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清泪自眼角滚落,心田深处似有旧潮翻涌,惊起层层涟漪。李玄猛地睁眼,眸中残存的恍惚尚未褪去,入目是雅间内古色古香的雕花木梁,案上青瓷盏余温未散。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漫上心头,指尖抚过眉心,低声呢喃:“竟是个梦?”
李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酒劲未消,脑袋依旧昏沉,耳畔传来一道意味深长的声音,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从容:“做梦了?”抬眼间只见杜*端坐对面,目光宛如深潭,似能洞穿人心。
李玄没有急着应答,缓缓阖眼,沉下心神,那些本不属于自身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不是梦,从来都不是。每一段记忆都鲜活如昨,每一次欢喜与伤痛,都似亲身经历,刻进了骨血里。
良久,他缓缓睁眼,甩了甩头,将眼底的复杂掩去,言语恳切却又藏着几分故态复萌的随意:“抱歉,喝多了,这玉露春的劲,倒是比寻常酒烈了些。好在,做了个好梦。老杜头,谢了。”
杜*放声大笑,声震屋瓦,却不刺耳,反倒透着几分江湖儿女的爽朗:“是个好梦,便值当了!”
“我睡了多久?”李玄问道,目光扫过案上的残酒。
“不多,不过半个时辰罢了。”杜*端起青瓷盏,浅酌一口,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意,“只是这半个时辰,于你而言,怕是比半生还要长。”
李玄心中一动,自然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,却未接话,抬眼望去,只见悟明和罗觉远趴在案上,睡得正沉,嘴角还挂着口水,显是也喝得酩酊大醉。
“老杜头,再给我一壶玉露春。悟明和觉远,就劳你照看片刻,我出去一趟,很快便回。”李玄语气不见客气,记忆里,他与杜*虽差了大半截年岁,却素来平辈论交,不分长幼,宛如兄弟,无需虚礼。
杜*微微颔首,抬手轻招,一道白光闪过,一只羊脂白玉瓶凭空出现在八仙桌上,玉质温润,隐隐透着酒香。他看着李玄,语重心长:“是该去看看了。若非我拦着,他们怕是早已上山去找你了。”
李玄心中好奇,却未多问。杜*好似知道些什么,或许,他从一开始,就知道自己会恢复记忆,知道那场“梦”里的一切。他拿起羊脂白玉瓶,揣进怀中,对着杜*深深一抱拳,转身推开门,脚步急切地向着楼下奔去。
楼下大堂,人声鼎沸,酒香与菜香交织。李玄目光一扫,便落在了柜台后那个纤细的身影上——柒月正低头记账,鬓边碎发垂落,指尖握着一支竹笔,神情专注,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她身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一股混杂着思念、愧疚与欢喜的情绪,瞬间涌上心头,堵得他鼻尖发酸。
他放轻脚步,小跑到柒月身后,抬手轻轻抚上她纤细的腰肢,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,随后将手掌凑到鼻尖,轻嗅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放荡不羁,却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温柔:“还是这般香,小月,是不是又瘦了?”
柒月浑身一僵,先是惊怒,手中竹笔险些滑落,正要转身呵斥,那熟悉的嗓音却如暖流,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怒气,身子一软,几乎站立不稳。
自李玄走进醉仙楼,她便一直望着他,只是那时的他,眼神空洞,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,仿佛从未认识她一般,哪怕目光交汇,也未曾有半分停留。直到这一声“小月”,如旧年钟声,撞开了她心底所有的牵挂与不安。
她顾不上大堂内满座的宾客,猛地转身,望着李玄略显苍白却依旧俊朗的脸庞,眼眶瞬间泛红,泪水在眸中打转,泫然欲泣。下一秒,她便一头扑进李玄怀中,粉拳不停捶打着他的胸口,力道不大,却满是委屈与欢喜,哽咽道: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……若不是掌柜的拦着,我早就上山找你了……呜……”
李玄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抚摸着她如瀑般的黑发。他记得,柒月是他从两界山带到罗仙镇来的。那时,她被一头修炼了三百年的狼妖掳去,欲作炉鼎双修,命悬一线。恰逢他与罗觉远,因偷看贵妇人洗澡被追打至两界山脚下,撞见此事,二话不说便拔剑上前。一番厮杀,狼妖身受重伤,自知不敌,只得放下柒月,狼狈逃窜。自那以后,柒月便对他暗生情愫,他并非不知,只是彼时心有旁骛,两人始终相敬如宾,从未越雷池一步。
“乖,大堂里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李玄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,你先忙着,我再出去转转。”
