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沅芝走到了供酒店职员出入的侧门,
周伟豪已经驾车等在这儿。
由于这会儿是下班时间,行政部的不少职员都结伴出去吃午饭。
于是,众目睽睽之下, 白沅芝大大方方地上了周伟豪的车,“不好意思啊周生,等久了吧?”
周伟豪也没有理会周围同事异样的眼神, 认真纠正白沅芝,“阿芝,你已经是我的合约女友,不应该再叫我周生,应该叫我——阿豪或者豪哥。”
白沅芝笑笑,同样也很认真地告诉周伟豪, “不好意思啊周生, 现在还不是哦!我要亲眼看到你把十万元港币支票交给经纪, 看到你在我的购房合同上签下担保人以后, 我才可以喊你豪哥的。”
周伟豪一怔,无奈地笑了。
他交代白沅芝扣好安全带, 启动了车子。
白沅芝交代他, “我们先去江记烧腊店, 四叔会请我们吃烧鹅饭。吃完饭四叔就会带我们去看楼,然后我们再一起去四叔上班的房地产中介公司签合同。”
周伟豪单手控制方向盘, 抽空看了白沅芝一眼,“你确定中午要去吃烧腊?我可以带你去吃西餐的。”
白沅芝断然拒绝,“不,我现在想吃烧腊。”
周伟豪没吭声。
他有点走神。
因为——
和白沅芝相处,实在是太简单太直接了。
这姑娘坦率得可爱。
——他开出一万块一个月的合作条件,这令她感到不满意, 所以她直说了,甚至很直白的提出了她的条件。
——她觉察到他对Marry的反感,所以她明确告诉他,她会去挑衅Marry,
——她对他提出的合作方式存有疑问,所以会直接问、直接说,还提出了她的意见。
——她中午不想吃他安排的西餐和牛排,所以她直接拒绝了。
周伟豪并不觉得白沅芝有多么贪婪。
就像白沅芝说的那样,其实他想要做的事,根本就是很离谱。
人家可是搭上了名誉来配合他的。
所以他觉得,用十万元买来一个合约女友,一方面好改善他父母对朵萝茜的看法,一方面能让朵萝茜更有危机感、更愿意积极面对他们的感情的话……
真的很划算了。
周伟豪只是在想,为什么他和朵萝茜的相处,不能像他和白沅芝这样呢?
“周生,到了。”白沅芝提醒周伟豪。
周伟豪这才回过神来,把车子泊在路边,和白沅芝一起下了车。
是的,今天白沅芝约周伟豪吃烧腊的地方,正是江婶的店。
四叔已经穿上了西装,等在一旁很久了。
一见白沅芝,四叔连忙迎了过来,激动地喊道:“阿芝!这边这边!我已经霸了位啦!”
四叔一直都是不修边幅的样子,难得今天穿西装打领带。
只是,他身上这套西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压箱货,不但带着很明显的折痕,而且衣裳也小了。
西装根本扣不上,里头的白衬衣被勉强扣上,但扣缝之间又大张着口子……
白沅芝为四叔和周伟豪做介绍:
“四叔,这位是周伟豪周生。”
“周生,他是四叔,我想买房的经纪人。”
四叔激动地看着周伟豪,“周生你好你好啊!我们阿芝很有眼光的!啊她第一套房就是找我租的,她看中的那个第二套房啊……也是笋盘(意:以后会涨得很厉害)!周生啊,以后你要是想买楼或者租屋的话,你来找我啊,我看在阿芝的份上,免你中介费啊!”
周伟豪只能微笑点头。
江婶也在不远处招呼,“哇阿芝来了,快过来坐下!你四叔找我预订了三份烧鹅饭!一会儿我给你上烧鹅腿啊!”
白沅芝含笑和江婶打了声招呼,然后和周伟豪一起,跟着四叔走到一旁的小桌子上坐下。
四叔局促不安地和周伟豪拉家常,“周生,江记烧腊铺……嘿嘿嘿味道很好的!一会儿你可以多吃一点!”
