老板:……
明家耀回到了他独居的市区大平层。
说是说独居,其实和他呆在一块儿的保镖和手下并不少,只是他爷爷和他父母不在罢了。
但这里是完全属于他的地盘。
他不必担心分分钟被他们弄死。
明家耀交代了阿五一声,“让陶姨给我做一碗鲜虾蟹籽云吞面,如果做不出来,就派人去华萃打包回来给我吃。”
阿五应了一声。
明家耀转身去了浴室。
洗完澡后,明家耀坐下来吃鲜虾蟹籽云吞面。
这是阿五让人去华萃大酒楼打包的。
“阿耀,家里没有食材,而且陶姨也不会做竹昇面。”阿五解释道。
明家耀嗯了一声,先喝了一口鲜掉眉毛的汤,又吃了一颗云吞。
汤色看起来清亮无油,但喝在嘴里很鲜。
云吞很大一颗,薄薄的面皮之下藏一只硕大的红色鲜虾肉,以及一撮红彤彤的蟹籽,还有肥瘦相间的猪肉丸馅。
虾肉紧实爽弹,蟹籽爆浆,猪肉丸浓香美味。
果然再好吃不过。
难怪姐姐喜欢。
将整一碗微汤美味的鲜虾蟹籽云吞面吃尽以后,明家耀舒服得叹了一口气。
他吩咐阿五,“你去找个会做鲜虾蟹籽云吞面的师傅来,明天教我怎么做。我需要在一天之内学会……”
阿五呆了一瞬,才后知后觉地“啊”了一声,惊讶地问道:“阿耀!现在我们要争地争码头,还要调查今天是谁在追杀你……情况这么紧急,学做鲜虾蟹籽云吞面这件事,很重要吗?”
明家耀认真点头,“眼下这就是最重要的事。”
阿五傻傻地张大了嘴,不明白、不懂、不理解。
但阿五还是应了一声好,然后一头雾水地去找大厨去了。
这时,阿九匆匆赶了回来,“阿耀,我已经查清楚了,那个靓女叫白沅芝,和她的表妹一起住在幸福大厦的劏房里。”
“白小姐现在没有固定工作,以打零工为生。”
“目前她一共打了两份工,一是在碧澜庭酒店当客房保洁,工作时间段是中午11点到下午3点。另一份工作是在雅信商场当临时促销员,工作时间是下午4点到晚上10点半……”
“对了阿耀,白小姐好像还有个表姐正在医院的ICU里抢救,但目前我还没打听出来是哪家医院。”
……
明家耀心想:难怪他今天会在那个街角遇上她。
从雅信商场去往幸福大厦,那个地方是她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。
明家耀点头,斩钉截铁地说道:“明天晚上我要去街角摆摊,卖鲜虾蟹籽云吞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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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五、阿九和一众保镖齐齐啊了一声,人人目瞪口呆。
第二天夜里十点半,白沅芝下班回家时,远远的,她又在街角处看到了那辆卖鲜虾蟹籽云吞面的小摊车。
少年穿着半旧的短T,一双平价波鞋,正坐在小马扎上,无聊地朝她走来的方向张望。
还隔得老远,
少年似乎认出了她,一蹦就跳了下来,吓了旁人一跳。
他还笑着朝她用力挥手,大声叫嚷,“姐姐!快来,我请你吃鲜虾蟹籽云吞面!”
在一旁扮成路人的阿五阿九,连同一众保镖们差点儿被吓傻了!
他们呆呆地看着瞬间变成青春活泼的阳光大男孩明家耀,
心想这还是他们熟悉的明家大少爷吗?
要知道,明家耀少年老成、冷漠沉默还有点儿阴鸷偏执……
别看他才十六岁,但其实身边人都隐隐有些惧怕他。
所以?
他究竟受了什么刺激,
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?!
还没等众人想明白,
白沅芝已经急急地走了过来。
明家耀冷冷地斜睨了一眼保镖们。
大家得到明家耀的眼神警示,纷纷散开,要么扮作食客、要么扮作过往的路人。
白沅芝很高兴。
馋了很久的鲜虾蟹籽云吞面,今天终于能吃上了!
