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琳摸摸她的头。
    到了深冬。
    村里富贵人家，会生炉子取暖，顾家之前是没有的。
    一是压根没有钱买炉子，二是柴火也费钱。
    家里没有能上山的男子，秦氏上山弄得那些柴火也就能烧深冬半个月，不让家里人冻死就是了。
    过年那些日子，顾昭顾宁手上都会长冻疮，又痛又又痒。
    宁古塔苦寒，这边冬季气温低，年年都有冻死的，甚至是一整家人。
    去年村里周家一家三口都冻死在屋里，丈夫和妻子抱着中间刚生下来的孩子，一起归西。
    秦氏也想到周家，长叹口气，“周家男人跟你爹一样，是个瘫子，女人常年有病，家里穷的也买不起柴火，当时村每家收了点柴火，给他们家送去，跟往年一样，谁成想，那年冬天格外冷，偏赶上三九那天下大雪砸下来，房子塌了，第二天村正招呼人赶过去，三人身子都凉了。”
    屋里一阵沉默，顾宁眼眶红红。
    顾全在里屋跟着惆怅，“都是穷惹的祸。”
    是啊，要是都有钱就好了。
    人民幸福，才是大事。
    “娘，今年我们也烧炉子吧，买柴火的钱我出。”
    置办这身衣服、再加上给顾凛的那些钱，家里的公出怕是不剩什么了。
    还是得赚钱啊。
    偏偏这些可恶的蛮人。
    宋琳脑子里冷不丁涌出一个念头。
    两拨蛮人，一拨逃去了邻县，另一拨会在哪？目的是什么？！
    明明是一个团伙，却分成两拨……
    有点像——
    宋琳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    强把这种想法压下去，宋琳面色开始变得凝重。
    “行，不过不能用你的钱。”秦氏还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，“等过了这阵子，辣根的钱攒个几天，柴火钱就够了。”
    “一捆干柴十文钱，三十捆在冬天能烧上半个月，不行咱们就买二三两银子的干柴！”秦氏咬咬牙，心里发疼，一周辣根白干，钱是真不抗花啊！
    “娘，我出去一趟，一会儿回来。”宋琳却顾不上回答她，匆匆起身，身上新做的衣服换都来不及，转身就走。
    直走到一处超大宅院处才停住脚步。
    跟顾家不同，这里是实打实的土坯房。
    烟筒开始冒烟，应该正在做饭。
    现在打扰实在不妥，但宋琳已经等不及了。
    李大力正要倒脏水，一抬头看见宋琳，“顾家媳妇，你咋来了？”
    宋琳笑笑：“李叔，村正阿爷在家么？”
    “在家在家，快进来！”
    李大力引着宋琳进入堂屋。
    堂屋很宽敞，村正正坐在正位上抽烟，眼里止不住地愁。
    旁边村正老伴借着天光补衣服，她旁边坐着的是老大李大龙的媳妇孙氏，老二李二龙的媳妇赵氏，都是温和敦厚的朴实妇人，手里也干着针线活。
    堂屋正中央烧着炉子，红彤彤的，照着人暖。
    “呀，顾家媳妇，快，快进来坐，喝口水。”孙氏健谈，一把拉过她，上下瞅了一圈，“呦，这身衣服真是好看，细麻布的料子吧，里面咋绒的呼呢，塞了柳絮？”
    “老大媳妇！”村正老伴儿板下脸，“你把人媳妇吓着了！”
    孙氏立刻尴尬松了手，“娘，我就是没见过村里这么好看的媳妇儿。”
    宋琳也笑笑，“没事儿，孙婶子这是喜欢我呢。”
    村正摆了个手势，“快坐，顾家媳妇，你来这是——”
    宋琳也不拐外抹角了，“村正，您这边有办法联系军营么？”
    “啥？”村正疑惑地看向她。
    屋里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，包括刚进来的李大力。
    宋琳一脸认真，“不瞒您说，顾凛刚才回来报信，说蛮人有两拨，现在他们跟踪去了一拨，剩下一拨毫无踪迹，我怀疑，这两拨人，一方要掩护另一方逃走。”
    屋里更静了。
    村正眨眨眼，思绪被宋琳牵着走，“那……是顾凛他们跟踪的那拨人是诱饵？”
    宋琳顿了两息，道：“有这种可能，不过还有一种可能，就是那拨蛮人并不知道顾凛发现他们跟踪，而隐藏在暗处的那拨正准备伺机而动，制造混乱让他们离开。”
    “混乱？”李大力问，“什么混乱？”
    宋琳沉默地看着村正。
    村正心下剧颤，“他娘的！不会是想再屠一村吧！”
    所有人都面露惊恐。
    “什么？那可怎么办？”
    “会是哪个村？”
    宋琳犹豫了下，还是说出：“如果要屠村，这个村就要屠的有价值，最好离军营最近，能吸引军部火力，让别人以为他们要攻打县城。”
    什么？
    那不就是他们村，离军营最近！
    屋里每个人先是不敢置信，后面更是绝望。
    之前，古城村被蛮人侵袭的阴影仿佛再次笼罩，那可是鲜活的人命，眨眼之间就……
    妇人更是腿软，“那、那可怎么办才好？”
    “要不，咱们报官吧？”
    “傻子，现在官府哪里还有时间管咱们的闲事，再说，这只是咱们猜的，又没有证据。”
    屋里再次安静下来，每个人都愁的蹙起眉。
    村正抽了几口烟，这才想起宋琳刚才进来时的第一句话，当即问道：“顾家媳妇，依你的意思——”
    众人这才又将目光落在宋琳身上。
    “我确实有个主意。”宋琳道：“不如咱们来个瓮中捉鳖，让军营的人埋伏在村里附近，若是那伙人真来，正好一窝端了。”
    众人睁大眼。
    心里隐隐激动。
    若是真能一窝端了，那就不用再提心吊胆的了。
    但是正如之前所说的，仅凭一个猜测，如何能让军营出力？
    宋琳也是想到了这层，若是村正与军营有私交或许可以，但是……就算古城村离军营近，又如何能轻易跟武官攀上交情？
    这条路怕是走不通。
    宋琳暗暗蹙眉。
    村正面色凝重，抽了两口烟，忽地站起来，“大力，你去套牛车，我现在就去见县令大人。”
    县令？
    宋琳心里一松，对，竟然忘了，村正直属上司是政部，或许可以……
    “人家县令怎么能召见你一个小官？”村正老伴儿跟着站起来，皱眉说道。
    县里周围这么多个村落，村正，有的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过县令。
    村正不由分说，“不管怎样也得试试！哪怕是以头撞鸣冤鼓，我也得见县令大人一面，这可是一村人的命，成不成再说！”
    村正话说的洒脱，却也对宋琳说了句，“我会把你的判断跟县令禀报，但是能不能派兵，就不一定了，到时候不行，咱们就只能拼一把了。”
    宋琳点点头，“明白。”
    在众人的注视中，村正佝偻的身躯，顶着牛车的寒风，渐渐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