周伟豪看了看四周的环境——严格说来,江记烧腊店的店面,是厨房兼职斩料窗口而已,并没有能提供客人用餐的地方。
江婶在店门口摆了六张折叠桌,每张桌配四个矮脚塑胶凳。
来这儿吃饭的,多半是在附近打工的人,大多数人衣着普通,只有白沅芝这一桌,
白沅芝青春靓丽,四叔西装革履的,
周伟豪虽然没穿正装,但他的气质,以及通身的气派……
总之,这三人组合频频惹人侧目。
很快,江婶就送了三份烧鹅饭过来。
她还不忘调侃白沅芝几句,“哇,一段时间没见,阿芝变成大个女了!越来越靓啦!”
白沅芝也俏皮地笑道:“哇,一段时间没见,江婶家的烧鹅腿好像更加好吃了呢!江婶,你又拿到了什么秘方吗?”
江婶哈哈大笑,“那必须的!”
寒暄几句,江婶去顾其他的生意了,
白沅芝对周伟豪说道:“有免费汤的,你要不要喝?”
四叔已经蹿了出去,“我去打汤我去打汤,你们先吃!”
周伟豪:……
他吃到了美味的烧鹅腿,就像白沅芝说的那样——确实很好吃!而且比他之前在大酒楼里吃过的还要好!
不但皮薄酥脆,肉质很嫩还富含汁水。
一口咬下去,先是吃到酥脆的口感,然后就是浓郁的卤香,
太好吃了!
烧鹅汁拌饭也是一绝,米粒肥润鲜美……
不知不觉,周伟豪就把整一份烧鹅腿饭给吃得干干净净。
让他感觉到吃惊的是——白沅芝竟然也将一整碗烧鹅腿饭给吃得干干净净!
这会儿她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店里免费送的汤。
——烧骨菜干汤。
虽然免费,但味道其实很不错。
大约是他停留在白沅芝身上的注视过久,
白沅芝从汤碗里抬起头,瞪视着周伟豪,“干嘛?不够吃啊?”
周伟豪连忙摇头,“够了够了。”
“好吃吗?”白沅芝又问,
周伟豪认真点头,“这家的烧鹅腿是真的很好吃。”
白沅芝嘻嘻笑,“我不会推荐错的!”
周伟豪被她的笑容感染了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但,他心里想着的,却是朵萝茜。
朵萝茜和白沅芝完全不同。
——白沅芝会大大方方地带他来这种苍蝇馆子,也丝毫不避讳和她交往的全都是社会底层人士。
——朵萝茜却因为自卑,很不愿意让他进入她的社交圈。
他说陪她回家乡探亲、她躲躲闪闪地不同意。
他说他可以请她的老乡或者朋友们吃饭、她也畏畏缩缩地不愿意。一会儿说这样她的老乡们会不自在,一会儿又说到到时候要照顾周伟豪的口味喜好,太麻烦别人了……
连他为了哄她开心,托人捎来她家乡的特产,却被她认为他是在嫌弃她不够高档。
周伟豪觉得朵萝茜太自卑了。
她自卑到……连自己的家乡都嫌弃。
她会以欧美的一切为荣,就连家里的一日三餐都是西式的。
可周伟豪是华人,他更喜欢传统的中式餐饮。
眼下这烧鹅腿,他就很喜欢。
这么一对比,
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。
一个是自信大方又从从容容的白沅芝,
一个是卑微自贱又畏畏缩缩的朵萝茜。
可她们明明都出自底层,不是吗?
“周生,既然我们已经吃完了,现在去看房吧?”白沅芝的声音响起。
周伟豪回过神来,点点头。
他习惯性拿出皮夹子准备付款,
白沅芝笑着制止了他,“今天是四叔请吃饭哦!”
周伟豪一愣。
四叔笑哈哈地说道:“系吖系吖,这一餐呢我们先吃烧鹅,等签完了合同我拿到佣金以后啊,我再请你们去西餐厅吃牛排啦!”
