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承,上桩。”
秦震山开口后,院中弟子围成半圈。
陆承入馆不足三月,是城西绸庄东家的幼子。他每日泡一缸凶兽血,练拳时还有专职教习守在身旁。
他脱下外衫,走到裹皮木桩前,摆开撑山架。
脚掌扣地,腰背下沉。
右拳撞上木桩。
砰!砰!
筋肉先响,腰腿送力,肩肘随之合拢。
第三声从手臂皮膜下传出,木桩外裹的牛皮陷下半寸。
围观弟子往前挤了两步。
秦震山从正堂下来,扣住陆承的手臂,从肩窝一直捏到手腕,又查过腰背两侧。
“很好!炼皮初成,气血还堵在肩头。”
“今日起跟我练后六式。每晚多站半个时辰七星桩,把肩头的气血压进腰背。”
管事搬来木箱。
里面是完整的《伏山拳谱》、两瓶药油和一块代表武馆亲传弟子身份的黑漆木牌。
几名弟子围住陆承。有人打听破境时怎么换气,有人追着问药浴泡多久,连平日不搭话的几个老弟子也凑了过去。
秦震山没有赶人。他让陆承重摆拳架,将三次气血响动逐处拆开,又纠正了两处落脚的位置。
周岳站在人群外,活动了一下右臂。
这些日子,他靠剩下的肉药羹撑着练拳。昨夜收功时,伏山拳熟练度停在一百四十九点。
筋肉能响,拳架也能合拢,定血桩还差最后一关。
贺川今日也回了武馆,脸侧留着一块淤青。他把三十斤石锁放回木架。管事合上木箱时,他盯着那两瓶药油,啧了一声。
“人家一天用的药钱,抵我家半亩田。”
“咱们熬到腿软,人家拿银子往药缸里倒。”
一根竹条敲中石锁,发出一声脆响。
柳师姐站在两人身后。
“银子能买药,还能替你站桩?”
竹条压上贺川腰侧。
“胯往后坐,腰再沉两寸。总惦记别人箱子里的药瓶,这块石锁能自己飞起来?”
贺川闭上嘴,重新托起石锁。
周岳也摆开撑山架。
陆承随秦震山进了后院,院中重新响起石锁落地声,夹着竹条抽打裤腿的动静。
午课散后,周岳拿着两包药粉回家。
沈知微已经烧好一桶热水。
山魈骨粉、鹿血和气血散倒进桶里,药叶贴住桶沿,随着木勺转动。血水混入药汤,颜色逐渐加深。
周岳脱去外衫,坐进木桶。
热水没过肩头,最开始是皮肉痒,过了片刻,刺痛便从肩背蔓延到手臂,筋肉一处处绷紧。
沈知微拿木勺搅动药汤,将沉在桶底的骨粉翻上来。
“陆药师交代过,这桶药只能泡两刻钟。皮下起了血点,你就得出来。”
“手臂还没热透,再泡半刻吧。”
沈知微用布巾擦过他的肩背。
成片红点已经鼓起,几处已经连到肩窝。她把木勺丢进水盆,扣住周岳的胳膊。
“自己出来。”
“我还能撑一会儿。”
沈知微拿起剪刀,将刀口抵住桶壁。
“再不出来,我就把桶扎漏。”
周岳撑住桶沿,跨出木桶。
药水顺着腰背流下。沈知微拿干布裹住他的肩膀,掌根压住背部筋肉,朝肩胛推去。
皮下硬结逐处散开,手臂上的红点却没有退。
“陆承每日都泡这种药浴。”
“他家有绸庄供着。”
沈知微压开他肩头的筋结。
“周家只有这一桶。皮肉泡烂了,你明日拿什么拉弓?”
周岳没说话。
他穿好长裤,摆开撑山架。
第一拳打出,筋肉传出闷响。
第二拳落下,腰腿发力,肩肘向前推出。
药力钻进皮膜,右臂变得又麻又胀。周岳收拳换气,重新压下定血桩。
第五遍。
第十遍。
第十六遍。
右臂皮膜绷紧,第三声仍没出来。
沈知微抱着外衫守在门边。灶中的柴烧断半截,火星落进草木灰,很快灭了。
第十七遍。
周岳沉腰坐胯,将脚下的力送入腿根。腰背托住肩肘,拳势推出半程,又被定血桩锁住。
气血压进右臂。
拳头停在木桌前。
砰!
第三声从皮膜下传出,一路抵达拳面。
【伏山拳熟练度加1】
【伏山拳:入门,1/200】
周岳收拳,将掌心按上木桌。
桌角的木刺扎进掌纹,只留下一点红痕。
他换左臂出拳。左臂皮膜仍旧松散,腰背与双腿的气血也没能合住。
距离炼皮境还差半步。
隔壁忽然传来木棍砸门声。柳婶的哭喊越过院墙。
周岳抓起外衫,边穿边往外走。
三名血牙帮众正在搬柳家的粮缸。薛六捏着借据,柳婶的丈夫跪在他脚边,下巴挂着血,双手还抱着一名帮众的腿。
“借一百文,连本带息一百六十文。”
薛六拿铁尺敲了敲借据。
“交不出钱,粮缸归帮里。再拖两日,床和锅也拿来抵账。”
柳婶抱住粮缸。
一名帮众抡起木棍,抽中她的手背。她胳膊一松,粮缸被拖过门槛,黑麦撒了满地。
沈知微端着木盆冲出院门,半盆洗澡水泼在几人脚前。
“她家昨日才还过三十文。你们今天凭什么又添二十文?”
