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,饭已经备好了。”
老太监的话音还没落地,杨宁就立刻抬起头来,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。“好,抓紧开始吃饭!”他几乎没等对方说完就接了话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饿了大半天的人特有的急切。老太监一看王爷这反应,脸上顿时笑开了花,转身朝门口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,那小太监心领神会,一溜烟就跑出去传膳了。
杨宁大步跨进膳厅的门槛,身后立刻有两个丫鬟迎上来,动作麻利地解下了他肩上那件沾满雪沫子的披风。披风一脱,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。
“王爷,您可太不地道了,出门都不带妾身。”
兰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她站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方绢帕,微微歪着头看杨宁,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,但嘴角的弧度却泄露了她其实并没有真的生气。她今天换了一件湖蓝色的棉袍,领口的毛边衬得她的脸格外白净。
“就是,王爷也不说一声。”棠儿跟在兰儿身后,嘟着嘴抱怨道。她的杏眼瞪得圆圆的,两条眉毛往中间挤了挤,那模样不像是在兴师问罪,倒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的小猫,委屈巴巴地撒娇。
杨宁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——一个端庄里带着嗔怪,一个娇俏里藏着委屈,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并排站在他面前,他竟然觉得这画面还挺赏心悦目的。他挠了挠后脑勺,笑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好吧,算我的问题。不过下回我一定告诉你们俩。”
兰儿抿了抿嘴角,没再追究,只是眼里的那层冰霜又薄了几分。棠儿倒是干脆,立刻眉开眼笑地坐到了杨宁右边的圆凳上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探头探脑地往食盒的方向张望。
很快就有太监提着朱红色的描金食盒鱼贯而入,一碟一碟地往桌上摆。今天的晚饭依旧是山东菜——一盘子金黄酥脆的油条,一碟子白白胖胖的大馒头,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,一盘子煎得两面金黄的锅贴,还有一大碗撒着葱花的紫菜蛋花汤。杨宁光是闻着那油条的香味,就觉得这一整天的奔波总算没有白费。他二话不说,抓起筷子就夹了一根油条,在蛋花汤里泡了一下,塞进嘴里。
咔嚓。油条的酥脆和蛋花汤的鲜咸在嘴里同时炸开,杨宁满足地眯起了眼,嚼了两下又去夹下一个锅贴。兰儿坐在他对面,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白菜送进嘴里,嚼完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动作依旧是那样优雅从容。棠儿倒是放开了不少,学着杨宁的样子拿油条蘸汤,结果蘸得太久,油条软塌塌地掉进了碗里,溅起一小朵汤花,惹得她自己咯咯笑了起来。
饭后,杨宁坐在圆凳上,一只手搭在桌沿上,另一只手抚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。那油条太好吃了,他一个没忍住多吃了两根,现在撑得有点不想动弹。他靠在椅背上,听着棠儿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府里发生的琐事——哪个丫鬟把花盆打翻了,哪个太监被猫绊了一跤——声音又脆又甜,倒是不吵人。兰儿安静地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一盏茶,偶尔抬起眼睑看他们一眼,目光里的清冷比之前淡了几分。
从膳厅出来,杨宁回了自己的屋子。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灯,烛火在铜灯台上稳稳地燃着,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。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,觉得没什么意思——没有手机,没有电脑,连本能看懂的闲书都找不到几本。躺下去翻了两个身,又觉得浑身黏糊糊的不太舒服。穿越过来好几天了,他好像还没正经洗过一次澡。昨天只是用铜盆里的热水擦了把脸,今天跑了一上午,又在雪地里摔了一跤,虽然换了衣裳,但总觉得身上有一股汗味混着雪水泥土的味道。
他翻身坐起来,披上袍子走到门口。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冷风裹着雪花迎面扑来。外面的雪又下大了,鹅毛似的雪花密密麻麻地从天上往下倒,院子里的青石板路已经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,只留下廊下窄窄的一溜干地。几个丫鬟正守在门外,有的手里捧着备用的手炉,有的靠着柱子打盹,一见王爷推门出来,立刻打起精神站直了身子。
杨宁拢了拢袍子的领口,迈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。身后的丫鬟和太监们赶紧跟上,脚步声在雪地里沙沙地响成一片。夜色已经压了下来,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,昏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,映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他其实也没有目的地,就是觉得吃撑了想走两步消消食。走着走着就到了书房门口,他随手推开门,迈进门槛。