白沅芝也笑,“牛排就算了,我不是那么喜欢吃……四叔到时候你再来江婶这里请我吃碗烧鹅濑啦!”
四叔把胸脯子拍得砰砰响,“没问题!”
“烧鹅濑粉?”周伟豪十分诧异,问白沅芝,“你也喜欢吃烧鹅濑粉?”
白沅芝点头,“江婶这里的烧鹅濑粉很好吃的!”
四叔立刻说道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!等一下我们签完单,晚饭就来江婶这里吃烧鹅濑粉!”
然后转头冲着江婶大喊,“啊江婶,晚饭预订三份烧鹅濑粉大碗加青(菜)(再加)炸鱼皮!”
江婶大笑,“四哥你发达啦?”
四叔摸了摸自己的肚腩,“要多谢阿芝帮衬啊!”
说笑间,四叔带着白沅芝和周伟豪离开了江记烧腊店。
白沅芝看中的房子,就在这附近。
大约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。
——白沅芝想买的房子,位于观澜大厦的十九层。全屋二百九十呎(约三十平米),原屋主去年已移民,但这房子一直没能卖出去。
周伟豪参观了一下这房子,然后真心实意地称赞白沅芝,“你很有眼光!这房子的格局很不错,朝向也可以,房价么……你算是捡到漏了!”
想了想,他忍不住说道:“你平时一天要打好几份工,还有时间出来看房吗?”
白沅芝愣了一下,连忙说道:“之前听四叔说,有一套特别适合我的房子,就抽空来看过了。”
这是事实。
但不是四叔提的,是她故意引导四叔的。
周伟豪并没有怀疑。
他只是觉得,白沅芝这姑娘年纪虽小,但魄力挺大嘛。
抵港三月不到竟然就敢买楼了!
白沅芝又和四叔商量了一下购房的手续。
在港城,购房的流程至少要走上三个月左右,主要花费在议价、产权查册、公告,和律师公证这些方面。
由于白沅芝一早就已经相好了这套房子,那么后续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了。
看完了房子,三人又一块儿去了四叔工作的房地产中介。
在四叔的主持下,白沅芝和周伟豪签下了一份又一份的文件。
就这样,一直忙到了下午六点多,四叔才为白沅芝办妥了购房意向书、委托书,以及周伟豪为她做保签下的协议;
周伟豪带来的十万港元支票,也直接交给了四叔所在的中介公司。
四叔又问白沅芝,“阿芝啊,黄婶那边的房子快到期了吧?你还续租吗?”
白沅芝想了想,答道:“我先回去向黄婶续租一个月吧!”
其实她更想住进这套新买的小蜗居里。
但原房主已经移民,虽说已经将房子委托给四叔的中介公司了,但也还需要中介公司向原房主转达白沅芝的购房意愿,以及白沅芝还有砍价,也需要对方的答复。
白沅芝已经有让四叔转达,就算房屋还没有完全交付,但她想尽快住进去的想法。
可如今是八十年代,连打越洋电话也有些难,只能由中介公司以起越洋传真的方式告知原房主。
想要得到对方的准确答复,最快也得一周以后。
白沅芝又告知四叔,“我会问问昭儿要不要续租,如果昭儿不愿意,那也只有四叔你再帮请黄婶找其他的租户了。”
这一点么,四叔倒是通透又豁达,“无所谓啦,水往低处流,人往高处走嘛!你混得好,四叔和黄婶也替你开心!何况黄婶的那个房子很好的,根本不愁租!”
白沅芝含笑点头。
一旁的周伟豪好奇地问道:“昭儿是谁?”
白沅芝好脾气地答道:“是我表妹。”
周伟豪哇了一声,“你的表姐表妹真多!”
