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钜正端着水囊喝水,听到李敬居然说出“烧营”二字后,顿时就呛了一口,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。
“小将军,你疯了?我们现在只剩下两千多人马,去冲七万人的营地?”
一旁韩全没说话,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他手指敲着膝盖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小将军,咱们这段日子打得顺,靠的是快进快出打粮道,可那是粮道,运粮队顶天几百人押送,你现在要去冲人家主营,那是七万人,刀枪都攥在手里头的。”
显然他们都是没有想到,李敬年纪虽小,但胆子竟是如此之大。
两千多人马,去袭击七万大军的营地,这也未免太过疯狂了一点。
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敬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自停了一瞬,“我没打算跟他们硬拼。”
薛钜把水囊放下: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“制造混乱。”李敬随手垒了几个石块小,当成是叛军的营地的地图,随后在地图上画了一圈。
显然,和叛军教授这么久了,李敬也是将对方的情况给摸清楚了。
“叛军虽然是三家合兵,但营区是分开扎的。”
“王冲的人在东,曹德仁的人在西,徐茂的人在中间,你们想想,中间隔着两片营区,夜里出点什么动静,谁先动、谁后动、谁看清了对面是谁的人?”
李敬越说越兴奋。
这个想法,他早就有了,可之前多少还是还有一点顾忌。
但秦安的来信中,那一句放手大胆去干,顿时就给了他莫大的底气。
在他看来,或许是自己的姐夫,也看出了这一点,这是在鼓励自己。
有了秦安的支持,他便再无顾虑,值得冒险一试。
眼见得李敬说的如此有理有据,并不是心血来潮,韩全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李敬你已经完全沉入到自己的世界中,自顾自地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。。
“咱们两千多人,分成三队,每队都打着不同的旗号,一队打王冲的旗,去冲曹德仁的营区边沿。”
“一队打曹德仁的旗,去冲王冲的地盘。”
“剩下的人从中间穿过去,在徐茂和王冲的交界处放火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他们自己会替咱们把这场乱子闹大的。”
薛钜和韩全对视了一眼,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,也看到了那丝被勾起来的异动。
“风险太大了。”韩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,“两千人在七万人的营盘里穿来穿去,一个岔子出不来。”
“所以只在外围打。”李敬的语气比他预想中更加沉稳,“不进中军,不贪战果,烧三把火就跑,主营乱起来的那个空隙足够咱们撤出去了。”
薛钜沉默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姐夫养伤这半个月,你胆子也养肥了。”
李敬没有笑,只是看着他们:“我只有一个问题,跟不跟我去?”
帐篷里安静了片刻。
韩全第一个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:“去。”
薛钜跟着起身,把水囊挂在腰间,咧嘴笑了一下:“输了算你的,赢了算我的。”
眼见得他们两个都同意了下来,李敬弯了一下嘴角。
他也不再迟疑,当即下达了作战命令。
他把两千人分作三队,每队八百上下。
自己领中队的八百人打头阵。
韩全在左,薛钜在右,约定以火把为号。
三里外营门处点起第一把火,左右两队同时发动。
制定好战术后,各支队伍便快速地行动了起来,换了不同的衣甲颜色。
连续的大战下来,别的收获不多,但叛军的装备却还是捡了不少的。
伪装他们这点人马,完全没有问题。
等到一切准备妥当,李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夜是阴天,云层压得低,月光透不出来。
“还真是一个杀人放火的好天气啊!”
……
出发前李敬把一箱旗帜翻了出来,挑了王冲和曹德仁的旗各五面,分给左右两队,每人背一面藏在甲胄下面。
“到地方再亮旗。”他对薛钜和韩全说完这句话,便翻身上马,拨转马头朝叛军营地的方向驰去。
马蹄上裹了布,跑起来声音闷沉。
两千人多像一片贴着地面的暗流,无声无息地穿过乡野。
路上遇到两拨巡逻的叛军哨骑,隔着百步便被斥候提前发现。
李敬带着人绕了两个弯避过去,连对方的火把都没惊动。
三里外的营门出现在视野里时,李敬勒住了马。
营墙上的火把排成两排,将门前那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岗哨上的人影在火光中来回走动,约莫七八个人,身后的营地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,混着锅碗瓢盆的声响。
李敬看得仔细,东侧那片营区是王冲的人,门口的火把最密,哨兵也最多。
西侧曹德仁的营区次之,门口的拒马桩摆了两排。
徐茂的人扎在中间,门口反而松散些。
大约是两边都有人在,他们觉得不需要太紧张。
“从左绕。”李敬压低声音,“从徐茂和王冲交界的那段营墙摸过去,那里火把最少。”
队伍贴着营墙外的阴影缓缓移动。
走到那段交界处时李敬抬手示意停下。
他借着微光数了数,那段营墙上只有三根火把,两个哨兵,其中一个还在靠着墙打瞌睡。
“旗。”李敬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身后两名亲兵从甲胄下面抽出旗帜高高举起。
一面“曹”字旗,一面“王”字旗,在夜风里猎猎作响。
李敬深吸一口气,从腰间拔出佩刀往前一劈。
“杀!”