“哎呦。”
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痒,伸手挠了两下,挠不到那个最难受的位置。杨宁扭了扭肩膀,忽然想起自己穿越过来好几天了,又是跑又是摔又是出汗,居然一次澡都没洗过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浑身的痒感就加倍地往外冒,像是全身的毛孔都在舒张。他转过身,对身后跟着的一个丫鬟说:“烧热水吧,今天要洗个澡。”
那丫鬟应了一声,立刻小跑着离开了。
杨宁在书房里闲逛了几分钟,翻了翻桌上的书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又起身沿着原路往回走。推开卧房的门,他愣了一下——屋子正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好了一只大木桶。那木桶是柏木做的,桶身有一圈一圈的年轮纹路,差不多有半人高。桶里面已经铺好了一块白色的粗布,大概是防滑或者防烫用的。
几个丫鬟正鱼贯而入,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铜壶,轮流往木桶里倒热水。热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,很快就模糊了窗纸上的雪光。又有两个丫鬟抬着一只更大的铜壶进来,把最后的水量补足。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弯下腰,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,然后直起身来,朝杨宁的方向点了点头。
立刻有两个丫鬟走到杨宁身边,低着头,手指麻利地解他的衣扣。杨宁下意识地想躲,但想了想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,便站直了由她们去。外面的袍子脱掉了,里面还有一件贴身的小衣,丫鬟们没有再往下脱,只是扶着他的手臂把他搀到了木桶旁边。他踩着木桶旁边的小踏板,抬腿跨了进去。热水没过他的肩膀,一股热流从脚底直蹿到天灵盖,浑身的毛孔在这一瞬间全都舒展开了,那种舒服劲儿让他忍不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一个近侍丫鬟站在木桶外面,用一块拧得半干的温毛巾轻轻擦着他的后颈和肩膀。毛巾的热度和力道都刚刚好,不冷不烫,不轻不重。杨宁闭着眼趴在桶沿上,差点就这么睡过去。然后那丫鬟又拿起一块香皂——那香皂是褐色的,没有后世的香皂那么细腻,但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——在他的前胸和后背上打出细细的泡沫,再用温水一点一点地冲洗干净。
一套流程下来,杨宁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。他从木桶里出来,丫鬟们立刻用一块大布巾把他裹住,擦干,又递过来一套干净的白色里衣。他穿好里衣,坐在炕沿上,整个人松松垮垮的,困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。
一个丫鬟捧着一只朱红色的托盘走了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碗,碗里盛着大半碗暗红色的汤水,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。
“这是啥?”杨宁指了指那碗汤,问道。
“回王爷的话,这是姜汤,驱寒用的。”那丫鬟的声音细细软软的。
杨宁没多想,端起碗来凑到嘴边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汤水刚入口的那一瞬间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,呛得他差点把碗给扔了。他强忍着才没吐出来,咕咚一声硬吞了下去,然后把碗往托盘上一放,龇牙咧嘴地说:“呸!这哪是姜汤,血水还差不多。”
那丫鬟愣了一下,随即脸颊微微泛红,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被王爷这话给逗的。她垂下眼睑,端着托盘慢慢地退了出去,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杨宁坐在炕沿上,嘴里还残留着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。他舔了舔嘴唇,心想这大概是什么动物的血加了红糖煮的,古人的食补方法还真是够硬核的。炕烧得很热,坐了一会儿,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,困意从脚底蔓延上来,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意识往下拽。
他正准备躺下,忽然觉得头有点晕。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,而是一种轻飘飘的昏沉感,像是整个人都浮在了半空中,四肢软绵绵的,使不上力。周围的灯光暗了下去,房间里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,他勉强睁开眼,只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走到了炕边,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耳边隐约传来一道声音,是个女子在说话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纱帐。杨宁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