薛六低头看了看湿透的靴面,铁尺在掌中敲了两下。
“周家嫂子管得越来越宽。”
“牛头领交代过,你肯进赌坊帮工,整条巷子的利钱都减两成。点个头,柳家的粮缸也能留下。”
周岳横跨一步,挡在沈知微身前。武馆木牌垂在腰侧最显眼的地方。
“回去告诉牛烈,再来堵门,我便请武馆教习去巡检司,把你们手里的借据一张张核清。”
他身后两名帮众碰了碰胳膊,各自退开半步。
其中一人凑近薛六。
“六哥,真把镇岳武馆的人招来,头领未必肯替咱们担着。”
“木牌才挂几日,还真把自己当武馆弟子了?”
他冲沈知微偏了偏头。
“今日你守在这里,明日还能整天守着她?牛头领点名要的人,迟早得进血牙帮的门。”
“这句话,我记下了。”
薛六带着血牙帮帮众搬走柳家半袋粮,沿巷继续砸门。木棍落下,又有一户的门栓断成两截。
沈知微回到院中,撬开灶台下的封砖。
家里还剩四两出头。肉药羹只够吃三日,箭、药粉和粮食都得添。
她把碎银分成两份,将大半推到周岳面前。
“牛烈拿我逼你动手。”
“我去李婆婆家住几日。你练拳也好,进山也好,不用天天守着院门。”
“李婆婆家也在贫民巷。”
周岳把银子塞进衣襟。
“血牙帮从巷头搜到巷尾,用不了半个时辰。”
他取下武馆木牌,在掌中掂了掂。
柳师姐住在武馆后街,院里只有她和一名老仆。上回谈到巡检司时,她提过家中缺人整理药材。
午后,周岳领着沈知微去了后街。
柳师姐正在院中晾药。她从筐里抓出几株根茎,放到沈知微面前。
沈知微逐株掰开断面,又捻下少量药粉,从中挑出两株。
“这一株是黄须根,熬久些可以补血。”
她拿起另一株。
“这株断面发青,根须也细,是青腹藤的幼根。两种药混进补血汤,人喝了会腹泻。”
柳师姐翻过两只药筐,又挑出三株青腹藤。
她将西厢房钥匙放在石桌上。
“住五日,每日替我分拣两筐药材。”
“血牙帮敢闯进后街,我就把人捆好,送到巡检司门口。”
沈知微拿起钥匙,没有进屋。
“我只住三日。小岳破境便来接我。”
她指向药筐。
“分药的工钱不用给,挑出来的药渣留我一份。”
柳师姐掀开另一筐晒干的根茎。
“该拿什么,该舍什么,你分得清。难怪周岳肯把家交给你。”
她朝西厢房抬了抬下巴。
“屋里有门栓,夜里记得落好。后墙外就是武馆,院里有动静便砸铜盆。”
临走时,沈知微替他压紧箭囊。她摸过弓背,又查了一遍弓弦。
“把我送来这里,你准备进山?”
“家里没肉了,我只去外围走一趟。”
“牛烈的人盯着你。”
“出城前多绕几条路。盯住猎物的时候,也别忘了身后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周岳离开后街,先穿过粮铺后的水巷,又从炭行门前绕了一圈。
经过铜镜摊时,他俯身系紧草鞋。镜中映出身后的街道,挑担脚夫拐向东街,卖炭汉留在炭行,两个血牙帮众还守在贫民巷口。
身后没有尾巴。
周岳在西市药铺买了几枚三棱箭头,又添了一小瓶锁毒药汁,出南门赶往赤岭。
赤岭外围的猎物已经少了许多。
他沿石甲鹿留下的旧路深入六里。直到日头落到山脊上方,前方岩洞传来一声脆响,半截骨头滚出洞口。
一头铁背狼伏在洞前,前爪按着半截兽腿。
它背上生满硬毛,毛间夹着短刺。
周岳压低身体,从侧面绕上山坡。
硬弓抬起,弓弦拉到极限。
第一箭射入前腿根部。
铁背狼丢下兽骨,拖着伤腿冲上山坡。
周岳收弓换位。
他踏着踏叶步前三步,绕到另一块山石后方。
第二箭扎进铁背狼肩头。箭簇撞上硬骨,只没入半截。
铁背狼撞断枯枝,张口扑来。
周岳蹬住石面,侧身跨出半丈。狼爪擦过衣摆,拍断了身后的树枝。
第三支箭已经搭上弓弦。
狼头转来,周岳放开弓弦。
箭簇贯入左眼。
铁背狼撞上岩壁,前爪抓了几下,倒进碎石。
【击杀铁背狼】
【获得可用属性点:2】
【力量:8→10】
周岳没有急着处理狼尸。
他取下腰间皮囊,喝掉半袋肉药羹,将两点属性全部投向力量。
肩背筋肉撑开衣料,骨节接连作响,双臂也抽动起来。腹中的肉药羹很快耗尽,胃里跟着抽痛。
周岳靠住岩石,双手撑着膝盖。
双臂停止抽动后,他重新拿起硬弓。
弓弦拉开。
原先需要腰背一同发力的硬弓,如今只凭双臂便能拉满。
周岳松开弓弦,拔出剥皮短刀,走向狼尸。
山脊上的日头已经沉下去。和沈知微定下的三日之期,少了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