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行简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女,久久不语。
“医者仁心,本就不分男女。若是因女子身份便要埋没一身医术,那才叫可惜。再说了,我可以扮作男装,就是即便不成,做个医女我也认了。比起困在宅院里被人算计,我宁愿凭本事吃饭。”
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和光,让他想起了年轻时为了编撰医书,翻山越岭不畏生死的自己。那是曾家的骨血,断不了的。
“好……好。”曾院判眼眶微红,长叹一声,从书案上面拿了一张信笺,写了一份荐书。“拿着。这是祖父当年的几分薄面。去京城东城惠民药局,找掌事李济生。他是我以前在太医院时的旧部,只说你是曾家孙,让他给你安排即可。”他将荐书递给曾酌,声音有些哽咽:“只是这一去,你的亲事恐怕就要延后了。你年纪也不小了,原本该好好操办,准备嫁妆,如今……如何使得。”
曾酌接过荐书,指尖摩挲着那墨迹,心中却是一片坦荡。“祖父,孙女并不在意亲事,女子并不是只有嫁人一条路。”
她想起前世,祖父疼爱准备了十足的嫁妆,沈家急急地就迎娶了过去,各种礼节样样都全,十里红妆,风光无限,名动京城。可是金玉之下全是败絮,那场盛大的婚礼,不过是她迈向悲剧深渊的开始。
终究不过是虚浮一场梦而已。
“只要曾家安稳,医术得以施展,能护一方百姓安稳,曾酌不需要婚事。”
曾行简看着孙女那张虽未施粉黛却依然清丽脱俗的脸庞,终是点了点头:“你既已下定决心,祖父便不再拦你。只是外面世道险恶,你需万事小心。”
“孙女明白。”
曾酌让白芷开始收拾行装,带了些素色的袄裙长裤,布料虽不算顶好,却胜在耐磨耐脏,袖口收束,行医方便。
白芷在一边收拾着金银首饰,曾酌取出一只不起眼的深色布包,层层解开,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,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是她近半年来根据针灸学习的心得自己调整的针体。
“那些太繁重的首饰日常也没时候戴,都交给夫人那边吧。”曾酌看着白芷收拾的首饰匣子,捡了几支简洁素净的留下。
“是,小姐,太老爷那边还差人送来了几套医吏的男装,出行更是方便。”白芷说着将包袱打开来给曾酌看。
曾酌点点头:“那倒是,别的倒还罢了。”
打点停当,曾酌就到母亲房中辞行。
“酌儿,你这是何苦呢?”曾夫人抚着曾酌的肩头,坐在榻边不停用帕角拭着泪。
“母亲放心,酌儿去惠民药局,也是为曾家传承医术造福百姓。”曾酌也觉着心酸,嘱咐道:“母亲更要关心好自己,身体要紧,翠屏和碧匣要时刻带在身边,管好自己的院子,我不在家,院门要早点落锁,丫头婆子们或有不听管教的,只管交给管家处置,不可自己动气。”想了想又说:“虽然以安现在跟着定远侯府的学塾上学,柳姨娘也不敢妄动,可那边院子还是要多留神,莫让她再得了空子。”
曾夫人点头称是,依然捂着嘴只怕哭的声音太大。
曾酌忍着眼泪,回头叫来翠屏:“你要好好服侍夫人,执掌中馈的事情,也要和赵嬷嬷一起多帮衬着点儿,要是有什么要事,派了小厮到内城找我,万不可疏忽大意。”
翠屏连连点头,也是跟着掉眼泪。
安排好家里的事情,又到各处辞行了一圈,曾酌一行的车队排好了日子就启程了。
进京的官道上,暴雪如注。鹅毛大的雪片落下来,不到半个时辰,路上的积雪就没过了脚踝。曾酌一副从医小吏的青色装束,带着小厮装束的白芷在马车中,前后跟着几个小厮。车夫不小心碾到了冰碴,车轴“咔嚓”一声断了。马车歪在路边,陷进泥泞里,再也走不动了。车夫搓着手,一脸为难:“沈小姐,这天气实在太恶劣了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这可怎么办啊?”“附近有没有庙或者什么能躲避一时的地方?”曾酌掀开车帘,雪片落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“我记得……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山神庙,应该能避雪。”车夫想了想说。“那就去山神庙。”曾酌当机立断,“你们留下两个人看车,甘草、茯苓和我去庙里等,等雪停了再想办法。”她裹紧了披风,白芷搀扶着,两个小厮跟随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。暴雪迷了眼睛,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。
白芷冻得直哆嗦,牙齿打颤:“小姐,这雪太大了,我们会不会冻死在这里啊?”“别胡说。”曾酌拉着她的手,“出门在外,要注意叫公子。再坚持一会,前面就是山神庙了。”她记得前世,就是这场暴雪,沈怀清升任,让她上京,途中在这里躲避风雪遇到了顾长庚。
那时候顾长庚还是一个考科举的穷书生,背着一包裹的史料,发着高烧,差点死在庙门口。是她救了他,后来他成了翰林院编修,一直在暗中帮她。
只是后来,沈怀清构陷曾家,他被牵连进去,判了徙刑,死在了路上。
这一世,她要赶在前面阻止这些事情发生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终于看到了一座破败的建筑,掩映在风雪中。
山神庙的匾额掉了一半,字迹模糊,正是她要找的地方。
庙里漏风,佛像金漆剥落,蛛网结满梁柱。
地上堆着不少干草,应该是之前路过的行人留下的。
曾酌让小厮们去捡柴,到殿外看守,留下白芷在殿内,自己则脱下披风,掏出火折子,就地笼了柴,吹了半天,终于生起一堆篝火。
火光渐渐旺起来,驱散了寒冷和黑暗。
白芷冻得脸色发青,蹲在火堆旁,不停地搓着手:“可算是暖和过来了。小姐啊不,公子你好不容易求来了这个进京学医的机会,偏偏赶上这鬼天气,怎么说下雪就下雪。”
曾酌没有说话。她站在庙门口,望着风雪弥漫的官道。按照前世的时间,顾长庚应该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