这话刚说出口,他便表情微滞。
其实他是独生子,只是单纯好奇多生子女之间的感情与相处……
朵萝茜的亲戚众多,据说兄弟姐妹加起来有几十个,他也曾经好奇地问过。
可他每次发问,朵萝茜都会难过垂泪。
起初他还以为可能是因为朵萝茜的家庭重男轻女、又或者存在父母偏爱其他姐妹的情况存在。
但无论他怎么笨拙的安慰,
结局都是他越安慰、朵萝茜就越伤心。
只有当他对她的原生家庭完全不闻不问,朵萝茜才能表现得比较正常。
所以……
周伟豪紧张地看着白沅芝,害怕她也会因为这个而生气。
没想到白沅芝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,“我外婆家只有姐妹俩,我妈和我姨妈……”
实际情况是,周香妹是个被转卖了很多次的童养媳,早就不知亲生父母是哪家了,跟孤女没啥区别。
“我妈命苦些,嫁给我爸一年,生下我以后他俩都死了,”白沅芝开始了胡说八道,“所以我从小就是在姨妈家长大的。”
“连我在内,我姨妈一共养了五个孩子。”
“我姨父那边还有其他的亲戚,大约表姐表妹表兄表弟一共有十四五个吧!”白沅芝半真半假地说道。
周伟豪仔细地打量着白沅芝面上的表情,确信她并没有生气,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然后——
他问出了一直想问、又一直不敢问的问题,“既然你从小在你姨妈家长大,那,你跟姨妈家的孩子,相处得就像亲兄弟姐妹一样吧?”
见白沅芝点了头,周伟豪又问,“那你和她们的感情好吗?”
白沅芝想了想,认真答道:“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。”
“人性太复杂了,在一个人的身上有可能会出两种极端的品质……她可能缺点很多,甚至可能没有任何优点,可当其中某一个姐妹众叛亲离的时候,其他人都冷眼旁观,只有贪财又势力眼的她,倾尽一切去救助……”
是的,白沅芝说的就是周招娣。
“也有可能她是个完美无暇的圣人,她为了把家人拉扯出泥潭而拼命努力,直到自己油尽灯枯。可换来的不是家人的感恩,而是家人的背叛……”
是的,白沅芝说的就是周思儿。
周伟豪忍不住追问,“那你和她们的关系会很亲密吗?”
白沅芝笑了,“好的时候是真好,涉及利益的时候也会有所考量与退却……”
周伟豪听得很入神。
四叔插嘴,“走啦靓仔靓女们,今天四叔赚咗钱,一定要请大家食……烧鹅濑!”
白沅芝抿嘴一笑,“那加一樽可乐!”
周伟豪也被欢乐气氛所感染,也跟着起哄,“再加多一樽!”
四叔豪爽地挥手,“大煲(英文double,即双份的意思)!”
白沅芝被四叔搞怪的声音给笑疯了。
周伟豪也跟着傻傻的笑。
这种简单的快乐……
真的让人心生愉悦。
去江记烧腊铺吃烧鹅濑粉的时候,江婶忍不住问白沅芝,“阿芝啊到底发生咗咩好事啊,点解嘅开心啊?”
(意: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为什么这么开心)
白沅芝还没回答,
四叔已经抢着答道:“我们阿芝买楼啦!”
江婶一惊,“啊?”
等她仔仔细细地问了白沅芝一番,知道白沅芝用来买房的钱,大多数是周伟豪给的……
江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,“诶,我们在港城打拼了几十年,欠了一屁股债才买了楼的!哪像阿芝,才来港城三个月就已经有楼了!真是同人不同命,怎么我就没遇到一个‘有钱的朋友’!”
说完这含酸带炝的话,江婶一转身就走了。
四叔连忙对白沅芝说道:“……你别理江婶啦,她有时候是这样的!
