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半个时辰后,三位大臣先后赶到福宁殿。
三人都是被从家中急召入宫的,衣衫虽已穿戴整齐,但神色间都带着几分不明所以的紧张。蔡攸走在最前面,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殿中情形——赵佶坐在御案后,神态从容,并无急迫之色。他稍稍放下心来,跟着二人行礼如仪。
赵佶没有说话,直接将那封捷报递给内侍,示意转交下去。
"林昭送来的。刚到。你们看看吧。"
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。但他的嘴角,扯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蔡攸双手接过捷报,展开只看了一眼,瞳孔便猛地一缩。
他迅速看完全文,手指微微一顿。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抬起头看了赵佶一眼——正撞上皇帝嘴角那一丝笑意。蔡攸心头瞬间雪亮。
他将捷报递给王黼,然后拱手开口,语气谨慎而不失分寸:
"陛下,这份战报走的是金字牌急递,从秦州到东京,路上至少需要五天。五日之内,前方战事恐怕还有变数。臣斗胆想问——陛下究竟布了怎样一盘棋?"
赵佶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丝。他点了点头,淡淡道:
"林昭很有信心攻下临河州。"
王黼接过捷报,扫了一眼,面色不变。听赵佶这么说,顺手递给邓洵武,然后捻了捻胡须,开口时语气平和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慨:
"陛下,臣方才在想——林昭出兵之日,正值酷暑,河西一带连日大旱。而捷报中说二十五日克城,臣记得那几日京城恰逢甘霖。天道感应,或许并非虚言。"
赵佶没有接这个话茬,只是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。
邓洵武接过捷报时,脸色是紧绷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换了好几种颜色——先是难以置信,继而涨红,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抬起头,直视赵佶,沉声问道:
"陛下——林昭的所作所为,是否是陛下默许的?这是否是如蔡枢密所言,是陛下布下的一局棋?"
赵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他缓缓点了点头:
"是朕给了他机会。"
邓洵武闻言,沉默了一瞬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然后继续追问:
"若这是陛下布的棋局——那下一步,陛下是否已做好了打算?"
赵佶扫视三人一圈,轻轻叹了口气。
"朕也是煞费苦心呐。不是有意瞒着诸卿——实在是此事变数太大。林昭若能成,固然是大宋之福;若不成,朕也只能拿他的人头去向西夏交代。在尘埃落定之前,知道的人越少,对朝廷越有利。"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
蔡攸率先打破了沉默,拱手道:
"陛下,既然林昭已克柔狼山城、斩野利成麟,那西夏使臣嵬名昌荣那边,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了?"
赵佶看了他一眼:
"你有什么想法?"
蔡攸道:
"臣以为,明日可由臣出面,在枢密院召见西夏使臣。不必让他上殿面圣——就以臣的名义,当面诘问他西夏杀我知军之事,并要求西夏割让西寿保泰,以偿我大宋损失。"
王黼捻须点头:
"蔡枢密此议可行。那嵬名昌荣一路奔波而来,恐怕还不知道林经略已经占了西寿保泰。他必然不肯答应割地之议——如此一来,便有的扯皮了。"
邓洵武接话道:
"扯皮正是我们需要的。他把我们的要求传回兴庆府,兴庆府再传回来,一来一回,少说也得十天半月。这段时间,林昭在前线足够做很多事了。"
赵佶点了点头:
"那就这么办。明日蔡攸召见嵬名昌荣,当面诘问,要求割让西寿保泰。他不答应,就跟他慢慢耗。"
他顿了顿,又道:
"另外——林昭的这份捷报,要通报西北五路。让泾原、环庆、鄜延、熙河各路都给我打起精神来,密切注意西夏方面的动向,加强戒备。如果西夏人再行挑衅——要坚决回击。"
这话一出,蔡攸的心里猛地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。
通报西北五路,这是正常操作。打了胜仗,各路都应该知道消息,一则提振士气,二则防备西夏。但最后那句话——"如果西夏人再行挑衅,要坚决回击"——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太大了。
什么叫"挑衅"?谁来定义"挑衅"?是西夏人真的越境抢掠才算挑衅,还是对面多看了我们一眼也算挑衅?这个尺度,皇帝没有明说。而"坚决回击"四个字,等于把开战的权力交到了各路主帅的手里。只要他们想打,随便找个由头就可以说西夏人"挑衅"了,然后就可以"坚决回击"。这一回击,战火就可能从西寿保泰一地,蔓延到整个宋夏边境。
