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足饭饱,院子里的灯光已经昏黄,引来了几只小飞蛾绕着灯泡打转,黄狗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云夏夏脚边趴着,大尾巴一摇一摇。
云夏夏觉得晚上海风凉,拢了拢裙子站起来。陶醉跟着起身,弯腰把空盘和杯子摞在一起端回了厨房,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院子门口望着那片夜的轮廓。
海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鳞,远处看不见海岸线,天和水融成一片朦胧的暗色,只有潮声一进一退,把夜的寂静撑起来。
“上楼?”他走到她旁边。
她应了一声,两个人穿过院子往里走。楼梯灯亮起来的时候,云夏夏脚下踩到了什么,低头一看是条枯掉的藤蔓,从外墙爬进来垂在楼道里。
她弯腰扯了一把没扯断,陶醉从她身侧伸手,两根手指捏住藤蔓根部一拧,断了。他把那段枯藤随手丢进楼梯拐角的垃圾桶里。
到了二楼走廊,他的房间在她隔壁,她在门口站定,他也停在门口,两个人都有种别扭的感觉。
“明天早上想几点起?”他问。
“睡到自然醒。”她挥挥手。
“行。房东说楼下冰柜里还有牛奶和面包,你饿了先垫一点,我可能起来得比你晚。”
云夏夏靠在门边,手搭在门把手上,忽然没话找话,“你那本书我带来了,你是让我看完还你,还是送我了?”
陶醉闻言偏过头来,“看完了你愿意留着就留着。”
她可有可无地点点头。
他看了她一眼,“晚安。”
门合上了。
云夏夏房间里的落地窗没关严,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。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拢了些,拿起床头柜上那本书翻开第一页。
扉页上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,字迹有点潦草,她凑近了看,“如果看完这本书你还愿意跟我说话,那这本书就没白买。”
日期是五天前。
第二天她醒得比想象中早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暗蓝色的,天没大亮透。她睡不着了,索性爬起来套了件外套推开阳台门。海面上裹着一层薄雾,日头还没升起来,东边的天只是淡淡地亮了些。
隔壁阳台的门也开着,但没看见人。她趴在栏杆上朝那边看了一眼,阳台地面上扔着一件脱下来的灰衫,藤椅扶手上搭了条毛巾,人大概还在睡。
她转身下楼。
一楼客厅里茶壶还是温的,她倒了杯水靠着窗台喝,外面雾气正慢慢散开。黄狗从门缝里挤进来,绕着走了一圈,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,然后在她脚边趴下。
大概过了半小时,她听见楼梯响,转头去看。陶醉从二楼走下来,头发乱着,T恤领口歪了半边,显然刚醒。他看见她坐在窗台边,愣了一下,“你起这么早?”
“比你早。”她晃了晃水杯,“外面雾散了,太阳快出来了。”
他跟过来站在窗边朝外看,雾果然在退。海面上那些模糊的轮廓正一点点变得清晰,远处的海平线从灰白中剥出来,边缘透出一线暖色。
“去看日出?”他问。
“现在走还来得及吧?”
他直接从玄关的鞋架上拿了两双拖鞋,拎在手里,冲门口扬了扬下巴。
两个人重新踩上沙滩的时候,东边那片天已经开始泛红了。海面上铺开一层碎金一样的光,还在不断地扩大,把海水的颜色从墨蓝染成一种温润的翡翠色。
云夏夏站在水线附近,海风比昨晚大,吹得她外套的下摆往后飘。
太阳慢慢从海平面下面升起来,边缘先是一线亮橘,然后整颗圆轮浮上来的那个瞬间,光铺天盖地地漫过来,把一切都照得又亮又暖。
陶醉站在她身后半步,她能从余光里看见他的轮廓站在晨光里,影子斜斜拉在她脚边的沙上,跟她的叠在一起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以后,她忽然转身。他正低着头看脚下的沙,她这一转差点撞上他前胸,两人之间距离缩成了半个巴掌。
她仰着脸,正对上他低下来的视线。
他垂着眼看她,海风把他前额那缕乱发吹起来又落下去。他伸出手把她被风糊到嘴角的一缕头发拨开,指背擦过她脸颊边沿,凉凉的。
日出的光铺满海面之后,两个人沿着沙滩慢慢往回走。云夏夏赤脚踩在湿沙上,潮水退下去时留下的波纹在脚底软软地陷下去。
陶醉走在她斜后方,看着她跟海浪较劲的幼稚举动。
民宿门口一簇凌霄花开得泼喇喇,云夏夏弯腰冲脚上的沙子,余光瞥见院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车,车驾驶座的门开了,下来一个女人。
高个子,长卷发,穿一件剪裁精致的真丝衬衫,气质优雅,墨镜卡在头顶。她目光越过院子里的遮阳伞和木桌,准确地落在陶醉身上。
陶醉愣了一下。
云夏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顿。他那双平时对什么都懒洋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、她没见过的神色。
“陶醉。”那个女人开口叫了他一声,语调是熟稔的,带着点嗔怪的笑意,“你手机又关机了,我找了你三天。”