找到什么样的工作、赚了多少钱、买不买楼……真的要讲究缘分的。
就比如说我啦,我来港城比江婶还早呢,我自己还是干中介的,可我还不是一样,到现在……年纪又老,还没有老婆,房子更加没有……
阿芝你说,是不是应了那句‘来得早不如来得巧’?“四叔连忙安慰白沅芝。
白沅芝含笑点头,并不以为意。
周伟豪也是坦坦荡荡的。
不过,周伟豪还是小小声对白沅芝说道:“我们中午来吃饭的时候,江婶还很和气。到了晚上,她听说你买了楼,就有点阴阳怪气了……所以,人都是有两面性的。”
白沅芝连连点头,“我刚来港城的时候,第一个帮我的就是江婶和她的儿子小江sir,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。”
周伟豪,“所以你不会计较江婶的无礼。”
白沅芝抿嘴一笑,“我小时候在山上干活,常常需要跨过一条很浅的小溪。我不想打湿鞋子,所以在附近砍了几根竹子,搭了个简易的竹桥。后来我慢慢长大,变高了变重了,再一次过河的时候,那竹桥好像有点承受不起我的重量了,于是当我踩上去的时候它吱吱叫,好像在抗议,但依旧会在我过河的时候稳稳地托住我……”
“周生,你会责怪那座竹桥吗?”白沅芝问道。
周伟豪摇摇头。
江婶虽然有点嫉妒,但还是送来了祝福,“这么大的喜事,也是该庆祝一下,呐,这盘烧味拼盘送给你,恭喜你啊阿芝,祝贺你终于在港城拥有了人生的第一个家!”
说着,江婶送了一大盘装满了豉油鸡、咸鸡、叉烧之类的拼盘过来。
白沅芝笑眯了眼,连声向江婶道谢。
周伟豪吃惊地打量着江婶。
吃完晚饭后,大家分道扬镳。
本来周伟豪提出要送白沅芝回幸福大厦的,
但白沅芝另有打算,没让他送。
周伟豪心里惦记着朵萝茜,也就没坚持,吩咐了一句注意安全,就匆匆驾车离开。
白沅芝独自步行归家。
走了十来分钟以后,她终于在街角处,看到了“鲜虾蟹籽云吞面”的小摊!
白沅芝笑了,快步走了过去。
——黑衣少年坐在距离摊位不远处的台阶上,正聚精会神地捧着一本书看。
“阿耀!”白沅芝含笑和他打招呼。
少年闻声抬头。
他立刻将厚重的书本放在一旁,开心地朝着白沅芝跑了过来,“阿芝!”
白沅芝的嘴角不自禁弯起。
这条路是她上下班的必经之路,但平时几乎见不到阿耀。
想着今天是她和阿耀约定的发工资吃鲜虾蟹籽云吞面的日子,所以她婉拒了周伟豪的护送,想过来碰碰运气。
没想到,阿耀还真在啊!
这小子平时可能去了别处摆摊,但在今天,他又把摊子支在了这儿。
也就是说,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人惦记着这约定。
他也记得!
“阿芝,今天的鲜虾蟹籽云吞面,来份大碗的?”明家耀眼眉弯弯地看着白沅芝。
——今天的云吞面汤底,是用新鲜的顶级南非黑金鲍鱼、和溏心干鲍鱼一起煲煮出来的,汤底特别特别鲜美!
白沅芝却摆手,“今天不吃了,吃不下……刚刚才和朋友吃完饭。”
明家耀一怔,“朋友?”
难以言喻的嫉妒与酸涩在他心底悄然疯涨!
她有别的朋友了!什么样的朋友?竟然已经处到了可以一起吃饭的地步了吗?
等等,她的那个朋友……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?
在这一瞬间,明家耀就快要维持不住面上的笑容。
白沅芝从随身的包包里拿出一听可乐,递给明家耀。
明家耀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。
白沅芝见他呆呆的样子,笑道:“请你喝呀!”
“我今天买楼了,做房地产中介的四叔请我吃饭来着,”白沅芝解释道,“所以真的吃不下了……”
明家耀莫名其妙地就松了口气。
原来她的朋友,是个房地产中介……
既然被称为四叔,就证明着肯定年纪已经不小了。
刚松了口气,明家耀突然又愣住,“你……买楼了?”
