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宇轩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
方振华又问了一遍。
“是不是你让人发的?”
“是。”
赵宇轩终于承认。
“但我不是造谣,我只是想造势。”
“他们四个人打我,最后一点处分都没有。我想让更多同学看到这件事,让学校重新重视。”
“帖子里的内容可能有点夸张,可核心事实没错。”
方振华轻哼一声。
在他看来,外孙让人发帖的做法确实不够稳妥,但本质上还是受了委屈以后想给自己讨个公道。
年轻人情绪上头,用错一点方法,教育几句就是了。
至于学校的处分,他仍然认为必须去掉。
自己在鹏城教育系统经营几十年,带出来的学生、提拔过的干部、合作过的高校领导遍布各处。
总不能退休几年,说话就一点作用都没有了。
“发帖的事,宇轩会删除,也可以写检讨。”
方振华端起保温杯。
“但之前的处理明显不公平,学校还是要重新研究。”
许副校长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。
这场说明会开到这里,已经没有继续争论的必要。
证据摆完了,方振华却只接受对自己外孙有利的部分。
会议散去后,方振华没有再和陆一北说话。
他上车便连续拨出几个电话。
一个是教育系统里以前跟过他的学生,一个是鹏大某学院的老领导,还有一个如今在兄弟高校担任主要职务。
他说得都很含蓄。
“孩子犯错可以教育,但处分关系一辈子。”
“鹏大这次处理,情理上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?”
“我不是要求学校照顾谁,只希望你们关心一下。”
电话打完,方振华靠回座椅。
他不相信自己经营这么多年的人脉,连外孙的一次小过都去不掉。
果然,接下来两个小时,鹏城大学又接到几通询问电话。
有人询问复核程序,有人建议学校兼顾教育效果,还有人直接提出,学生年轻,处分应当慎重。
每个人都没说必须改。
可每个人都在问什么时候改。
许副校长夹在中间,万金油属性再次启动。
他不愿推翻已经查清的事实,也不想把方振华的老关系全部得罪,思来想去,最后又把难题丢回陆一北手上。
傍晚,陆一北正在寝室里和孟野开黑。
两人的晋级赛打到最后一局,只要守住高地就能上黄金。
许副校长的电话偏偏在这时候打了进来。
陆一北单手操作英雄退到塔下,按下接听。
“许校长,又怎么了?”
“陆同学,下午会后,学校又收到一些不同意见。”
许副校长斟酌着措辞。
“我们考虑到双方都还是学生,事情继续扩大对谁都不好。”
“现在有一个折中方案。赵宇轩的小过降为警告,你们四个人增加一次校内通报批评。论坛发帖的事情,由他公开道歉。”
“如果你能够接受,学校就尽快结束这件事。”
陆一北听得火气直往上冒。
“许校长,学校有校规,有证据,也有处理程序。”
“该怎么罚是你们的事,为什么又来问我接不接受?”
“是不是只要退休老干部多打几个电话,黑的就能变成白的,处理结果还能自由调价?”
电话另一头沉默下来。
游戏耳机里,孟野的哀嚎突然炸响。
“补药啊!”
“我的黄金段位呀!”
“陆一北误我啊!”
屏幕上,水晶轰然爆炸。
晋级赛没了。
陆一北本来就在气头上,看见失败界面,语气更直接了。
“如果鹏城大学连这么点小事都不能按照规则处理,那我很难相信这里的体系和环境稳定。”
“一个退休老头可以靠几通电话改变学校结论,跨国企业以后遇到项目审批、合同纠纷,是不是也要看谁认识的老领导多?”
“这件事我会如实告诉我家里。”
“陆同学,你先不要冲动。”
“我没有冲动,只是在做风险说明。”
陆一北说完,直接挂断电话。
耳机里,孟野还在碎碎念。
“我的黄金啊,我差一把就上去了。”
“别嚎了。”
陆一北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孟野安静两秒,游戏也不管了,摘下耳机便光速下楼。
孟怀川正在书房里看沃尔玛项目的汇报材料,房门突然被推开。
“老孟!”
“北哥刚刚说,鹏大的事情没处理好哦。”
“有人一直给鹏城大学施压哦。”
“要求北哥他们受处分哦。”
孟怀川抬起头,眉头已经皱了起来。
孟野继续添油加醋。
“北哥觉得,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的体系,很难让他相信鹏城的环境稳定。”
“他可能准备跟沃尔玛说一下这件事哦。”
“我看处理不好,你们昨晚到今天的工作全白做咯。”
“一颗老鼠屎,毁了一锅粥啊。”
孟怀川哪里还坐得住。
三十亿元只是项目第一阶段,后面还有区域采购中心、供应商平台和两个仓配节点。
市里各部门忙了一天,刚把工作组和考察方案搭起来。现在一个退休干部为了外孙处分到处打招呼,居然要把整个项目的稳定预期一起搅黄。
“无法无天。”
孟怀川嘴里嘟囔着,手上已经拨通一个号码。
电话很快接通。
“刘书记。”
“怀川啊,什么事情?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平和。
孟怀川把学校冲突、完整调查、方振华施压,以及陆一北准备向凯恩说明营商环境风险的事情讲了一遍。
措辞适当添了点油,事实倒是一点没少。
“刘书记,学生处分本身不大。”
“可一个退休干部能够通过旧关系反复改变学校决定,传到外商那里,别人怎么看鹏城的规则?”
“沃尔玛项目刚达成初步意向,陆一北又是牵线的关键人物。这个节点不能出问题。”
“而且陆一北身后也不是只有一家跨国企业的影子,我们如果要跟国际接轨。陆一北很重要。”
“如果陆一北撂挑子不干了,血亏的肯定是咱们。生意他们继续做只不过去别的地方做了。”
电话另一头沉默片刻。
刘承德很快作出判断。
“这个事情,一定要处理好。”
“陆一北现在不仅仅是鹏城大学的学生。他还是鹏城供应链体系与国际资源接轨的重要一步。”
“对某些无法无天、退休以后仍然利用旧关系干预学校正常处理的干部,会有人按照规定处理。”
“怀川,你放心。”
“你当前最重要的任务,是争取早日把项目拿下来,给鹏城再增加一个标签性项目,做出一个标杆成绩。”
孟怀川挺直腰板。
“是。”
电话挂断后,刘承德没有耽搁,立即让市委办公厅联系教育工委和老干部工作部门。
要求很明确。
不扩大,不护短,学校按照事实和制度处理。同时查清楚哪些人在接受方振华请托后,向鹏城大学施加过不当压力。
半个小时后,方振华的手机响了。
他本以为是哪位学生带来了好消息,接通后,电话里却传来一道公事公办的声音。
“方振华同志,这里是市委老干部工作部门。”
“请您说明一下,今天联系多名原下属和高校干部,干预鹏城大学学生处分的具体情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