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的，没有错。”
    陆一北靠在椅背上，回答得十分爽快。
    “我家里人给我的，你按照正常手续办就好了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    唐建国似乎还想再确认什么，最后只是缓缓吐出一个字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电话挂断，陆一北随手将手机放回桌面，继续刷他的短视频是不是传出嘿嘿嘿的笑声。
    另一边，唐建国却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，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。
    办公桌上，几份刚刚由跨境业务部送来的材料摊得整整齐齐。
    股权转让协议、最终权益人声明、离岸主体持股证明、美国当地律所出具的法律意见，还有黑水国际安全集团最新的股东名册。
    百分之五。
    这比例看起来不算多，但放在黑水这种公司身上，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    本以为陆一北家里大概率是海外发展的商业大家族，陆陆续续的给一点股份给主角继承。
    而这一次继承的是一家私人安全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。
    别人家的长辈问孩子在外面钱够不够花。
    陆一北家的长辈可能问的是，孩子，你在外面火力够不够用？
    唐建国想到这里，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    他低头重新翻开黑水的资料。
    这家公司表面上的主营业务是安全咨询、风险评估、海外设施保护和高危地区人员护送，实际上却拥有一整套军事承包能力。
    说得好听一点，叫国际安全集团。
    说得直接一点，这就是一家能够在部分海外地区执行武装任务的私人公司。
    现在陆一北突然拿到黑水百分之五的股份，还是家里人送的。
    那是不是说明，陆一北那个一直没露面的境外家族，除了有钱、有跨国企业资源以外，还可能涉及武装力量？
    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唐建国立马就汗流浃背了。
    这件事要不要额外往上报？
    他的手已经放到了键盘上，甚至新建了一份《特殊客户境外资产情况说明》。
    标题敲完，正文第一句话却把他难住了。
    “据我行调查，客户陆一北……”
    调查出什么了？
    调查出人家依法获得了境外公司的股份？
    还是调查出黑水官网上公开写着，它们能够在海外提供高风险地区安保服务？
    这些信息合规部门全都掌握，正常监管渠道也会留下记录，根本用不着他另外写一篇充满个人猜测的小作文。
    更何况这东西一旦递出去，别人第一个问题肯定是：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陆一北的家族涉及武装？
    总不能回答，我没有证据，但是我觉得送这种礼物的人家枪炮不少吧？
    唐建国盯着空白文档看了半天，默默按下删除键。
    如果报，他该怎么写？
    怀疑本行重点客户境外亲属持有私人武装？
    依据呢？
    依据是人家给孩子送了一份合法登记、权属清晰的股权？
    唐建国把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    华商跨境合规部已经完成了资金来源、股权来源、最终受益人和交易链路核验。美国当地律所的文件有效，黑水不在当前禁止交易名单中，北辰国际资本的申报资料也没有缺失。
    该备案的备案，该审查的审查，该留痕的一页不少。
    从银行业务上看，这就是一笔资料完整得不能再完整的境外股权交割。
    至于陆一北家里究竟是干什么的，那属于唐建国自己的联想。
    银行什么时候连客户家里有什么亲戚、亲戚会不会开枪都得管了？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    跨境业务部的负责人抱着文件夹走了进来。
    “唐行长，黑水这批文件已经做完第一轮核验。”
    “法务和合规那边怎么说？”
    “权属没有问题，交易路径也能闭环。按照现有材料正常办理托管登记和监管备案就可以。”
    对方顿了一下，又压低声音问道：
    “只不过这家公司业务比较特殊，需要在内部风险备注里额外标一下吗？”
    唐建国没有马上回答。
    他抬头看着窗外，脑子里却把陆一北来到华商以后的事情全过了一遍。
    从最开始那笔沃尔玛分红到账的跨境资金，到积电集团、大众集团，再到沃尔玛五十亿元专项资金。
    别人一辈子都碰不到一次的业务，在陆一北这里跟排队进场一样，一个接着一个。
    而每一笔业务，最后都稳稳落进了华商。
    这种客户，他不想办法服务好，难道还要抱着自己毫无证据的猜测到处乱说，把人亲手推给其他银行？
    更何况，正常监管备案照做，客观风险照写。
    至于那些没有依据的家族背景猜测，写进去除了证明自己想象力丰富，还有什么用？
    唐建国越想，思路越清楚。
    几秒以后，他忽然豁然开朗，整个人重新靠回椅背。
    “按客观业务性质备注，正常走流程。”
    “没有材料支持的内容，一个字都不要往里面加。”
    负责人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明白。那原件先进入行里的重要凭证库，电子件同步归档？”
    “对，另外让专人跟北辰国际资本对接，别因为文件来自美国就拖时间。”
    “好的，唐行长。”
    等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，唐建国看着桌上那个黑水集团的黑色标识，越看越觉得顺眼。
    他咬了咬牙，小声自言自语道：
    “什么武装？我不知道。”
    “客户有资产管理需求，我按照职责正常履行。”
    “那不是武装恐怖分子。”
    “那是我唐建国的星光大道！”
    说完以后，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十分有道理。
    唐建国拿起座机，语气也比刚才轻快了不少。
    “通知跨境业务部，这一批文件优先处理。”
    “合规标准一项不能少，办理速度也不许慢。”
    接下来的两天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。
    北辰照常招人，顾清禾带着管理层继续搭建公司制度；秦海那边依旧铺天盖地宣传项目进度，恨不得一天公布三次施工现场照片。
    陆一北则待在家里准备校庆。
    所谓准备，就是顾清禾让人把资料压缩到十页，他看了三页以后觉得字太多，又让人压缩成了三页。
    到了第二天晚上，他特意看了几次手机。
    没人联系。
    第三天中午，依旧没人联系。
    陆一北坐在客厅沙发上，翻出乔纳森之前发来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。
    上面明明写的是，欧文·克罗斯与先遣小组次日晚抵达鹏城。
    从时间上算，人早就该到了。
    陆一北放下手机，忍不住喃喃自语。
    “这黑水靠不靠谱啊？”
    “又说第二天晚上到，这都过去几天了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，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。
    又是一个陌生的海外号码。
    陆一北看着屏幕，沉默了两秒才按下接听。
    “喂？”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。
    “BOSS，我是黑水国际的阿克谢。”
    “公司派我们来华国对接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