她说着从车头绕过来,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哒哒响,走近了云夏夏才发现这人五官长得很精致,妆化得淡而高级,浑身上下散发着我花了很多钱在身上但看着很自然的气场。
陶醉站在院门口那条沙石路的边缘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你上回跟我提过这个地方,你说想再来。”那女人走到他面前站定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和乱发上瞥了一眼,然后偏过头来看了云夏夏一眼。
那一眼轻飘飘的,带点不屑一顾,像扫过一个不相干的路人。但云夏夏在单位跟各色人打了几年交道,这种目光她太熟了。
“是你朋友?”那个女人问陶醉。
陶醉说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那女人的笑容淡了一度。她又看了云夏夏一眼,这一次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点,像是在重新估算什么。
然后她退后一步,从手包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,冲陶醉晃了晃屏幕,“你自己看看你妈给我发了多少条消息。她说你电话打不通,让我来找你。我来了,见着人了,任务完成。”
她说完转身往白色车子那边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,冲云夏夏的方向微微扬了下下巴,宽容一笑,“你们继续玩。”
车门关上,车尾卷起一层薄尘,很快被海风吹散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黄狗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看了看,又缩回去了。云夏夏进了屋,弯腰从门口的鞋柜上找了双拖鞋穿上,陶醉跟在她身后进来,“她是我以前认识的人,家里人一直觉得我跟她该有点什么。”
云夏夏歪着头看他,“我没问。”
“但你想知道。”他看着她。
她没否认。她确实想知道,但这会儿她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,“你手机为什么关机?”
陶醉掏出手机来按了按,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,“自动关了。”
云夏夏回房间之后,把那本《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朋友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
那种跟昨天清晨截然不同的感觉悄然弥漫开来,像一锅文火炖着的汤里忽然被人倒了一勺凉水,表面看着没什么,底下的热度却乱了。
她没在房间里待太久。十几分钟后她换了条裤子下楼,陶醉正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但没点,他看见她出来,把烟塞回烟盒里了。
云夏夏在他对面坐下来,怀里抱了只靠枕,“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他看着她,示意她说。
“我来海边,是因为我想来。不是因为跟你有什么关系要深化,也不是因为那天在你爸面前说了那番话就得把场子强撑到底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,甚至带了点懒散,“我跟你现在这个状态挺好的,说话不用费劲,待着不用动什么脑子。你知道的,我们都活在光怪陆离的世界,都累,如果哪天这个状态里挤进来太多别的人别的事,我不太确定我还会不会坚持下去。”
她说完了,自己都觉得这番话说得有点太像单位里开协调会的风格。
但她不想把心里不舒服藏起来。她就是这个人,看到什么、感觉到什么,就想把它摊在桌面上,晾干了再说。
陶醉听完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她粉白地脸上,“她叫程瑶。半年前我妈非要撮合我们,她家做外贸的,跟我家生意有来往。我们吃了两顿饭,我跟她说清楚了,对她没感觉,她也没纠缠。”
“那今天来找你是……?”云夏夏忍不住问。
他想了想,“今天这事,我猜程瑶是来替我妈跑腿的。但她选今天来、挑这个时间来,估计她也有什么幺蛾子。”
云夏夏点了点头,没再问下去。她低头拨了拨怀里靠枕上的流苏,过了会儿说了句,“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陶醉走到院子门口面朝海,“我会打电话跟她说清楚。”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但这是我们家的事,不该你操心。”
云夏夏浅笑了一下,“我没操心你的事,只是因为这片海我还没待够。你家里那些事,别来打扰我就行。”
说完她弯腰去逗那条趴着的黄狗。
陶醉掐了一片叶子在手上摆弄,神色淡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