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厂长的办公室门半敞着，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——李副厂长、技术科的人、宣传科的黄干事，还有市总工会的一位同志。杨厂长看见林远进来，站起来绕过办公桌，把手里的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。
    “来了。这是市总工会的方秘书。方秘书，这就是林远。”
    方秘书三十出头，穿一件灰布中山装，手里拿着个笔记本，站起来跟林远握了一下手：“林远同志，久仰。你的电饭锅出口创汇的事迹，部里报给市里之后，市总工会很重视。这次交流会由市总工会和工业局联合组织，各工业系统都有代表参加。你是机电口的发言代表，排在第三个，大概二十分钟。发言内容围绕你们厂的技术革新经验，重点讲拖拉机、高压锅、电饭锅这几个项目。另外，交流会开始前有个表彰环节，市总工会表彰一批技术革新先进代表，你是其中之一，届时会颁发奖状和奖品。”
    杨厂长在旁边补充道：“市总工会点名要你去，不光是讲技术，还要讲出口创汇。你在广交会上怎么跟外商谈生意、怎么把产品打出国的，这些都是经验。”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发言稿我自己写，写完请黄干事帮我审一下。”
    “行，我帮你把关格式。”黄干事在旁边点了点头。
    方秘书合上笔记本，又跟林远握了一下手：“交流会定在下周三，地点在市工人文化宫。到时候我们会有车来接你。林远同志，这次发言的内容很丰富，你的技术革新经验对全市工业系统都有借鉴意义。好好准备。”
    杨厂长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，看着林远：“你这次发言不只是讲技术，更是把咱们厂这几年的技术革新经验推广出去。拖拉机是农机口的标杆，电饭锅是出口创汇的典型，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讲，就是咱们厂从内销到出口的发展路径。好好准备。”
    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，林远回到新车间。赵德柱正蹲在总装线旁边检扭矩，看见他进来，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把手，问杨厂长找他什么事。林远把技术革新交流会的事简单说了一下，赵德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。
    “市总工会点名要你去，说明你现在不只是厂里的技术骨干，也是全市工人技术革新的标杆。这个发言不光是你个人的事，也关系到咱们厂在兄弟单位面前的形象。好好讲，别丢脸。”
    “知道，师傅。”
    傍晚，林远骑车到市局门口接姚雪。
    姚雪从大楼里出来时，脸上的表情比早上进去时轻松了不少。
    她夹着个文件袋跳上后座，搂住他的腰，说今天看了一整天的卷宗，眼睛都看酸了，不过学到不少东西。
    林远告诉她下周三要去市工人文化宫参加技术革新交流会，他是发言代表，市总工会点名的。姚雪在后座上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搂紧他的腰，把脸贴在他后背上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第一天上班还在看卷宗，你就要去市里做报告了。看来我还得加把劲。”
    “你是刑侦处的骨干，以后全市的大案要案都得靠你破。我在台上讲技术革新，你在台下破案，咱们各干各的，谁也别嫌谁不着家。”
    “谁嫌你了。不过你得把发言稿写好点，别在台上紧张。你在广交会上跟那么多外商说过话，应该不怵这种场面吧？”
    “不怵。”
    “那就行。”姚雪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，“周三发言加油。我在市局等你凯旋。”
    自行车在胡同里拐了个弯，路灯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重叠的影子。
    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黑了，林远把车支好，在桌前坐下来，翻开笔记本开始写发言提纲。
    拖拉机、高压锅、电饭锅，每一项技术革新的起因、过程、遇到的困难、解决的方法，他一项一项地列出来，然后又打乱重排，按时间顺序串成一条线。
    桌上的电灯亮着，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叶。
    这段时间，林远心里就一直在盘算一件事。现在八级也考过了，姚雪也进修回来了，和姚雪的事情就要提上日程了。
    两人商量好了，等姚雪在市局安顿好，就正式上门把事情定下来。
    结婚就得有结婚的样子，他现在住的两间东厢房，一间卧室兼书房兼客厅，一间灶房。一个人住着是够了，但两个人过日子，还是得重新规划一下。
    这些天晚上他就在煤油灯下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房间布局图，灶台往哪儿挪、隔断怎么打、哪里开扇窗户光线好。
    把两间房改成两室一厅一厨，工程量不小，但图纸自己画，材料找找门路也能弄到。
    关键是要找个靠谱的施工师傅，瓦工活他不怵，但隔断墙和地面处理还得有经验的工人来干。
    他不认识这方面的人。院里这些人他一个都不想问，想来想去，还是去问问王主任。
    林远推着自行车拐进街道办那条巷子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    办公室的灯还亮着，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。他把车支在门口，敲了敲门框。
    “进来。”王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    林远推门进去，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，一屋子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    王主任正坐在桌前写材料，抬头看见是他，把钢笔搁下了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    “林远？你怎么来了？厂里不加班？”
    “今天下班早。过来看看您。”
    “看我？”
    王主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，目光从缸子边缘瞟过来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“你林远没事从来不登我这个门。”
    “看你这话说的，这不是忙嘛，这不有时间就来看看王姨。顺便请教一点小事情。”
    “我就知道有事才来，这回又有什么事？说吧，你王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”
    林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，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图纸，摊在王主任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