鹏城市委大院内，孙海峰一个人在小会议室里坐了很久。
    他把桌上那三摞材料重新翻了一遍，又回想了一遍曹文海临走前的表情，最终还是拿起手机，拨通了孟怀川的电话。
    电话很快接通。
    “老孙，稀客呀。”
    孟怀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。
    “我还以为我这电话用到退休，都接不到你一个电话呢。”
    孙海峰也是呵呵一笑。
    “这不是咱们工作上没什么交集嘛。”
    “私底下又不好联系得太频繁，省得某些人说我们拉帮结派，经营小圈子。”
    两人简单开了句玩笑，孙海峰的语气很快认真起来。
    “说正经事。”
    “我思考再三，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。”
    “省纪委的曹文海，应该是带人去找北辰公司的陆一北了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    孟怀川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。
    “带人去找一北？”
    “因为什么？”
    “还是邵成海那份举报。”
    孙海峰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曹文海刚才坐过的位置。
    “该给他看的材料，我全部给他看了，还有我们前期核查的结果，一样没少。”
    “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陆一北买凶。”
    “但曹主任认为陆一北跟境外武装势力存在利益关系，有必要先把人带回来问话。”
    “他想让我们市治安局配合一下工作，我没同意。”
    孟怀川听明白了。
    “所以他自己去了？”
    “大概率是。”
    孙海峰停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我多少了解这个人。”
    “他觉得我今天驳了他的面子，让他当着举报人的面下不来台。”
    “所以哪怕材料没查出问题，他也要把这件事往前推一步，证明自己说话管用。”
    “你懂的，老孟。”
    “有些不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人，不知道正常工作流程是什么，只觉得自己的面子比流程重要。”
    “我该劝的已经劝了。”
    “他要是真把事情闹大，至少你这边得提前有个准备。”
    孟怀川站起身，走到办公室窗边。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“谢谢了，老孙。”
    “改天请你喝酒。”
    “酒就免了，小食堂吃你一顿让你放放血还是可以的。”
    孙海峰笑了一声。
    “不然被某些阴暗里的老鼠又拍照告状说我们私底下腐败。”
    “先挂了。”
    电话挂断。
    孟怀川握着手机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    他没有立刻联系陆一北。
    曹文海既然已经动手，人现在多半已经被带走了。
    这时候冒冒失失打电话过去，不仅解决不了问题，反而容易给人留下干预调查的把柄。
    孟怀川想了想，只给孟野发去一条信息。
    “这一段时间先别到处找一北。”
    “剩下的等我消息。”
    发完以后，他又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。
    “志成。”
    “把邵成海最近接触过的人，尤其是省城那边的关系重新过一遍。”
    “偷偷查，别惊动任何人。”
    “我要知道，他是怎么把曹文海请到鹏城来的。”
    另一边。
    鹏城东郊。
    一家平时不对外营业，部分楼层常年预留给省里工作组使用的宾馆内。
    陆一北被带进了七楼最里面的房间。
    房间看起来和普通商务套房没什么区别。
    窗帘全部拉着，茶几被搬到墙边，中间摆了一张长桌和三把椅子。
    墙角装着摄像头，桌上放着录音设备和两瓶没有拆封的矿泉水。
    插座被保护盖封住，连窗户把手都拆了。
    陆一北进门以后，一点都没有被审问的紧张感。
    他先抬头研究了一下摄像头，又走到窗户旁边看了看没有把手的窗框，最后还低头试了试椅子的软硬。
    那副模样，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。
    什么都觉得新鲜。
    “原来这就是传说中请人喝茶的地方。”
    陆一北坐下来，看了看桌上的矿泉水。
    “不过你们这也没有茶啊。”
    “是不是经费比较紧张，缺不缺资方？”
    负责看守的两名工作人员对视一眼，都没有接话。
    几分钟后，房门再次打开。
    曹文海拿着一只文件夹走了进来。
    他先看了一眼正在研究录音设备型号的陆一北，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火气。
    这个年轻人太放松了。
    放松得仿佛不是被带来接受调查，而是来参观宾馆新装修的房间。
    曹文海拉开椅子坐下，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。
    “说说吧。”
    “你是怎么买凶杀害邵子豪的？”
    “人都已经到这里了，就应该老实了吧？”
    陆一北终于把目光从录音设备上移开。
    他打量了曹文海几秒，没有回答问题，反而先问了一句：
    “敢问这位同志，你是什么人？”
    曹文海眉头一皱。
    “纪委的。”
    “纪委哪个等级的？”
    “什么职务？”
    “今天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审问我？”
    曹文海脸色一沉。
    “我是省纪委监委第五监督检查室主任曹文海。”
    “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审问。”
    “你涉嫌跨境买凶杀人，最好端正态度，老实回答问题。”
    陆一北眨了眨眼。
    “省纪委监委第五监督检查室主任？”
    “你们纪委现在业务这么广了吗？”
    “干部违纪归你们管，跨境凶杀案也归你们管？”
    “我朋友他的打火机经常丢，是不是也能找你立个案查一查？”
    旁边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差点没绷住，赶紧低下头。
    曹文海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    “陆一北！”
    “这里不是让你耍嘴皮子的地方！”
    “我问什么，你就回答什么！”
    陆一北靠进椅背，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。
    “行啊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先告诉我，你凭什么认定是我买凶？”
    曹文海打开文件夹，把几张打印出来的新闻照片推到他面前。
    印度尼西亚矿区升起北辰与黑水旗帜的照片。
    火箭炮炸过以后满地狼藉的武装营地照片。
    境外媒体报道邵子豪在曼城遇害的新闻截图。
    “北辰的十座金矿，刚刚由臭名昭著的黑水武装出手接管。”
    “炮击结束以后，你们双方的旗帜同时升了起来。”
    “秦氏和你发生冲突以后，海外仓库被火箭弹炸毁。”
    “邵家人在酒吧得罪你，第二天邵子豪就在曼城被杀害。”
    “所有事情都围着你发生。”
    曹文海盯着他。
    “你还敢说跟你没有关系？”
    陆一北低头翻了翻那几张纸。
    “我还以为你们掌握了什么东西呢。”
    “闹了半天，全是网上下载的新闻截图？”
    他拿起第一张照片晃了晃。
    “北辰合法持有十座金矿，黑水收取利润分成，负责矿区的安保和运营。”
    “这件事是被华商直接公开的。”
    “我和一家安保集团存在正常的项目合作，也不等于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人被枪打死，就是我让他们干的吧？”
    曹文海冷声道：
    “那你解释一下，为什么时间会这么巧。”
    “我为什么要解释？”
    陆一北反问。
    “邵子豪在曼城跟什么人来往、得罪过谁、做过什么生意，那是你们应该调查的事情。”
    “曼城警方的公开通报还说他涉嫌参与跨境毒品交易，和当地黑帮火拼呢。”
    “你不去问当地警方，反而拿着几张新闻截图来问我为什么这么巧。”
    “曹主任，你到底是在调查案子，还是在收了邵家的钱呀？”
    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    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握着笔，半天没有落下去。
    这句话太直接了。
    曹文海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    “看来你还是没有认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。”
    “这里不是北辰资本，也不是你那些外国保镖能够进来的地方。”
    “你打出去的几个电话，救不了你。”
    陆一北笑了。
    “我什么时候说过，那几个电话是让他们来救我的？”
    “我只是告诉他们，是谁把我带走了。”
    曹文海心里莫名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