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先别动缰绳,等人把规矩讲完。”
旧闸木刚运回上林苑,卫青调来的二十匹军马也到了营门。马夫将马排成四列,逐匹亮出牙口,报上年龄和近来的训练情况。
这些马夫来自北军,照料军马已有多年。上林苑农官拿着木板上前接马,他们攥住缰绳,谁也没松手。
领头马夫把枣红马拉到身旁,将缰绳往手臂上缠了一圈。
“卫将军让我们来配合,军马进了苑中,照料的事还得归军中。草料谁投,一回投多少?马要是腹泻、腿软,这笔账算谁头上?”
赵农官抱着分组名册,停在马栏外。
“前一批试验由三方核验。每次投料,农官、马夫和羽林卫都得在场,少一个人,料袋就不开。”
“前一批才四匹,其中一匹还中了毒。你们往木板上刻几行字,死马也活不过来。”
几个农官听完,也没伸手接缰绳。黑鬃马虽捡回一条命,至今还不能参加训练。二十匹军马再倒下几匹,军中追责,农官也跑不了。
宋微明挤进两拨人中间,把木牌和封样陶罐摆上长桌。
“都怕别人动手脚,那就各记各的。军中马夫保管一套记录,上林苑农官保管一套。羽林卫负责核对时辰、检查封口,谁经手谁落笔,谁也别替谁写。”
她摆出二十枚木牌,牌上只刻编号,不刻马名。
“军马入组,只认编号。称料的人不知道马匹来历,测量的人也不知道哪匹马吃了新料。每日草料提前装袋,袋口压三处印记。剩料重新过秤装袋,当日封存。”
领头马夫拿起一枚木牌,正反检查两遍。
“牌子要是被人换了,记录还有什么用?”
“每个编号刻三份,一份挂马栏,一份挂草料袋,一份钉在记录木板上。每日开栏前,三方一起核对木纹和刻痕。谁要换牌,三处都得动,还得瞒过两拨人。”
赵农官把空陶罐推到桌前。
“每批苜蓿、青贮、豆料都得留样,封泥上压三方印记。战马出了毛病,当场开罐查验。谁碰过封泥,印记上能查出来。”
两边围着桌子验了半天,仍有几个马夫攥着缰绳。
卫青从队伍后方过来,查过马栏和草料间,又把三份编号牌摆在一处核对。
“规矩都摆在桌上了。军中担心农官改记录,就派人守着。农官怕担死马的责任,也把每次投料和异常记全。谁敢在自己经手的地方作假,军法、官律一起办。”
马夫们解开缠在手臂上的缰绳,将军马牵进围栏。
农官按照年龄、体况和训练表现,把二十匹马分成十组,每组两匹。一匹继续吃军中原料,另一匹逐步添入苜蓿与青贮。
宋微明刚挂好第十组的编号牌,霍去病便牵着自己的黑马进了马栏。
黑马从槐里一路跑到长安,进了陌生马槽还不肯安分,抬起前蹄踹了两下木栏。几名农官赶紧让路,免得挨上一蹄子。
宋微明横在霍去病面前。
“你把它牵来做什么?”
霍去病把缰绳丢给杜成。
“军中有人不信你的草料,我把自己的马也放进试验。”
“二十匹军马已经分好组了。你的马训练量和日常饲料都不同,塞进对照组,前面的安排全得重做。”
“给它单列一组。真吃出毛病,责任算我的。”
领头马夫攥了半天的手终于松开。霍去病连自己的坐骑都交了出来,他们再扣着军马不放,回去也没法交代。
宋微明往前走了半步,压低声音。
“你没必要拿自己的马替我压人。”
“我信前十二日的记录。它要是吃得不好,我第一个把草料退回来。”
“这话还算公平。”
霍去病把编号牌挂上马栏。
“马归你管,人也归你盯。谁敢往槽里伸手,我先砍他的手。”
二十一匹马全部入栏。马夫检查牙口和蹄铁,农官测量腹围与背部肌肉,羽林卫封存初始木牌。众人从午后忙到日落,宋微明逐组核验,饮水木桶也贴上编号。
第一轮投料只在原料中加入少量干苜蓿。青贮分装进小筐,杜成逐筐检查气味、颜色和湿度。马匹吃完,剩料过秤装袋,当场封存。
天快黑时,第七组传来木桶倒地的响声。
黄骠马在栏里来回踢腹,肚子鼓了起来,鼻孔开合得快。军中马夫冲进围栏,揪住负责投料的农官。
“我早讲过,西域草不能乱喂!这匹马上午还好好的,吃过苜蓿就成了这样。”
农官被扯歪了衣领,怀里仍抱着记录木板。
“同组另一匹也吃了这批草料,它没腹胀。投料时三方都在,分量也没超过规程。”
“马都出事了,你还拿规程堵我的嘴?”
宋微明跨进马栏,命人封住两边马槽。
马医摸过黄骠马的腹部,又检查排泄物。肠鸣一阵接一阵,四条腿还能撑住。
“把今天的投料、饮水、训练记录都拿来。留样陶罐也搬过来,先别开封。”
两套记录铺在桌上,投料数量完全一致。宋微明逐项对过,刻刀停在午后饮水一栏。
黄骠马训练归来,一口气喝掉大半桶水,比同组战马多了近半桶。晚间投料时,它又吃光了整份苜蓿。
宋微明拆开封存草样,捻开几片叶子。草叶干燥,无霉斑,也无异味。
“它空腹训练,回来灌了大半桶水,晚间又把苜蓿吃了个干净,腹中发酵过快。草料没毒,配比和投喂次序得改。”
她让马夫牵着黄骠马在栏内慢走,马医去熬缓解腹胀的药汤。第七组当晚停料,其余组减掉三成苜蓿,分两回投入槽中。
领头马夫守在栏外,脚下没挪地方。
“宋大人,头一天就出了事。明日还试?”
“试。规程今晚就改。饮水量、进食速度、投喂次序,全记进去。每匹马的耐受不同,不能拿同一份草料往所有马槽里塞。”
宋微明拿起刻刀,在黄骠马的编号外刻了一圈。
“它明日只吃原来的料。等腹胀退了,再从更低的比例开始。今日的异常照实记,谁也不准删。二十匹马放在这里,就是为了把这些问题一条条试出来。”
马夫松开农官的衣领,守到药汤灌完,才领人退出围栏。
营门外响起车轮压过土路的声音。值守羽林卫前来禀报,长乐宫的车驾到了。
一名宫中女官领着两个宫婢下车,后面跟着个背药箱的女子,发间只插一支木簪。
女官递上卫子夫的手令,宫婢把几匹细软衣料交给陈管事。
“皇后殿下惦记宋大人的旧疾,特意遣女医前来诊治。殿下有令,请宋大人今夜宽衣验伤,免得旧疾耽误陛下交下的差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