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絮是最后一个上船的,他把船推离岸边,竹篙撑了一下水底,船便无声地滑进夜色里。
他本该把目光放在湖心岛上——登岛之后的路线、暗哨的可能位置、撤离的退路……这些都是一个指挥使职责内该想的事,但他没有。
方絮也看着船头那个背影,忽然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粘在她身上很久了,久到他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是她在渡口踏水而过的时候?是她在书铺里落针截毒的时候?还是更早,一切的一切还没开始——在那个雨夜,她蹲在梨花树下埋一个道士,他站在门外说“查案”的时候?
方絮一如既往地克制着,在原地把想要说的话用力咽回去,可也是咽下去之后他才发现,原来自己咽下去的远不只是一句话而已,他是把这些年养出来的那层“不闻不问”也一起咽下去了吧?咽到穿肠破肚,像个吞了刀片自尽的人,是的,他竟然不准备把它吐出来,而是想一直吞着,放纵这份错误,甚至荒谬地想要等到她回头看见,等到她问——你嘴里是什么?到那时候他再跟她说:是你,是你给我吞下去的。
该怪湖面太静,月色太清,或者故事过于迷离,四人各有遐思。
妾作灯下影,君是掌中灯。
灯在影即在,灯灭影如冰。
是谁为谁明?
……
船到所谓的燕子坞时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
湖心岛不大,从渡口上去只有一条碎石小径,荒草没膝,显然很久没人走过,藏有旧档的书房在三进院子的最深处,方絮推开门时,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。
月光从破了窗纸的窗棂里漏进来,照在满地的碎瓷和散落的书册上,书房显然被廖庸的人翻过,且翻得很粗暴,不止书架倾倒,抽屉全被拉出来踩烂了,墙上的字画也大都歪歪扭扭地挂着,有一幅甚至已经被撕掉了一半。
胡为霜跨过地上的碎砖,径直走到北墙那幅山水画前,伸手将它揭下来,画后面的砖和其他墙面一模一样——青灰色的老窑砖,灰浆抹得严丝合缝,看不出任何暗格的痕迹。
“就是这里?”路昭凑过来。
“陈伯说北墙山水画后面,用的是跟墙面上一模一样的灰砖。”
胡为霜屈起手指敲了敲砖面,声音沉闷,不像空心的,她又敲了敲旁边几块砖,声音同样沉闷。
路昭险些要讨匕首递过来,才想起不能用蛮力。
胡为霜从怀中取出那把黄铜钥匙,手指沿着砖缝一寸一寸摸过去,待摸到第九块砖时,指尖终于触到了一道极细的凹槽,那凹槽藏在砖缝的灰浆里,肉眼根本看不见,只有用手指才能感觉到,大小恰好和钥匙严丝合缝。
胡为霜拇指和食指捏着插入的匙柄,凭着多年握剑的手感轻旋了两圈,钥匙似是咬住了什么,只听咔嗒一声轻响,整块砖面震动了一下,然后无声地向左移开,露出后面嵌在墙芯里的一块铁板,而铁板上同样有一个钥匙孔,她再次将钥匙插进去,接连的机关后,终于露出了藏匿其中的暗格。
暗格中是一只铁匣,本身不大,两掌见方,却沉甸甸的,匣面也錾着杏林七贤的药炉纹样,三缕火焰在火折子跳动的光下明灭不定。
胡为霜把铁匣取出来,搁在满地狼藉中唯一还算干净的一张矮几上,掀开匣盖。
放在最上面的手稿保存尚可,纸张虽已泛黄,但墨迹完好,字迹瘦劲有力,正是商怀谨的手笔。
首页题着醒目的八个字:《杏林七贤·旧事拾遗》
“佛心圣手……云中鹤……莲妃……这写的是名号吗?”
路昭将烛台移近了些,四颗头凑在一起,就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翻阅。
手稿不厚,约莫三四十页,按人物分卷,每卷都标注了来源,有风满楼旧档的摘抄,有江湖传闻的互证,也有商怀谨亲自走访后做的批注,他的字是标准的馆阁体,但写到某些段落时笔锋却忽然变重,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。
第一卷,佛心圣手。
七贤之首,医术冠绝天下,其正通年间成名,性情端方,规矩极重,却曾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农妇在暴雨夜狂奔三十里,批注里提到对方家学渊源,药王谷谷主曾欲传其衣钵,后因故未果,而关于他的结局,商怀谨只用了四个字概述:踪迹不显。
第二卷,云中鹤。
针法独步,嗜酒如命,这里商怀谨还记下了一桩有趣的旧事,此人曾醉倒在悬崖边上被仇家踹下去,半空中还能给自己扎一针提神醒脑,最后竟揪着藤蔓爬了上来……批注里说他的医术与佛心圣手在伯仲之间,只是开出的方子往往匪夷所思。
至说结局,商怀谨则写道:庆历十六年扬州胡家遭大火,见一醉鬼闯入火场,而后众人在废墟里寻到一具烧焦的尸体,怀抱着半截完好的青布衣袖,有目击的江湖人称正是云中鹤本人。
路昭看到这里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,无他,太惨烈了些。
而沈药之没有说话,只是把目光从纸上移开了。
第三卷,莲妃。
这一卷比其他几卷都要薄上许多,纸页边缘有着明显的撕扯痕迹,应当是有人从中硬扯掉了几页,剩下能辨认的内容只有两行:其容貌极美,性情精灵百变。
第四卷,湘君。
毒术更在莲妃之上,出手从不留情,但死在她毒下的人无一不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恶徒,商怀谨的批注在这里忽然变得很长,足足写了半页,他说他在走访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,杏林七贤中,其他人的信息虽然被删改,但多少还留了些痕迹,唯独湘君的记录被清除得格外干净,像是有人专门针对她一个人下了狠手。
更奇怪的是,上代豪侠录的花名册里,她的名字同样被人整页除掉了,而批注的最后一句话更是引起了四人的注意——此人尚在人间,然踪迹难觅,若能寻得,或可知晓当年过半真相。
“过半真相。”
沈药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
“既然用了‘过半’这个词,说明他知道的远比写下来的多,你们说,有些事他是不敢写,还是不能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