七百人同时暴起。
马蹄踏碎夜色的寂静,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一把火把甩上营墙,干草搭的营墙瞬间被点燃,火光腾起丈余高。
打瞌睡的那个哨兵被火光惊醒,张嘴想喊,一根箭矢已经钉穿了他的喉咙。
另一个哨兵转身就跑,边跑边扯着嗓子喊:“敌袭!王家和长乐军的人打过来了!”
李敬策马冲进营地时,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嘴角扯了一下,手中火把左右一划,将身旁两座帐篷的帐布点燃。
火舌顺着布面往上蹿,帐篷里睡觉的人光着脚跑出来,满眼茫然地撞上他的骑兵,被刀背砸晕了几个。
“往南走!”李敬带着队伍沿着营帐之间的通道一路往里冲了两百余步。
沿途经过的帐篷没有放火,他专挑粮草堆和草料垛下手,火把扔上去一烧一大片。
火光在他身后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红线,照得半边营地亮如白昼。
东侧很快传来了更大的动静。
李敬远远看到那边有火光腾起,紧接着是喊杀声,比他们这边还响亮。
隐约有人在吼“王冲的人打过来了”,混着兵器碰撞的声响。
然后是西侧。
薛钜的人动手稍晚一些,但动静也不小,有人在高喊“徐茂的人杀来了”。
李敬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片火光在叛军营地里从三个方向亮起来,中间隔着徐茂的营区,彼此相距近两里路。
但从远处看过去,就像是三股人马同时在营中撕咬。
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有人慌不择路往隔壁营区跑,被对面的人当成敌人一刀劈了。
有人举着火把想看清对面是谁,反而把帐篷给点着了。
更多的士兵在黑暗中分不清敌我,看见有人冲过来便挥刀砍,砍完了才发现是自己人。
李敬深知自己这一点人马,和叛军相比较起来,根本不够看的。
他没有贪多,带着人在徐茂和王冲的交界处横穿了半里地,烧了七八堆草料和三座粮仓后拨马便走,沿着营墙外那条他提前看好的退路疾驰。
韩全和薛钜几乎同时撤了出来。
三队在预定地点汇合时清点人数,折了几十个兄弟,伤了百来个。
身后叛军的营地已经彻底乱了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喊杀声、马蹄声、营帐倒塌的闷响混成一片,像一口被捅破了的马蜂窝。
李敬勒马停在一处土坡上回头看了好一会儿,年轻的脸上被火光映出明灭不定的光影。
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,嘴角那点压了半天的笑意,终于浮了上来。
虽然为了避免跑不出来,基本上是一沾就走,根本就来不及查看自己的。
但李敬完全可以想象得出,本就不团结的叛军,被他们这么一炸营,损失必定不少。
如此,自己的目的,也算是达成了!
“走。”他拨转马头,带着两千人消失在夜色里。
……
在李敬率领人马开心离去后,叛军营地的混乱,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渐渐平息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徐茂。
他在火光腾起的第一时间,便披甲出了帐,亲眼看到自己营区北面那几堆草料在燃烧。
又看到东边和西边同时亮起的火光和喊杀声,他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。
“三家营地同时遇袭,三股火光几乎同时亮起,这绝不是凑巧!”
虽然到处都在喊,是王家和长乐军的人马打过来了。
但徐茂却依旧是保持着冷静,并第一时间做出了理智的决定。
“传令,让所有人都不许擅动,只守住本阵,不论外面打成什么样都不许动。”
只能说,徐茂不愧是当世名帅,即便是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,他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。
但另外两家,显然是没有他这样的一个魄力。
混乱一起,王冲和曹德仁这两个主帅,反倒是先慌了起来,多做多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