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般煎熬一直持续到入夜。
晚间饭食,朱清沅与府中仆从同食,仆从们的餐食还算丰厚。
饿了数日的她终于得以饱餐一顿。
长久空腹之后骤然暴食,她吃得过饱,不停打着饱嗝。
只是她白日的衣物并未洗完,旁人完工歇息,她只能独自留下,继续熬夜劳作。
直至深夜,她才终于将当日差事做完。
事后她被下人带去一处大通铺,与一众粗使丫鬟、婆子同住。
屋内环境污浊不堪,气味混杂刺鼻,难以入鼻。
她出身名门,自幼锦衣玉食,何曾住过这般粗陋肮脏的住处。
她蜷缩在坚硬发臭的被褥之中,默默哭了整整半宿。
次日清晨,她起身便想早点去洗衣,免得跟不上挨罚。
行至半路,才猛然想起晨昏定省的规矩,连忙调转方向,赶往内宅向沈灵舒请安。
终究还是晚了时辰。
韩嬷嬷告诉她请安迟到,要罚在坚硬的庭院中跪满一上午。
不仅如此,当日午间饭食取消。
她跪倒正午,这才跟沈灵舒请安之后,继续去前院浆洗衣物,而且没吃的。直至晚间才能领用饭食。
整整一日,她只吃了一顿晚饭。
她唯恐再挨饿,暴饮暴食,吃到再也咽不下分毫,才肯停手。
好在府中下人用餐不限食量,任凭取用,才让她得以饱腹。
日复一日的磋磨之下,她渐渐习惯了这般苦役生活。
她心中彻底死心,已然看透一切。
她清楚,楚锋将她带回此处,便是存心磋磨她。
二人之间,再也没有往日的夫妻情分,绝无重归于好的可能。
最初几日,她夜夜落泪,哭到肝肠寸断。
待到眼泪流干,心中的念想尽数破灭,她便再也哭不出来了。
往后的日子,她每日机械地重复着晨昏定省、浆洗衣物、吃饭安寝的枯燥活计。
接连受罚多次后,她也算摸清了时辰,也就没再延误片刻。
……
楚锋将朱清沅交由沈灵舒磋磨之后,便再也没有过问过。
在楚锋眼中,朱清沅不值得他耗费半分心思。
任由她自生自灭,让她为自己昔日的恶毒付出相应的代价,承受无尽的苦楚。
这几日,楚锋一直忙着修订《三字经》。
他将书中晦涩难懂、典故偏僻、无从注解的内容尽数替换。
又为书中需要释义的字句,逐一亲手撰写批注。
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后,他才停下手笔。
随后,他将修订完毕的书稿拿给沈灵舒查看,想让母亲查验有无疏漏不妥之处。
沈灵舒翻阅书稿之后,又惊又喜,说道:“我的儿,这皆是你编的?”
楚锋说道:
“是我闲来无事自行琢磨的。父皇看过之后十分满意,说此书可作为孩童启蒙教材,让我完善了一番。”
沈灵舒赞叹道:
“以往咱们大靖孩童启蒙,多用《百家姓》,或是一众大儒编撰的简易诗词。”
“只是那些典籍诗文尚且深奥,孩童读来一知半解,难以领会其意。”
“反观你这本《三字经》,浅显易懂,朗朗上口,最适合蒙童诵读。孩童定然愿意诵读。”
“书中句句皆是做人立身、处世行事的道理,既能开蒙启智,又能育人立德,实在难得。”
“只是个别词句还可再斟酌。”
楚锋立刻说道:“请母亲斧正!”
沈灵舒也不客气,提笔改动了书稿中的几处文字。
楚锋细看才发现,母亲修改的,全是自己先前改动过的内容。
他心中暗自感慨,自己这位母亲,古文功底、修辞造诣远胜于他。
他随意编撰的文字,终究破绽百出,被沈灵舒甄别修正。
经沈灵舒修改完善后,楚锋没有重新誊抄书稿。
他直接拿着这份修改后的原稿,动身入宫。
显德帝刚刚散朝,回到寝宫品茶休憩。
听闻楚锋求见,显德帝心中欣喜,即刻传召他入内。
未等楚锋开口禀报,显德帝便笑着开口说道:“二十万两银两已然全数到位,你此事办得极好,朕甚是满意。”
楚锋闻言心中诧异。
此前他们去大将军府变卖产业,仅得十五万两白银。
剩余五万两白银,朱炳成曾许诺让他的两个儿子筹措补齐。
莫非是那笔钱款已然送抵宫中?
显德帝随即告知了原委。
朱炳成的两个儿子听闻父亲落难,心急如焚,不仅凑齐了五万两欠款。
还额外奉上两万两白银,供朱炳成购置小院安居。
靠着这笔钱款,破败的大将军府得以重新立起牌匾,只是府邸规制、气派,早已不及往日分毫。
此前钱庄的八万两欠款,也连本带利尽数还清,总计归还银两将近十万两。
所幸还款及时,不然朱清豪定然要遭剁指之刑。钱还了之后,朱清豪就被释放了。
朱炳成的两个儿子本就家底不厚,为凑齐钱款,耗尽了所有积蓄。
还四处向地方乡绅、同僚亲友借贷,才勉强凑足数额。
这一次,不仅收回了二十万两欠款,还借机敲打了大将军朱炳成。
显德帝心中极为畅快。
朱炳成身为京营提督,执掌禁军兵权,是实打实的实权武将。
虽说他只是十位禁军统领之一,却也不容小觑。
对于这般掌兵重臣,帝王向来既要拉拢安抚,又要敲打制衡。
此次借着欠款一事敲打朱炳成,便是要让他铭记,皇权至高无上,不可肆意僭越。
说完欠款之事,显德又说道:
“另外,你此前拿下的两名官员钱忠和葛宏,家底着实丰厚。”
“经审讯抄家,查获银两足足一百二十万两,较之预期多出二十万两。”
“如今军需粮饷有了着落,朕再也不用为军费愁眉不展。”
“这两个贪赃枉法的蛀虫,朕已然下旨打入天牢,秋后问斩。”
楚锋说道:
“父皇,儿臣听闻,此次被拿下的户部员外郎钱忠,是户部尚书丁煜的女婿。”
“此前父皇曾言,许厚道是可留之人,不宜动他。为何此次可以动他的女婿?”
显德帝皱眉说道:
“此事你问朕,是想考教父皇吗?”
楚锋心中一惊,瞬间反应过来——真正的太子深谙朝政、精通制衡之术。而杀了户部尚书的女婿,却不动户部尚书,这就。
对此,真太子绝不会不懂。
唯有他这个穿越而来的冒牌货,不懂古代朝堂的弯弯绕绕,才会问出这般浅薄的问题。
他立刻故意带着几分心虚看向显德帝:“儿臣是真的不太理解,还请父皇指教。”
显德帝见他这般神态,心中暗道:
大儿子如今不仅懂得隐忍示弱,还学会了藏拙避锋。想来是知晓锋芒太露易引起自己这帝王忌惮,故而刻意收敛,心存敬畏。这般转变,倒是一桩好事。
当下,显德帝神色平和下来,说道:
“拿下钱忠,本意便是敲打他的岳父丁煜。丁煜此人贪念太重,一味纵容,若不及时敲打,他当真以为朕奈何不得他。”
“为人为官,行事皆不可太过逾矩,过犹不及,物极必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