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芷靠在火堆旁,很快也睡着了,发出轻轻的鼾声。
曾酌坐在火堆旁,守着两人。看着外面的风雪,心里一片平静。
前世顾长庚曾托人给她带过一句话,说:“曾小姐,你的医术,本该造福天下,不该被埋没。”
那时候她已经油尽灯枯心神俱疲,毫无心力再去研究医术了。
顾长庚是个好史官,那么温润的一个人,希望这一世能护到他吧。
等到官道上的雪终于停了,顾长庚的病情也缓了过来。
本想就此别过,怎奈雪后过往的人车也不多,想那顾长庚病才好些,也无力气再去找别的车马,只能带上一起进城。
曾酌掀开半边帘子看路,呼出的白气被风扯散。马车碾过雪地,咯吱作响,走得慢。
她放下帘子,回头看了顾长庚一眼。
这少年烧退了就犯了轴,缩在车厢角落,两条长腿没处放,膝盖顶着下巴,怀里的油布包袱抱得死紧,指节发白。
“去外面骑马吧。那么大个子,车里面伸不开你的腿。“曾酌冷着脸踹了他一脚道。
“不去。“顾长庚摇头,“兄台你都不出去,我也不去。”他又指着白芷嚷嚷:“他也不出去,凭什么只叫我出去,再说了,我才刚退烧,还是病号呢。“
白芷穿着小厮得衣服被挤在另一个角上,紧紧挨着曾酌,离顾长庚远远的。气得直冲他翻白眼。“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,本来就是我们救的你好吧!”
曾酌摇摇头:“行了行了,你们都给我闭嘴吧。”
也不劝了,目光落在他那个包袱上:“你说你进京考进士,带这么多疫情记录做什么?“
顾长庚沉默了一会儿,把包袱换了个姿势抱,下意识收紧了些。
“我老家陇西。“他开口,声音低了下来,“八岁那年闹瘟疫,死了很多人,一车一车往外拉。我爹是里正,挨家挨户登记亡者,写完一本册子又写一本。后来他自己也染上了,最后一页写的是自己的名字。“
随着顾长庚的讲述,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白芷整理药箱的手顿了顿。
顾长庚抬眼,目光平静:“那些册子没人会看,那些人就像没活过一样。我想把疫情的起因、蔓延的路径、民间的验方记下来。哪怕只是留给后来人看看,知道百姓怎么活的,怎么死的。“他说完,往角落里又缩了缩,那么高的个子缩的快成球,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么多话一样。
曾酌看了他一眼。洗过脸之后,眉骨高而直,下颌线条还带着温润的弧度,嘴唇颜色也红润了。
年轻,是恢复得快。
“到了京城,你要是需要帮忙整理史料,可以来找我。“
顾长庚猛地抬头,眼睛一亮:“真的?兄台,说话算话。“
“嗯。“曾酌将外袍拉拉紧闭上眼靠回车壁,“别吵了,歇一会儿。“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忽然传来马嘶和刀鞘撞击的钝响。
曾酌睁开眼,掀帘望去。
十几个山匪从两侧林中冲出,堵死了官道。
为首一人骑着杂色马,满脸横肉,左脸一道旧疤从眉角拉到嘴角,手中环首大刀的刃上有干涸的血色痕迹。
“大当家!看那马车,带棚的!“一个瘦猴似的小匪嚷。
山匪头子勒马,目光从马车扫到家丁身上,咧嘴一笑:“金主来了!都给我打起精神来!“
家丁们见状连忙都拔刀护在车前,毕竟只是看家护院的家丁,也没见过这个场面,手都在抖。
大当家挥手,七八个山匪一拥而上,家丁们三两下就被卸了刀枪,拢了双臂推到路旁跪着。
“把银钱都放下。“曾酌压低嗓音。
小厮哆哆嗦嗦把马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扔在地上。
大当家盯着马车,翻身下马走过来,一把掀开帘子。
“都给我下车。”
三个人从车上慢慢下来,背靠背倚在一起。
大当家的在这三个人周围转来转去,目光落在顾长庚怀里的包袱上:“呦,什么好东西?抱着比命还紧?这一定是金银财宝了,拿来吧你!“伸手便扯。
“这是我的——“顾长庚猛地往后缩。
“给他。“曾酌沉声说。
顾长庚死死抱着不动。
大当家嗤笑,一把扯过包袱。
顾长庚抱着不肯松手,死死拽住另一头,旁边山匪抬脚踹中他膝弯,高挑的身子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了地上。
那人又用刀把在他肩胛狠狠砸了一下。
顾长庚闷哼一声,弓起身,手指松开了。
大当家扯过包袱哗啦倒出来——全是书册子。疫情记录、手绘地图、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没金银,没银票,没值钱物件,连块玉佩都没有。
“他M读书读傻了!“大当家一脚踢开那些书册,脸涨成猪肝色,转身把刀架上了曾酌的脖子,“赶紧的,别让老子费事!“
“掌柜的,我们是走方行医的,药箱里全是医书药材,没有更多银钱了。“曾酌不急不缓拱手道。
大当家狐疑地打量她,目光从纤长的手指移到清秀的面容,忽然狞笑了起来:“走方行医?你这细皮嫩肉的,倒是俊得很,过来让大爷抱抱!“
刀往上一挑——
曾酌的青色六合帽被刀尖挑飞,长发散落下来,山风一吹,拂在肩头。
“哟!竟然是个小娘子!“大当家把刀往地上一扔,双手揽住曾酌的脖子就往怀里拉,“兄弟们,今天老子开开荤!给我把他们带回山寨去。“
白芷扑过来,被一个山匪一把推倒。
顾长庚震惊之后立刻挣着要挡在前面,两个山匪把他按跪在地,膝盖踩着他背脊。
他脸贴着泥地,双肩双手想要挣脱,嘶声喊:“放开他——!“
曾酌被揽在大当家怀里,闻到的是浓烈的汗臭和酒气。
但是她却没有挣扎。
在众人都没有注意的地方,在右侧山坡的密林深处,一个穿玄色大氅的男人坐在马上,正平静的看着这一切。
身旁的侍卫惊了一下,望向他:“大人,要不要?”
男人抬了抬有棱角的下巴,举起手示意再等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