她赶紧过来,从包包里掏出二十元,“阿耀,给我来一碗大份的!”
明家耀接过她递过来的钱钞,紧紧地攥着,笑得眼儿弯弯,“好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收好钱钞,戴上手套,动作麻利地开始数云吞,煮面,又招呼白沅芝,“姐姐你坐啊!”
白沅芝刚坐下,就看到坐在小桌旁浓眉大眼的男青年,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,目光炯炯地看着她。
她觉得有些尴尬,就没话找话,“你也常来这里吃云吞面啊?”
明家耀突然咳了几声。
那男青年拼命摇头,“没有没有!不敢不敢!”然后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云吞面,放下碗就跑了。
白沅芝:……
明家耀一边煮面,一边观察着白沅芝,突然问道:“姐姐,你是不是没有休息好?”
白沅芝叹了一口气。
她确实没有休息好。
周招娣半夜两点多才回来,吵醒了她,然后她就睡不着了。
她满心满脑子都在想,她和虾美厂能谈妥那四百组酱料吗?
以及,她能找到合作意愿高的礼盒厂家吗?
于是今天天一亮,她就早早起来,去了荃湾。
听说荃湾有很多工厂,虾美厂也在荃湾。
白沅芝想去碰碰运气。
找虾美谈一谈,顺便找一找礼盒的生产厂家。
不出她所料,白沅芝找到虾美厂的业务员时,对方一听说白沅芝是雅信商场的促销员,就非常和蔼可亲,“原来你就是我们虾美酱料销售业绩最高的那位白小姐啊,快、快请坐,正好我们老板得了一瓶台湾高山铁观音,来来来我们也试试高档茶叶……”
然而——
当白沅芝说,她想以客户的身份,向虾美厂下四百套酱料的订单,并且要求指定的礼盒包装时,
对方瞬间变了脸色,“哎呀白小姐,客户要集订购四百套酱料,还要求指定的礼盒包装……这样的事情你直接交给我们做就可以了嘛!”
“我懂,你想拿回扣嘛!那你可以也可以走商场的路子,拿四百套的提成啊!”
“话说,客户是哪一位?我可以上门去拜访的,客人需要什么样的包装礼盒我们都可以提供的。”
白沅芝知道,对方就是觉得她看起来太年轻了,好欺负。
当然,可能对方也有一点儿被撬墙角的恼怒。
白沅芝在来之前,就已经想过会遇上这样的场面。
她也不恼,一直情绪平和的与对方沟通。
对方从一开始的十分生气,到后来变成了十分无奈。
“既然白小姐这么坚持,那我们也只好把白小姐当成客户了。这样吧,我给白小姐一份报价表,上面有写好各种酱料的价格,交易方式也有全部列出来。”
“请白小姐再考虑一下吧!”
对方忍不住再次劝说,“其实你把事件全部交给我们,更省事更安心啦!”
白沅芝当然是不卑不亢地拒绝了。
——是,她知道这件事情交给虾美厂去做,她一样可以拿到提成,虾美厂也不会被她这个中间商给宰一刀。
但,这也是她通往成功之门的一个机会。
她怎么可能放弃。
就这样,白沅芝拿到了报价就离开了,
她坐着巴士在荃湾转了两圈,想看看马路两边有没有竖出例如“XX包装礼盒厂”之类的广告牌。
但令人失望的是,
没有。
于是白沅芝只好回了市区,先去碧澜庭打工,又转场子赶到雅信商场去,
直到现在做完了工,她才喘了口气。
这会儿听到明家耀问起,
白沅芝下意识就从包包里拿出了虾美厂家的报价表,打开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,又顺口回答明家耀,“是呀最近都比较忙。”
“在忙什么?”明家耀问了一句,又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报价单。
白沅芝抿嘴一笑,“我也想像你一样当个小老板,所以正在忙生意上的事……”
然后她愁眉深锁,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能做礼盒的厂家。
前世的她,并没有这方面的人脉。
这一世,她就更加没有任何助力了。
明家耀好奇地问道:“什么样的生意?”
