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崇战战兢兢地爬起来,躬着身子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林昭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,才缓缓开口:“孙大人,听说鸿胪寺事务不忙,孙大人还有闲心要做媒啊。”
“不做!绝对没有此事!”孙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下官瞎了眼,才敢去趟曾家这浑水!都是那个周院史出的馊主意,阁主放心,明日我就回了沈家,把话说清楚,绝不掺和!”
“这倒不必了。”林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,“沈家那边,不必你去费心。本阁主今日来,是有一桩天大的富贵要送给你。”
孙崇一愣:“富……富贵?”
林昭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天机阁向今上推荐你为苏州知府如何?”
“苏……苏州知府?!”孙崇惊得张大了嘴巴,随即狂喜涌上心头。苏州知府啊!那可是真正的实权在手,远胜过在京城做个受气的少卿!
“多谢阁主提携!多谢阁主提携!”孙崇又要跪下磕头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林昭打断他,目光锐利,“江南富庶,却也是个烫手山芋,前任知府就是掉脑袋下来的。你若是办不好,或者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……”
他指了指桌上那卷文书:“这东西,随时都能变成你的催命符。”
孙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和恐惧:“下官明白!下官一定鞠躬尽瘁,绝不负今上所托!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林昭转身向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,脚步微顿,侧头道,“另外,你若再敢跟沈家牵扯不清,休怪本阁主翻脸无情。”
“是!是!下官这就跟下帖给那个周院史,跟沈家断绝往来!”
看着林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孙崇才瘫软在椅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这哪里是送富贵,分明是送命!
不过……
他摸了摸头顶的乌纱帽,又看了看那卷文书,咬了咬牙。苏州知府才是升官的正道,正经的清流,哪怕是战战兢兢,也比在京城这堆乱事儿要强!
养心殿内,元威帝正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罗汉榻上,面有疲态,手中捏着一枚玉棋子,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,却迟迟没有落子。
林昭立于榻下,玄色道袍垂顺,双手交叠于身前,脊背挺直,整个人透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。
“林卿,这步棋,朕有些难决。”今上叹了口气,将棋子扔回棋篓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西北边患未平,国库吃紧,朝中这群大臣,平日里争权夺利个个在行,真要让谁去趟这浑水,一个个都成了哑巴。”
林昭微微抬眼,语气平淡:“陛下心中已有决断,微臣怎敢多言。”
今上笑了,指了指林昭:“你这性子,还是这么谨慎。罢了,不说国事。那林卿今天来是为何事?”
林昭神色不变:“陛下,微臣此番进宫,是关于鸿胪寺少卿孙崇的。”
元威帝神色微凝,坐直了身子:“孙崇?他犯事了?此人是拥立的老臣,难道他有了异心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林昭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,双手呈上,“这是微臣整理的关于鸿胪寺近年接待外邦使节的案卷梳理。孙崇在任期间,虽有些许敛财之举,但并未触碰底线,且他在应对南蛮、西域使节时,手段灵活,为我大晋争取了不少实利。鸿胪寺少卿一职,对他而言,倒是有些屈才了。”
今上接过奏折,翻看了几页,眉头舒展又微皱:“你是说,该升他的官?”
“鸿胪寺卿年事已高,致仕在即。孙崇若是留京,虚实可以顺理成章接手寺卿。”林昭的声音平稳,带着引导的力量:“只是京中意图此位者众,孙崇若留在京城,难免卷入党争,到时候他虽是拥立重臣,却并非清流,以后也难以入正途,不如……外放。”
“外放?”今上手指轻叩膝盖,“何处?”
“苏州。”林昭拱手停了停,吐出两个字,“江南近期亏空案频发,原任知府已被革职查办。苏州乃朝廷财赋重地,急需一位懂些变通、又能镇得住场面的干吏。孙崇虽非清流,却胜在手段灵活,且对陛下忠心耿耿。”
今上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苏州知府……倒是个肥缺,不过也是个烫手山芋。毕竟是外放,若是让他去,他会不会觉得是在贬谪他?”
“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。”林昭淡淡道,“况且,对于真正想做实事的官员而言,苏州知府乃是清流的起步之阶,远比在京城里做一个杂流来得实惠。孙崇此人,最是务实。”
今上盯着林昭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林卿,你这话倒像是替孙崇打算过一般。你平日里最厌烦这些钻营之辈,今日怎的主动为他说话?”
林昭拱手回到:“微臣只是为陛下分忧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:“孙崇此人,虽然圆滑,却也极懂审时度势。只要让他明白这机会是陛下给的,往后这把刀,陛下用起来只会更顺手。”
今上闻言,哈哈大笑:“好一个审时度势!林卿啊林卿,你这算盘打得,比朕还精!”
他站起身,背着手走了两步:“传朕旨意,孙崇办事得力,着即擢升,外放苏州知府,即日启程,不必来谢恩了。”
“微臣领旨。”林昭躬身应道。
彼时正有管事太监传了今上晚上要用的药进来,一个接一个进来端着黑漆描金龙纹托盘,上面是金玉饮药碗,林昭立即低头俯身叩拜顺势告退。
走出养心殿时,天色已全黑。夜风夹杂着冷意,吹动林昭宽大的衣袍。
陆铮从廊下阴影中走出,低声道:“阁主,圣意如何?”
“明日早朝便会有明发上谕。”林昭脚步不停,声音冷沉。
陆铮一愣:“如此顺利?”
“陛下早有整顿江南之意,孙崇的提拔也属顺水推舟,不过是借我之口说出来罢了。”林昭目光幽深。
陆铮按住随身的刀柄跟随在林昭身侧:“那倒也时机合适。”
林昭凝神细思,今日所见圣上用的药竟比以前还要多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