柒月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望着他,点了点头,随后踮起脚尖,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,嘴角泛起一抹羞涩又满足的笑意,才缓缓松开手。
李玄看着她泛红的脸颊,眼底笑意更浓,抬手在她胸口轻轻一握,随即快速收回,指尖轻轻摩挲,回味着那份柔软,调笑道:“几日不见,倒是越来越丰满了。”
“流氓!”柒月面色更红,娇嗔一声,伸手拍开他的手,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怒,满是羞涩与欢喜。
李玄哈哈大笑,挥了挥手,转身向外走去,身影洒脱,一如往昔那个放浪不羁的少年道士。
离醉仙楼不过一里路程,便是罗三娘豆腐铺。铺外飘着淡淡的豆香,沁人心脾,这豆腐铺的豆腐,质地爽口滑嫩,入口即化,是罗仙镇一绝。而铺掌柜罗三娘,虽称不上倾国倾城,却也是罗仙镇数一数二的美人,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,为人仗义豪爽,虽是女儿身,却有着不输男儿的胸襟与气魄,十里八乡,无人不晓。只是鲜少有人知晓,她乃是欧景尧的原配夫人,只因当年欧景尧在外游历,带回一个救过他性命的凡人女子,两人便自此分居,形同陌路,平日里极少往来,即便遇见,也只是淡淡一瞥,无话可说。
“老板娘,这豆腐怎么卖?是豆腐嫩,还是你更嫩啊?”一道戏谑的声音从铺外传来,带着几分熟悉的痞气。
店内,罗三娘正坐在石磨旁,缓缓磨着豆浆,动作娴熟,闻言,手中的磨杆猛地一顿,面露诧异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。她放下磨杆,起身撩开门帘,只见一道黑色道袍身影立在门口,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,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没正形的模样,不是李玄,又是谁?
“臭小子,你还知道来看我!”罗三娘佯装发怒,抬手便拍向比她高出半个头的李玄的肩膀,力道不小,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关切。
李玄笑着侧身躲开,走进店内,目光扫过石磨旁的豆浆,嘿嘿笑道:“生了一场大病,这不刚好,就第一时间下山来看你了?你看我,多诚恳。”
罗三娘看着他,眼底的怒气瞬间消散,只剩下温柔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,柔声道:“好了就好,好了就好。吃了没?三娘给你做些饭菜,你先坐一会儿。”说着,便伸手整了整身上的粗布麻衣,就要往灶房走去——即便穿着粗布衣裳,也难掩她凹凸有致的身段。
“不用麻烦了,我还得去转转,下次来,你再给我做一桌好吃的,我保管连盘底的油都给你舔干净。”李玄说着,从怀中掏出那只羊脂白玉瓶,晃了晃,酒香四溢,“看,给你带了好酒,老杜头刚酿出来的玉露春,接着!”
罗三娘抬手接住,拧开瓶塞,仰头便饮了一口,酒液入喉,辛辣中带着清甜,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她抹了抹嘴角的酒渍,眼中闪过一丝满足,朗声道:“好酒!”
“那是自然,不好的酒,我也不敢给你带啊。”李玄笑着坐下,语气放缓,带着几分关切,“对了,你跟景尧,还没和好?”
这话一出,罗三娘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,眉头微蹙,语气带着几分怨怼,却又藏着几分委屈:“哪壶不开提哪壶!那个狗东西,见了女人就走不动路,早晚得死在女人肚皮上!这些年,我也想通了,眼不见,心不烦,只要小欧能好好长大,我就知足了。”
李玄叹了口气,苦口婆心劝道:“夫妻之间,哪有隔夜仇?床头打架床尾和,何必跟自己过不去。你看这罗仙镇,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,左拥右抱?景尧已然算不错的了,只给你带了个老二回来,没有老三老四,更何况,那老二还是救了他性命的凡人,以身相许,也是情理之中的事,你就不能多体谅体谅他?”
罗三娘白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几分娇嗔,眼角却泛起了泪光:“臭小子,就你嘴皮子溜,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。他要是有你一半会哄人,我至于生这么久的气吗?”她说着,抬手揉了揉眼角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李玄见状,连忙安抚道:“三娘,你可别冤枉景尧。上次我跟他喝酒,他喝得酩酊大醉,嘴里念叨的,全是你的名字。他心里,还是有你的。”
罗三娘抽泣了两下,嘴角微微翘起,眼中的泪光渐渐散去,带着几分傲娇:“还算他有良心!”
“嘿嘿,这就对了。”李玄笑着起身,“三娘,你先忙着,我先走了,下次再来吃你做的菜。”
罗三娘挥了挥手,语气带着几分不舍:“路上小心,记得常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