白沅芝觉得也没必要瞒着人,她甚至打算回到劏房以后,去问问在写字楼工作的陈小姐和梁小姐有没有这方面的人脉。
于是,白沅芝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明家耀陷入沉思,“所以你需要一个酱料厂,和一个礼品包装厂。”
白沅芝摇头,“酱料的生产涉及到食品安全与配方,我不打算换厂。但礼品包装厂是一定要找到的。”
然后她又苦笑,“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,倘若找不到合适的工厂,那我就——”
“我就去买回材料,自己亲手做。”
“哪怕是我自己亲手做出四百个礼盒,那也一定要保证这张订单顺利出货。”白沅芝掷地有声地说道。
明家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白沅芝又问明家耀,“阿耀,我的云吞面好了吗?”
明家耀回过神来,才发现他因为和白沅芝说话,差点儿让云吞面煮过了火候。
他手忙脚乱地从笊篱捞出煮的竹昇面,将之铺在碗底;
又从另一个笊篱里捞出肥肥胖胖的云吞,将之铺在面上。
最后浇上两勺高汤……
一碗云吞面就大功告成了。
他端着这碗亲手做的鲜虾蟹断裂云吞面,笑吟吟地走到白沅芝身边,“姐姐,快试试我的手艺。”
“谢谢!”白沅芝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。
她一下子就被这鲜美的味道给蚌住了。
明家耀睁大眼睛,“怎么了?”
“太好喝了!”白沅芝毫不犹豫地夸赞。
明家耀俊脸微红,笑眯了眼。
是的,白沅芝吃的这碗鲜虾蟹籽云吞面,除了竹昇面需要发酵,今天来不及让她吃之外,其他的一切都是明家耀亲手做的。
汤底,是他是用鲜排骨、生鸡、鸭架等,混和着干海鲜如瑶柱、蚝豉、虾干、章鱼干、鱿鱼干等,以及用生猛海鲜鲍鱼、石斑以及龙虾等,煲煮上八小时以后再吊出来的鲜汤!
白沅芝又吃了一颗云吞。
肥美硕大的鲜虾肉太太太好吃了!
还有蟹籽,个头虽小却粒粒爆汁……
猪肉馅也特别好吃,很筋道,会弹牙!
啊,虽说她前世就喜欢吃鲜虾云吞面,
但也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啊!
太满足了!
“好吃吗?”明家耀暗含希冀地问道。
白沅芝吃得心花怒放,情绪价值也给了个十足十!
“太好吃了!”白沅芝认真表扬他,“阿耀,你手艺真好!我从来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鲜虾云吞面!”
明家耀笑到合不扰嘴。
不远处,阿五和阿九交头接耳:
“能不好吃吗?光那锅汤就价值五千块了!可我们少爷只收她二十!”
“就是,阿耀今天还让紧急空运了南非大鲍鱼和澳州龙虾过来,明明阿耀煲给白小姐的汤更加金贵哦……”
“我也想吃。”
“你想屁吃!虽然我也很想吃……”
白沅芝压根儿没注意到他们,只是认认真真地吃完这碗鲜虾蟹籽云吞面以后,这才站起身,对明家耀说道:“好啦,谢谢你的云吞面,我要回去了!”
明家耀一听,眼巴巴地看着她,可怜兮兮地问,“姐姐,你明天还来吗?”
白沅芝有心想说,二十一碗的云吞面哪能天天吃!
虽然确实够真材实料的。
但一来,这云吞面实在好吃,
二来……
少年这么可怜巴巴的样子,可见得也是个挣点儿辛苦钱的人。
罢罢罢,那明天她再来帮衬他一次好了。
“明天来,但我只吃小碗的了。”说着,白沅芝又瞟了一眼小摊车上的价目表。
上前写着【鲜虾蟹籽云吞面小碗12元】的字样。
她心想,那明天就吃碗12元港纸的吧。
以后这么贵的云吞面,最多一个月吃一次,打打牙祭就算了。
闻言,明家耀也高兴得连连点头。
明家耀盯着白沅芝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嘴边含住了笑意。
一旁的阿五压低了声音问阿九,“阿耀是不是喜欢白小姐?”
