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酌心中暗暗冷嗤,好大的官威啊。
不过没关系,反正他也活不久,到时候这世间再无林昭,届时他也奈何不了自己了。
心中虽这般想着,面上却做得滴水不漏。曾酌深深福了一礼,身姿如柳,礼仪周全,规规矩矩地说道:“林阁主冤枉小女子了,今日主要是来为阁主献上药膳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又带着几分小心试探:“当然,再就是有一件对阁主来说小小不然、轻而易举的小小事情而已,阁主眨眨眼就能帮到的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那双黑眸越发的幽暗,正无声地审视着她。
曾酌感到身边的空气都要暗下去了,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。
她抿了抿嘴,略低着头,避开那道让人后背发凉的视线,继续说道:“嗯,上次林阁主莅临曾府,想必也知晓沈怀清提亲的事情。他和太医院周院史走动密切,只怕牵连旧案,曾家已经萌生了退亲之意,谁知沈家不答应,近日还想求了孙崇孙大人来做媒。兹事体大,特来求林阁主帮忙,别让孙大人参与才好。”
林昭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青梅竹马是吧?”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,“怎么?曾大小姐对这个竹马不满意了?不是长得很俊吗?”
“不过是父母之命,加上父亲想给他传承曾家医学,并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之意。”曾酌回答得干脆,生怕他把自己和沈怀清那个伪君子扯上半点关系。“
林昭看着她,嘴角的薄唇轻启:“鸿胪寺少卿孙崇,虽不是清流,但拥立今上有功,很受重视。加上现在朝中多有前来朝见的小国,孙崇可谓炙手可热,迟早是要晋升的。能请到他做媒……排场不小。你想让我拦?”
“不是拦。”曾酌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目光清明而坚定,“是让孙崇自己不愿或者不能做这个媒。”
屋内静了一瞬。
林昭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意极浅,根本没达眼底,反而让那张原本就冷峻的脸显出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邪气。
“曾大小姐,你一个未嫁女子,孤身提着食盒上门求一个外男办事。你想过这话传出去是什么名声没有?”
曾酌没接话。
“还是说——”林昭身子微微后仰,双手理了理宽大的衣袖合并在身前,目光低垂,睨着她,“你算准了本阁主会帮你?”
“小女子怎么敢呢。”曾酌声音低了半分,略带紧张地说,“我只是没有别的路,只能来求阁主了。”
林昭看着她,端量了很久。那目光仿佛要把她的皮肉看穿。良久,他拿起面前的黑色玄铁茶壶,倒了一杯茶。茶水清亮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。
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搁下杯子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不帮。”
两个字,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。
曾酌愣了一瞬,那张原本维持着谦卑笑意的小脸儿不自觉地垮了下来。
“天机阁管的是朝廷秘案,不是替闺阁女儿挡亲事。”林昭抬起手,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,语气漫不经心,“沈家提亲合礼合法,孙崇做媒正当其道。我插手算什么?有什么我必须帮你的理由吗?”
曾酌嘴唇抿了一下,脸色白了几分,眼睛不自觉地眨着,眼睫轻颤,显得有些无助。
“阁主——”
“曾姑娘请回吧。”林昭重新翻开卷册,一脸的冷峻展示出送客的姿态,再不看她一眼。
他翻了两页卷册,发现对面没动静,连呼吸声都似乎屏住了。
慢慢抬眼一看,曾酌已经缓缓跪在地上了。膝盖磕地那声响,闷闷的。藕荷色的裙摆铺开,背挺直,双手平搁在膝上,仰着脸看他,眸子里倒映着他冷淡的面容。
“求阁主施以援手。“说着,她伸出双手,手背交叠放在地上,俯身将额头磕在了手背上。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没带半点犹豫,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。
林昭盯着她,眼神终于不是那副万事不入心的淡漠了。他又是可气又是好笑,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,猛地合上卷册,“啪”的一声砸在桌案上。
他站起身,几步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。
“曾酌。”
“在。”她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的名号是跪得容易吗?”
曾酌没说话,只是仰起脸,睁大眼睛期盼地看着他,眼角似乎还带着点红,看起来既委屈又倔强。
“快起来,这大庭广众的,“林昭只觉得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,他伸手指了指房间门口:“门外守卫都在。你这个曾家嫡长女,膝盖一软就下来了,你们曾家这么没骨气吗?每次见你你都要跪我,往后你对别人是不是也是动不动就跪?你跪过一次,别人就知你膝盖软,下次要逼你,还用别的法子?“
曾酌跪着往前挪了一步,仰头道:“我是女子,膝下没存住黄金,更何况曾家如今风雨飘摇,对阁主更是有用。林阁主今天要是不答应我,我就不起来,正好叫守卫都进来看看,天机阁阁主是怎么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的,传扬出去不知道是谁更丢脸。”
林昭气笑了。
这算是什么?破罐子破摔?
“你——”
曾酌下定决心这次要耍赖到底。人活一世,面子什么的是最不值钱的,能达到目的才重要。上一世她为了那点可笑的清誉和诰命夫人的虚名,把自己憋屈死了,这一世,只要能达成目的,让她叫林昭一声爷爷都行。
当然,人人都只有一次机会知道这些,知道的时候早就已经晚了。
林昭看了她两息,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胸口那股浊气压下去,终于偏过头,示意她站起来。
他转身走回桌边,伸手把那个精致的食盒打开。
一股清甜的药香伴着桂花香飘散开来。
林昭伸指拈起一枚雪白的凉糕看了看,上面还印着精巧的花纹。他迟疑片刻,咬了一口。
糯米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薄荷味,并不苦涩,反而透着一股清润。
“嗯……还行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