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十点，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市局走廊。
    顾霆琛刚布置完全市排查任务，桌上的内部电话就响了。
    “霆琛，来趟技术处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是刑事技术处处长，秦振海。
    声音是一如既往的老成持重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    顾霆琛推开技术处主任办公室的门。
    秦振海正戴着老花镜，看着手里的一份厚厚的分析报告。
    “秦主任，您找我。”
    秦振海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    “坐。”
    然后，他把那份报告推到了顾霆琛面前。
    “这是南郊水沟里那具男尸，也就是暗夜迷宫那个运营王磊的尸检补充报告。”
    秦振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。
    “钟法医解剖的时候发现，死者的关节软骨磨损极其严重，特别是腕关节和指骨。这种畸变老茧，不是干体力活留下的。”
    “是长年累月进行一种极度摧残身体的绞杀训练造成的。”
    顾霆琛翻开报告，扫了一眼上面的照片。
    “夜枭的训练营，训练方式残忍是必然的。”顾霆琛表情未变。
    秦振海叹了口气，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。
    是一摞从林婉执法记录仪里截取出来的画面打印纸。
    画面很模糊，显然是在光线极暗的地方拍的。
    照片上，是宋千夏在暗夜迷宫地下室里，反手卸掉郝辉手腕，以及更早之前在警队走廊里一招按翻周峥的动作分解图。
    顾霆琛看到这几张照片，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下。
    但他坐在椅子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任何改变。
    “霆琛啊。”秦振海靠在椅背上，语重心长。
    “你在重案组待了这么多年，有些东西你比我看得清楚。”
    “这个宋千夏，档案里写的是警校垫底。可她用的这套擒拿手法……”
    秦振海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两份报告。
    “发力习惯、骨骼扭转的角度，和那具男尸身上的极端特训痕迹，简直是同源而出。”
    “这根本不是咱们警校教的那套擒拿格斗。这是黑市里的杀人技。”
    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    秦振海没有继续往下说，也没有直接下结论。
    他是个讲究程序和证据的老法医，不会凭着几张照片就给自己的同事定罪。
    但他必须提醒顾霆琛。
    “我不管你有多看重这丫头的电脑技术。”
    秦振海目光严肃地盯着顾霆琛。
    “把一个来历不明、身上带着地下世界痕迹的人，放在专案组的核心位置。”
    “一旦省厅督察处查下来，或者她以后出了什么岔子。”
    “你是现场负责人，你是要脱警服，甚至要上军事法庭的。这责任，你担得起吗？”
    这才是秦振海今天找他来的真正目的。
    这不是私人的怀疑，这是制度的红线。
    阳光下的世界，讲究的是履历清白、程序合规。
    宋千夏这个人，就像是一个混进羊群的野生猎豹，身上带着洗不掉的血腥味。
    顾霆琛看着秦振海。
    突然，他嘴角勾起一个毫无破绽的弧度，甚至带上了一点得意的笑。
    “秦主任，您这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。”
    顾霆琛一本正经地开口。
    “这确实不是警校的常规擒拿。”
    秦振海一愣，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    顾霆琛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，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了他的表演。
    “这是咱们省厅去年派人去海外交流，带回来的最新版马伽术改良课程。”
    “这套动作原本是为了应对边境那些穷凶极恶的毒贩，动作确实狠辣，接近黑市招数。”
    “宋千夏这丫头，警校文化课不行，但骨骼柔韧性极好。我上个月把这套动作的内部教学视频丢给她，让她自己琢磨。”
    “没想到她看一遍就学会了，还直接在实战里用上了。”
    顾霆琛叹了口气，装出一副捡到宝又很无奈的样子。
    “您说这算不算歪打正着的天赋？”
    “至于和那个男尸的痕迹同源，那不正好说明这套外警课程实战性强，专门克制这种地下暴徒吗？”
    秦振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    他盯着顾霆琛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    活阎王撒谎，连草稿都不打，而且逻辑严密得让人根本挑不出毛病。
    教学视频？天赋异禀？
    这简直就是扯淡！
    但顾霆琛把这套说辞拿出来，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秦振海——
    这丫头所有的异常，我顾霆琛都背书了。
    “好，好一个马伽术改良版。”秦振海放下茶杯，也不拆穿他。
    老头子摆了摆手，示意他赶紧滚蛋。
    “卷宗我批了，照片我也会按照常规防卫过当的内部档案封存。”
    “顾霆琛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出了事，别怪老头子我没提醒你。”
    “谢谢秦主任。”
    顾霆琛站起身，敬了个标准的礼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    走出大门的瞬间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    眼底泛起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    秦振海能看出来的东西，如果换成省厅督察处那帮专门挑刺的人，绝对糊弄不过去。
    宋千夏暴露得太多了。
    她是在拿自己的命，去填那个她自以为是的“地下世界底线”。
    顾霆琛快步走回重案组大办公室。
    推开门。
    想象中宋千夏疯狂敲键盘追踪罪犯的画面并没有出现。
    这丫头正趴在电脑桌上，睡得人事不知。
    那件宽大的卫衣裹在身上，像个蛹。
    一缕头发沾在嘴角的口水上，哈喇子流了半个回车键。
    旁边的屏幕上，人脸识别的进度条正在缓慢移动。
    老郑在一旁压低声音说：“熬了一宿，早上七点实在顶不住了。我也没敢叫她。”
    顾霆琛站在办公桌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秦振海怀疑是“极度危险分子”的女人。
    听着她发出的一声声极不文雅的轻鼾。
    顾霆琛抬手捏了捏眉心。
    要是地下世界真由她说了算，那帮杀手估计早破产去街头要饭了吧。
    他扯过旁边椅背上的一件警用大衣，随手扔在宋千夏背上。
    盖住了她满是灰尘的卫衣。
    “让她睡。等识别结果出来再叫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