阿九,“完了。”
“什么完了?”阿五不明白。
阿九,“完了,居然被你给看明白了。”
阿五:……
“可是,”阿五觉得很奇怪,“阿耀也没见白小姐几次吧,怎么就突然喜欢上了?依我看,白小姐虽然长得还挺漂亮的,但各方面条件都麻麻哋(一般)啊。”
阿九,“缘分来了,天王老子也挡不住!你……算了,你懂个屁!”
这时——
一个路人也被鲜虾蟹籽云吞面的香气所吸引,“老板,来一碗鲜虾蟹籽云吞面。”
明家耀冷冷地说道:“卖完了。”
路人:……
总之,白沅芝一走,明家耀就让保镖们把小摊车给收走了。
回到公寓后,明家耀笑容满面地让陶姨把剩下的鲜虾蟹籽云吞面煮给他吃,
然后他坐在落地玻璃窗前,朝着幸福大厦的方面,就着满目璀璨的点点星火,吃上一颗云吞、笑一阵子,再吃上一颗云吞、又笑一阵子。
陶姨怯生生站在一旁,担心自己煮的鲜虾蟹籽云吞面是不是被下了毒。
否则,为什么向来面无表情的阿耀,会笑得这么开心呢?
明家耀心满意足地吃完鲜虾蟹籽云吞面后,
这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二十元面值的港币,细心地将之抚平,又去书房里找来玻璃纸,把纸币夹在进去,再将之夹进一本厚厚的“海上公约法典”之中。
明家耀笑了。
夜里睡觉的时候,明家耀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海里露出她吃到云吞面时的可爱模样,
他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明明两人只见过几面,
他笃定,她并不知道他是港城首富明家的顺位第一继承人。
但她似乎洞悉了他所有的委屈……
又或者,她自己也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的人。
所以她很克制地给了他一丁点劝导。
殊不知——
这两句话对明家耀的冲击有多大!
明家耀拥有一个奇葩的家庭。
他的祖父明竞行今年六十五岁,明家不但是港城船王,也是世界海运行业里的翘楚。
可明竞行对唯一的孙子明家耀的教育方式,却不足以为外人道。
——明竞行坚信,把明家耀打造成为继承人的最佳方式,就是不停地打压,甚至是……追杀!
只有习惯了追杀、绑架,并且能安然无恙的,才有资格成为他明竞行的孙子,并且成为明记船行的继承人。
明家耀的父亲明之轩,恨明家耀入骨。
原因无它。
——明竞行看不上纨绔明之轩,直接剥夺了明之轩的继承权。
也就是说,明竞行百年之后,明记会直接交到明家耀手上!
明之轩因此忿忿不平,一直在暗地里搞小动作,希望明家耀能夭折。
明家耀的母亲徐文蕊和明之轩的关系很差。
夫妻俩分居多年,各玩各的。
徐文蕊也是千金名媛,但徐家的根基远不如明家。
由于夫妻关系差,明之轩基本不怎么给徐文蕊钱,徐文蕊没钱花的时候就找明家耀。
如果徐文蕊的要求得不到满足,
那么她也会花钱雇人给明家耀“一点小小的教训”……
明家耀突然想起了他和阿芝的第一次相遇。
就是她从海里把他捞出来的那天。
那一天,徐文蕊明家耀要二十万港币被拒绝后,
徐文蕊怒了。
她知道明家耀有失眠症,并且喜欢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夜跑。
于是那天夜里,她趁明家耀夜跑后倚在别墅临海的悬崖边栏杆处吹夜风的时候,冲过来把明家耀推下了海。
毫无防备的明家耀,就这么坠了海。
其实——
在坠海前一瞬间,他回过头,看到了母亲狰狞的表情。
若放在平时,明家耀多少会反抗。
可那会儿……
也不知怎么一回事,
他忽然觉得特别特别厌倦,特别特别累。
他心想,反正他活在这世上也是爹不疼娘不爱的,
那么活着到底又有什么意思呢?