她来港城才三个月,干的还全都是比较底层的销售、服务行业,这么快就买上楼了?
白沅芝含笑点头,“搞了一点投机生意。”
明家耀顿时紧张了起来,“阿芝,你要是有困难,可以跟我讲……千万不要走歪路。”
白沅芝卟哧一声笑了,“你放心,我没走歪路。”
见明家耀焦急又紧张的样子,白沅芝莫名心安。
好像前世今生加起来,除去大姐为她申请了赴港的机会之外,她再也没有体会到谁真心对她好过。
明家耀眼里的焦急不似做假。
“是有个朋友要请我帮忙,给出十万港纸的酬金。我太想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了,所以,我就买楼啦!”白沅芝解释道。
明家耀一听,更急了,“什么忙值十万港纸?”
他想说你可一定当心那些无聊又有着特别癖好的有钱人……
“那位朋友想要唤起他女友的紧迫感,所以花钱雇我当他名义上的女友。”白沅芝说道。
明家耀:……
“你是说,那个人原本有女友,然后还花钱雇你当女友?”明家耀皱眉说道,“为什么?他不是已经有女友了吗?”
白沅芝笑道:“因为他的女友不要名份。”
明家耀傻傻地张大了嘴。
“想不明白,对吧?”白沅芝反问。
明家耀点点头。
白沅芝笑道:“我也不懂,大约他们有钱人……都是这么无聊的吧!”
明家耀有心想说:有的有钱人也没这么无聊。
白沅芝安慰明家耀,“阿耀你放心吧,我不会走歪路的。之所以答应了这个朋友,是因为我对他的人品也算是有几分了解。再加上,如果我不答应他的委托,他也会找别人……既然如此,这钱,还不如我来赚。”
明家耀还是很不放心,“那人真的靠谱吗?”
白沅芝笑笑,“一个性格简单,脾气好,心思单纯还行规蹈规的有钱公子哥儿,只想一心追求真爱而已,可他的女友却……”
白沅芝想了想,觉得还是不能在人后说金主女友的坏话,便含糊说道:“……可能因为自卑或者其他的原因,屡屡拒绝了他。所以他希望我的存在,能唤醒他女友的危机感。”
然后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:“只要他还有道德,我就不怕出意外。”
“不行!”明家耀还是觉得不妥,“阿芝,你不可以这么做。”
白沅芝面上的笑容慢慢淡了。
明家耀还是很焦急,“就算这男的要脸,也讲道理,但你不能忽视他的女友……万一他女友因为嫉妒而做出伤害你的事……”
白沅芝的表情一松。
她还以为阿耀反对的理由,是指责她介入周伟豪和朵萝茜的感情……
没想到,阿耀只是在担心她的安危?
“既然人家付出了那么高的酬金,就证明着这件事情……本身就是有风险的。”白沅芝奈着性子解释,“阿耀,我自己有评估过,所以你不要再劝我了。”
“我只需要坚持完这六个月,就能赚到一套房子,从此以后我也是有家的人了!我觉得很值得。”白沅芝认真说道。
明家耀又松了口气,“只是六个月吗?”
白沅芝点头,“对。”
明家耀深深地看着她,“阿芝,你去办个传呼机吧!把号码告诉我,我也把我的传呼机号码告诉你。如果你遇上了什么急事……第一时间CALL我,我来想办法帮你解决。”
白沅芝感念他的好意,
但没有指望阿耀。
毕竟,阿耀和她一样,同属社会底层人物,而且他年纪比她还小……
真要论谁保护谁,
估计也是她护着他才对。
白沅芝大大方方地笑道,“好啊阿耀,谢谢你!”
她也确实应该要去办一个CALL机了。
和周伟豪保持联系是必须的,
另外她也要开始着手安排接下来的生意了。
如果没有联络工具,确实很不方便。
明家耀又问她,“你……真的不吃我亲手做给你的鲜虾蟹籽云吞面了吗?”