蔡攸偷偷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看了一眼王黼,王黼捻着胡须,面无表情,显然也听出了这话的分量。再看邓洵武,邓洵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皇帝这是嫌林昭一个人打得不够热闹,想把整个西北都点着啊。
但蔡攸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。他只是躬身领旨,和另外两人一起退出了福宁殿。
殿门合上的那一刻,赵佶独自坐在御案后面,伸手拿起那封捷报,又看了一遍,然后轻轻折好,放入袖中。
他望向殿外的夜色,目光深远。
七月三十一日上午,枢密院正堂。
蔡攸端坐于案后,面前摆着一盏茶,神色淡然。两侧站着几名枢密院属官,个个面容严肃。堂中气氛沉静,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。
嵬名昌荣被引入堂中时,脚步是急促的。
他在都亭西驿被晾了整整三天三夜,此刻终于见到了枢密院的一把手,胸中憋着的那股火几乎要喷薄而出。他快步上前,刚按礼数拱手见礼——
蔡攸便开口了。
"贵使此来,可是奉夏皇之命,把西寿保泰辖地交付给我大宋接管?"
嵬名昌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他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交付西寿保泰?他来东京是为了质问大宋为何擅自出兵,是为了要求宋朝立即停止军事行动、惩办肇事者——怎么一进门,对方反而问他是来交付辖地的?
他回过神来,脸色一沉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:
"蔡枢密此言何意?本使奉我主之命前来,是来问贵国秦凤路林昭擅自提兵越境、攻我西寿保泰军司一事!大宋无故兴兵,杀我将士,占我城池——这是要与我大夏开战吗?"
蔡攸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,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:
"无故兴兵?贵使这话未免太霸道了。你们西夏西寿保泰军司的人,越境杀害我大宋安肃军知军秦荣,劫掠官银——这事,贵使不会不知道吧?"
嵬名昌荣的呼吸一滞。
蔡攸继续说道:
"我大宋一方守将,在自己的边境上被人杀了。你们西夏不给交代,不交凶手,林经略忍无可忍,提兵讨个公道——怎么就成了'无故兴兵'了呢?"
嵬名昌荣深吸一口气,努力稳住情绪:
"蔡枢密,此事或有误会。我西寿保泰军司对此毫不知情,定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。敝国愿与贵国商讨善后,协助缉拿凶手,交由贵国处置。但贵国林昭未经朝廷准许,擅自对我西寿保泰军司宣战兴兵——这总是事实吧?"
"这不是事实。"
蔡攸冷着脸,直接否认:
"有前因才有后果。你们西夏越境杀人,挑起边衅在先;我大宋边将忍无可忍,提兵回击在后。有理有据。"
嵬名昌荣被噎住了。
他已经明显感到了异样——大宋的态度太硬了。跟前几天的馆伴官判若两人。从前是笑脸迎人、不温不火,今天一上来就咄咄逼人,连客套都省了。
是有什么消息是他不知道的?
他试探着问道:
"这件事绝非我大夏朝廷指使,但错确在我方。我此次前来,也是要与贵国协商善后。不知道贵国有何要求?"
蔡攸慢悠悠地说道:
"我们的要求,林经略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吗?"
"什么?"
嵬名昌荣提高了声音:
"仅仅是因为一次意外,你们竟然要求我们割让整个西寿保泰?你们这不是协商善后——你们这是要与我们全面开战!"
蔡攸打断了他,语气依然不紧不慢,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:
"去年年底,你们西夏谎称使臣在我大宋境内被杀,以此为借口,要我们割让镇戎军属地,继而对我们发动战争——你们这就是跟我们善后协商?"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嵬名昌荣:
"至于你说大宋要与夏国全面开战——不知道这是你的看法,还是夏皇的看法。大宋没有对任何国家开战。嵬名使臣,你还是尽快把我们的要求转达给夏皇,让两国尽快结束兵事为好。"
说完,蔡攸一甩袍袖:
"送夏使回驿馆休息。"
起身便去了后堂。
嵬名昌荣站在原地,傻了眼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枢密院的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——
大宋不是要善后,大宋是要打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