明家耀平静地看了母亲最后一眼。
他很小的时候,就知道父母不爱他,
哪怕此刻,母亲将他推下海……
她看向他的眼里,依旧闪耀着痛恨厌恶的光。
明家耀心里一片冰凉。
他闭上眼,任躯体自由落下,
然后重重地“砰”一声,摔进了悬崖之下的海水里。
只是,耳畔突然响起一道惊慌失措的尖叫声,“……啊,三姐!那是什么?是什么?啊啊啊啊啊是一个人!”
明家耀睁开眼,看到不远处的岸边,两个少女正朝着他大呼小叫。
其中一个想也不想地跳下海,朝他游了过来。
情绪仍然沉浸在心灰意冷中的明家耀,没有任何自救的动作。
他眼睁睁看着少女游过来,一把揪住他的衣后领,又带着他飞快地往岸边游去。
那天晚上的风浪特别特别大。
她无数次想游向岸边,又一次次被海浪推远。
有那么一瞬间,明家耀很想告诉她——算了,别挣扎了……
可少女很有韧性。
她不服输!
她让他仰着,一手拖着他的衣后领,一手拼命地划水,
也不知她游了多久,
终于找到了一处适合登岸的地方,气喘吁吁带着他游上了岸。
从明家耀坠海,到少女终于把他弄上岸的这段时间里,
明家耀不但失去了时间概念,脑子里也浑浑噩噩的,大脑开始自动播放一帧又一帧的回马灯。
他看到了童年时幼小的他,饱受保姆、佣人的虐待。
他跑去向爷爷告状,却被爷爷训斥了一顿,还责怪他没有明家少爷的风度和手腕。
爷爷甚至还关他禁闭,要他反省自己错在哪儿。
后来他不经意听到他的家庭教师和管家的对话,才知道那些保姆、佣人正是受了爷爷的指使,才会那样对他。
美其名曰那是家主对小少爷的磨炼。
他看到了知道真相的自己,惊慌失措地想要跑去向父亲求救,
却正好听到父母正在密谈。
父亲说,“我真是不明白,爸爸为什么非要让那个小杂种成为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?”
母亲说,“你爸老糊涂了呗!”
父亲又说,“是不是一定要让那个小杂种死掉,爸爸才会让我成为明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?”
母亲又说,“那你就不怕,你要是真的把家耀弄死了,你爸会追究你的责任?”
父亲嗤笑,“如果小杂种死了,我就是老头子唯一的血亲了,就算他想追究我的责任,他又能做到哪一步?”
听到这儿,明家耀浑身发冷。
从那时开始,他对明家所有人都避若蛇蝎。
但这是没用的。
他再想逃、再想躲,
他也只是一个小孩子。
他没办法脱离明家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不再信任任何人。
尤其是他的至亲。
走马灯一帧一帧继续往下播。
明家耀看到了少年时期的自己。
由于不再信任至亲,
明家耀学会了培养自己的势力。
他去找了几个比他年纪和他相仿的孤儿们陪在他身边,和他一起吃住、生活、学习。有了他们的保护,至少他吃的饭没有毒,睡觉也是安全的。
可是,培养亲信需要钱。
他十岁以后,祖父明竞行每个月会划五十万港币给他,
但明家耀知道,只有他没有赚钱的能力,他就永远受制于祖父。
思来想去,他让身边一个年长他几岁的小伙伴出面,开始做起了生意。
明氏财团下的最大生意就是海运。
于是明家耀就在码头附近买地、建造仓库,组建搬运队等等。
如果有人敢找明家耀的麻烦,明家耀就让人打出祖父明竞行的名号,对方自知惹不起,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明家耀相信,明竞行理应知道他在外挣钱,
但明竞行从来也没过问过,
只要明家耀没犯到他面前,他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,每个月按时拨款给明家耀。
如果明家耀与父母有什么冲突闹到了明面上,令明家蒙羞,那么祖父的手段就是停了他和父母的月钱。
于是明家耀嘴上从来不说自己在做生意,实际上一直在默默地赚钱。
也正是因为明家耀自己做了点“小生意”,手里有钱,
所以小时候的他,错误地认为,只要像祖父一样,给别人钱,别人就会对他好、对他毕恭毕敬。
于是,当徐文蕊找他要钱的时候,他给了。
他以为他这么做,他就会成为母亲眼里的有用儿子,以后他会得到她的爱。
可惜事与愿违。
这只会使徐文蕊的野心更大!