说实话,白沅芝是真吃不下了。
她晚饭吃了一整碗烧鹅濑粉,一罐可乐,还有江婶送的一盘烧味拼盘……
可看着阿耀期许的眼神,白沅芝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“那,来一份小碗的吧,给我打包,我拿回去吃。”说着,白沅芝从包包里拿出了钱钞,放进小食摊的小钱罐里。
明家耀的表情瞬间由阴转晴。
他一边操作着,一边教白沅芝背他的CALL机号码。
说起来,他的CALL机号码特别简单——七位数里,前三位相同,后四位相同。
所以白沅芝一下子就记了。
明家耀又交代她,“我这呼机是中文显示的,如果情况紧急就直接向CALL台留言。你要是去办CALL机,也办个中文屏。”
——其实他有一部无线电话,也就是俗称的“大哥大”,可他也不敢暴露,怕说出来白沅芝会多想,所以只好报出了他的CALL机号码。
然而白沅芝听了他的话以后,久久没吭声。
——CALL机本身就贵,最便宜的数字机加入网费差不多在八百元左右,每月月租三十五。中文机是去年新出的,机身加入网费差不多两千港币,每个月的月租高达八十元!
对于白沅芝来说,中文机的费用,显然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经济范围。
但白沅芝也没有敷衍明家耀。
她认真答道:“阿耀,我会买CALL机的,但数字机还是中文机,等我想好以后再说。”
明家耀当然知道——钱,是阻碍她选择中文CALL机的最大障碍。
他很想很想说:不如我送给你一部中文CALL机吧!
可他又不敢唐突。
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亲手为她烹饪好鲜虾蟹籽云吞面、又打包好以后,才双手递给白沅芝。
“谢谢你啊阿耀。”白沅芝说道。
也不知为什么,她突然有些舍不得走。
而阿耀的表情看起来……似乎也有些难受。
白沅芝并不想过度解读。
毕竟她和阿耀年纪都还小,目前也各有各的困境。
目前最好什么也别想,
先努力爬出“底层”这个泥潭再说。
白沅芝拎着打包好的鲜虾蟹籽云吞面,回到了幸福大厦的劏房。
大约是觉得不久以后就要搬离了,即将搬进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去住了,白沅芝打量着这个……重生后赴港的第一个住处,不知为什么,竟然还出生了一丝不舍。
相较于前世她曾经居住过的那个环境恶劣的劏房,眼前这个小窝,实属仙境桃源了。
——毕竟高房租限制了邻居们的素质,也间接令大家都成为彼此的人脉。
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白沅芝回头一看,看到了证券哥刘正松。
她连忙和他打招呼,“松哥,下班了啊?”
刘正松手里拎着个食盒,满面红光。
白沅芝一看就知道,这哥们又喝酒了——当时她跟着四叔来这儿看房的时候,就见过喝醉了酒的刘正松。
不过,即使刘正松喝醉了酒,行动有些不受控制,但言语和举止还是可控的。
那会儿他倒在地上实在爬不起来,也找不到自己的家了,还是白沅芝给他引了条路,他才爬进他自己家的。
为此,刘正松对白沅芝一直抱有一种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感与内疚感。
这会儿见了白沅芝,刘正松也愣了一下,“啊阿芝,刚回来啊?”
他扬了扬手里的饭盒,“有烧鹅啊,食唔食啊?”
白沅芝拎着手里打包好的鲜虾蟹籽云吞面,展示给他看,婉拒,“多谢松哥,我也有宵夜。”
刘正松点头,正准备掏出钥匙开锁进屋时——
白沅芝突然问他,“松哥,我想问问,如果想账户炒股票的话,需要怎么做呢?”
