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谷比李海生记忆中更深。
四支火把在狭窄的谷道里跳跃,把两侧的岩壁照得忽明忽暗。莎拉娜走在李海生右手边,禄坤殿后,伊娃走在最前面。
“还有多远?”伊娃问,头也不回。
“前面那个弯。”李海生举着火把照了一下前方岩壁的轮廓,“拐过去就到了。”
拐过弯道的时候,伊娃猛地停住。
李海生跟上来站在她身侧,火把的光往前铺开,照亮了那面岩壁底部被溪水冲刷的位置,有一片暗红褐色的碎石堆。碎石大小不一,边缘锋利,散落在大约两丈宽度的范围内。
“是不是这些?”伊娃问,
李海生点点头,“就是这些,苍穹出生后第一口‘食物’。”
伊娃快步走过去蹲下,伸手抓起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色石头,翻转了两遍,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。
“确实不一样,有股怪味,像石头和金属的味道,又像某种草药。”
李海生也蹲下来,用匕首在一块石头的边缘刮了一道。断面灰黑,泛着隐约的金属哑光,和之前苍穹咬着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百分百确定,就是这种。”
伊娃不再多问。她把手里的石头往背篓里一丢,又开始捡第二块、第三块。
莎拉娜、禄坤也蹲下来帮忙,动作麻利地往背篓里装石块。
李海生没有急着动手。他举着火把在碎石滩边缘走了一圈,火光扫过溪沟底部那片湿润的泥土时,目光停住了。
那里长着一大片嫩草。
很矮。叶片细长,边缘平滑,和溪沟里随处可见的野草没有任何区别。但这片草被火光照到的时候,叶尖散发出一点微弱蓝光。
李海生蹲下来,扒开草叶,下面全都是那种神秘金属石块。
草长在石块上,还发光,嘿嘿,有意思。
“海生哥?”莎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怎么了?”
“这草……”李海生想了想,匕首贴着土面割了一大把,塞进腰间的兽皮袋里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采石头吧,天亮前得回去。”
四个人埋头干了将近一个小时。背篓装了七成满,分量已经压得藤绳绷紧了。禄坤试了试篓底的重量,又弯腰在碎石堆里扒拉了两下,薅了一把小块的塞进缝隙里。
“应该够了吧。”禄坤直起腰,后背的兽皮袍子被汗水浸透了。
伊娃也站起来,掂了掂自己那只篓子的分量,点了一下头。
李海生把火把举高,扫了一眼来路。“收工。回去。”
火把光在溪谷里晃动了几下,调转了方向。四个人排成一列,李海生走在最前面带路,莎拉娜跟在他身后,禄坤走第三,伊娃殿后。
突然天空“轰隆”一声雷鸣,紧接着闪电。
四人还没回过神,豆大的雨点子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“哗啦啦”像天上在倒水。
“操——”禄坤骂了一声,本能地把火把往怀里护。但雨太大了,水珠砸在火焰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青烟升腾了不到两秒,火把就彻底灭了。
紧接是莎拉娜,然后是伊娃,然后是李海生。
四支火把,在十秒之内全部浇熄。
顿时,天地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“莎拉娜?”
“在。”
“禄坤?”
“在。”
“伊娃?”
“……在。”
“都别动——”李海生压低嗓音,“站在原地,等我——”
然后他停住了。
脚下的地面在发光。
那光芒是从溪沟底部那些嫩草的叶尖上渗出来的。起初只是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淡蓝色,但随着雨越下越大,天越来越黑,草叶被雨水浸透之后,光芒反而越来越亮,从淡蓝变成柔和的青白色,周围一丈见方的地面基本有了轮廓。
“海生哥……”莎拉娜的声音从左侧传来,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音,“这些草……在发光。”
“很好,正好给我们照路。”
李海生转过身牵着她的手,后面是伊娃,也牵着手,最后是禄坤,他又牵着伊娃的手,四人牵手走成一排。“牵紧了。别松手。”
于是,四个人像一串珠子,踩着发光草照亮的地面,沿着溪沟边缘往回走。
雨越来越大,发光草的光芒太温和,视野被压缩在大约两步见方,超过这个距离就是一片漆黑,雨幕和夜色混成一体,连近处的岩壁轮廓都看不清。
“慢点——”四人不停的互相提醒,“脚下小心——”
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。
在跨国一块拦路石时,李海生不得不松开莎拉娜的手,爬过石头后在前面等,莎拉娜爬上石头的时候也不得不松开后面伊娃的手。
当她跳下石头时,脚下一空,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。
“哗啦啦”一下,莎拉娜一声惊呼,掉下旁边的悬崖。
“莎拉娜——!”李海生大喊着去拉,却只有指尖碰指尖,他听她“啊”的短促惨叫,然后就是雷鸣雨声和碎石哗啦啦滚落崖壁的声音。
李海生整个人趴在崖边,一瞬间失魂落魄。
禄坤和伊娃也大声叫喊,可哪有半点回音?
“冷静!冷静!冷静冷静!”李海生的心跳像是在打鼓,他趴在悬崖边,尽量探出去半边身子想查看莎拉娜情况,但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。
发光草的光芒照不到崖壁下方超过三尺的位置。
“莎拉娜!老婆——!”他带着哭腔嘶声大喊两声,但声音被雷雨声击的稀碎。
禄坤和伊娃也在大喊,但同样没有回音。
良久之后,禄坤瘫坐在李海生旁边,“头领,拉娜姐,怎么……怎么办?”
李海生泪流满面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“你们听!”突然伊娃压低声音惊呼。
“什,什么啊?”李海生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是不是有声音?崖壁下面!不是下面,中间位置。”
李海生立即把身体再探出一点点,耳朵紧贴着岩壁,集中精神,排除雷雨声干扰,“嚓,嚓嚓,嚓嚓嚓……”
“有声音!是有声音!”
这时禄坤也听见了,“是有声音,头领,确实有声音!是拉娜姐!她还活着!”
声音确实是有声音,可惜什么也看不见!
李海生把眼睛睁地比铃铛还大,死死盯着下面那片漆黑。雨打在他后脑勺和后背上,完全感觉不到,他想看清点,但太黑了,实在看不清。
“妈的!”他骂了一句,也不知道什么原因,掏出兽皮袋里那束发光草一把塞进自己嘴里,嚼吧嚼吧吞进肚子里。
刚刚咽下去就觉得浑身发热,在瓢泼大雨之下竟然微微发汗,紧随着是眼睛和耳朵的灼烧感,眼珠子还一个劲往外鼓,他心里默念:“老天保佑!老天保佑!荒岛保佑,岛爷保佑……”
然后听的更清楚了,嚓嚓声,有什么东西和岩壁的磨蹭声。然后他又看见了。
虽然不是很清楚,但他确实看见一个人形轮廓正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快速往上攀爬。它的动作和人完全不同——不是手脚并用在爬,更像是整具身体吸附在岩石表面,像一条壁虎,甚至比壁虎还要稳,就像是竖着游动的鱼,无声、稳定、速度惊人。
它的右手臂弯里夹着一个人——莎拉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