他脑子里的走马灯还在一帧一帧地往下播。
明家耀突然看到……
他的亲妈徐文蕊把他推进海里的那一幕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他仿佛拥有了上帝视觉,
他看到惨白的月光照在“他”面上……“他”露出了震惊、不敢置信的表情,
然后有那么一瞬间,“他”试图伸手想要抓住栏杆……
“他”想自救!
“他”甚至还下意识朝着徐文蕊喊了她一声,“……妈咪?!”
然后,他看到徐文蕊不知从身后摸出一根棒球棍,朝着“他”那刚刚才触摸到栏杆的手狠狠砸去!
他看到了徐文蕊盯着“他”的恶毒眼神,
“他”也看到了。
再然后——
“他”面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敛去。
伤心、绝望、极致的痛苦像潮水一样从“他”眼里泄露出来。
“他”缩回了手,
“他”表情麻木,
“他”甚至没有挣扎,就这么自由落体直接坠入海里。
走马灯依旧还在一帧一帧地往下播。
他那些忠心耿耿的小伙伴从屋里冲出来,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海,想要救起他。
可风大浪大的,当小伙伴们把“他”弄上岸时,“他”已经昏迷不醒了。
“他”成了植物人。
明竞行大怒,
让人生气的是,明竞行放着徐文蕊这个真凶不管,却认为“他”变成植物人,是小伙伴们的失职。
于是,小伙伴们被明竞行给折磨得死去活来……
但他们不服输,一直想杀死徐文蕊为他报仇,奈何最终都死于贫困交加与重病缠身,无一善终。
十几年后明竞行的健康出现了问题。
明之轩如愿成为明家的第一顺位继续人,徐文蕊依旧是风光无限的明家少奶奶。
甚至因为明家一直没有第三代,于是徐文蕊在婚前为别的男人生的儿子陈硕基,成为了明家的第二顺位继承人!
最终,明竞行被明之轩毒杀!
在明竞行去世的第三个月,
植物人“明家耀”的氧气管也被徐文蕊给拔了。
旁观者明家耀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自己痛苦地挣扎片刻,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?
他气得直喘粗气!
然后,他听到了少女的声音,“你是不小心掉下海的吗?”
被困在走马灯里的明家耀,终于回过神来。
他看到了一个……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纤瘦少女。
少女正盯着他脚下的鞋,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明家耀有点儿懵,走马灯过于真实。
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已经经历了往后十余年……
可这少女不是刚刚才救了他么?
他恍恍惚惚地开口问道:“现在……是什么时候?哪、哪一年?这是哪里?”
少女一怔,猛然转头看向明家耀。
静默片刻后,少女淡淡地对他说道:“现在是一九八一年四月十六日,这里是港城,应该是在青塘湾附近。”
明家耀呆住。
——青塘湾附近?
他家的别墅距离此处约三公里!
这是怎么一回事?
是他这只游荡在人间十几年的孤魂野鬼,又突然回到了一九八一年?
还是说,他只是在坠海、又被救的过程中,做了一个遥远荒诞的梦?
此刻——
躺在床上的明家耀咧了咧嘴。
不管怎么说,
现在的他,是重获新生的他!
连阿芝都那么认真的活着,努力奋斗。
他凭什么认命!
所以,
明天想办法帮她解决包装礼盒厂的事,
以及,他也应该要为自己好好打算。
——他非但不会放弃明家的继承权,而且必须要尽快成长起来,等他羽翼渐丰时,就把明竞行、明之轩和徐文蕊统统赶出港城!
明家耀抱着那本厚厚的“海上公约法典”,舒舒服服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