其实——
白沅芝很了解港股市场。
毕竟前世她就是靠着买卖港股而发家的。
但在这个时代,想要开户炒港股是件很麻烦的事,并不是人人都能想开股票账号就能开的。
首先要验资,
其次散户不能自由买卖,只能跟着机构投资——其实更像后世的基金买卖。
前世的白沅芝还是搭上了宋浚书(当时他已经是资本了)以后,在他的引荐之下,才能进军股市的。
现在,白沅芝想试试,能不能从刘正松这个证券经纪人这里,拿到进军港股的入场券。
刘正松一听到专业领域的问题,整个人一下子就变了!
他眼神明亮,
“哇,你要是想聊这个,那我就不困了。”他左右看看,最后邀请白沅芝去大厦的一楼,也就是房东黄婶的小卖部那儿坐一坐,他请白沅芝喝汽水。
白沅芝欣然应允。
但她婉拒了汽水,而是在黄婶的小卖部那儿花两块钱称了一斤炒瓜子,请黄婶和刘正松一起嗑瓜子吹水(聊天)。
刘正松就说起了他的工作相关——如何开户、如何买卖股票等等。
白沅芝和黄婶听得很入神。
连同下班后结伴吃饭逛街晚归的陈小姐和刘小姐回来时,也忍不住坐下来一起听刘正松吹水。
等到刘正松讲完以后,
白沅芝才问,“松哥啊,那我可不可以也去开个户头炒股呢?”
刘正松把头摇成了拨浪鼓,“开不了开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白沅芝明知故问。
刘正松好脾气地答道:“要验资的啦妹妹仔!”
“多少钱才够验资的啊?”白沅芝再次发出了灵魂挎问。
刘正松答道:“……起码一百万起!”
他叹道:“所以啊,股市呢是有钱人的玩具!我们这些打工仔啊……算了!”
白沅芝又问,“那如果,我们有一百个人,凑够了一百万以后,能开户吗?”
刘正松笑了,“原则上可以!
但需要把这一百万放在其中一个人的银行账号里,等验完资以后,就把钱还给大家。
但是,也不是人人都放心把钱放在别人的账号里的啊!
万一那个人收了大家的钱,既不退也不肯不认账的话,怎么办?
大家都是打工仔,赚点钱多不容易啊,妹妹仔,你说是不是?“刘正松说道。
旁听的众人都点头。
白沅芝也点头。
这时,黄婶突然说道:“咦,昭儿?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?”
白沅芝听到“昭儿”二字,回头一看,果然看到台阶上站着个身形单薄消瘦的少女。
她盯着少女看了几秒钟,终于肯定,那就是周招娣。
之所以认不出,是因为白沅芝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见过周招娣了。
两人一直错峰上下班,
白沅芝是早出晚归,
周招娣是傍晚才上班,凌晨才下班,
白沅芝只能在每天清早,即将出门的时候,才能看到睡在下铺卷着被子打呼的周招娣……
而如今的周招娣浓妆艳抹的,不但烫着爆炸头,耳下坠着镯子那么大的耳环,身上的衣物也十分清凉——她穿了件亮晶晶的露背装吊带紧身A字短裙,露出光洁的背和两条纤细的腿。
刚才猛的一看,白沅芝还真没认出来。
还是因为和周招娣做了十几年姐妹,对她过于熟悉,才能凭着直觉和本能认出来的。
白沅芝挑眉,“你这是已经下班了?还是还没上班?”
周招娣定定地看着白沅芝,突然笑了,“哇,现在你已经有钱到……能开股票账号了啊?”语气里饱含着讥讽与嘲弄。
白沅芝想了想,对黄婶刘正松等人道别,就拎着那盒鲜虾蟹籽云吞面,转身上了楼。
周招娣亦步亦驱地跟在白沅芝身后,高跟鞋跟笃笃笃地响着,炸得人脑瓜子疼。
回到出租屋后,
白沅芝回头看着周招娣,
周招娣也看着白沅芝……
片刻过后,两人几乎同时开了口:
白沅芝问道:“你的留港手续到底办好了没?”
周招娣咬住下唇,“三姐,既然你都有钱开股票账号了……想必手里钱不少,那就借给我三千块钱吧!”
白沅芝皱眉,“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