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陆离把采来的药草拿到交易广场。
他找了个角落,把火线草和苦藤摊开,又摆上昨天猎的那只灰兔,剥好的,肉还新鲜。
他在那里站了一上午。
没有人过来问价。
不是没人看见。摆摊的人都看见他了,路过的人也看见他了。有人走过来,蹲下,看了看火线草,又看了看他,然后站起来走了。
连价都没问。
陆离知道为什么。
昨天赵莽在广场上说的那些话,比蝎刺的刀还管用。没有人敢跟赵莽作对,为了几把药草,不值得。
他站到太阳偏西,终于有一个人在他摊前停下来。
是个老猎人,陆离认得,姓孙,以前跟陈铁峰一起喝过酒。
孙老头蹲下来,拿起一把火线草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“铁峰,还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
孙老头没有接话。
“这草,我收。”他说,“但只能给你一把盐。多了,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。”孙老头压低声音,“赵莽说了,谁跟你做生意,就是跟蝎刺过不去。我收你这把草,是看在铁峰的面子上。”
陆离看着他。
“孙叔,药铺的药,还有别的路子吗?”
孙老头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把那把火线草揣进怀里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撮粗盐,放在陆离摊子上。
“去别处吧,孩子。”他说,“灰谷待不下去了。”
他走了。
陆离看着那撮盐,看了很久。
他把盐收好,把剩下的药草收进背囊,把灰兔肉也收起来。然后他站起来,往猎区方向走去。
赵莽的清剿队明天出发。今天,猎区还是猎区。
陆离走了一个多时辰,到了猎区边缘。
但他很快就发现,猎区变了。
树丛里有新鲜的脚印,很多人的脚印。地面被踩得乱七八糟,灌木被砍倒了一大片。有人在猎区里设了陷阱,下在几条主要的小路上。
清剿队的人已经提前来踩过点了。
陆离绕开那些陷阱,往更偏的地方走。
他走了很远,走到一片他以前没来过的矮坡。坡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,几棵半死的树歪歪扭扭地立着。
他在这里蹲了一个多时辰,猎到一只灰鼠。
很小,比拳头大不了多少。瘦得皮包骨头,肚子瘪瘪的。
陆离把它提起来,掂了掂,轻得没什么分量。
他想了想,还是把它剥了皮。
刀子划开肚皮的时候,一股腐臭味冒出来。
肉是坏的。灰色的,黏糊糊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。这只灰鼠不知道得了什么病,或者被月光污染过,反正不能吃。
陆离把它扔了。
他坐在矮坡上,看着太阳一点点往西沉。
一天,又过去了。
他什么都没带回去。
回到住处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陆离推开门,看见陈铁峰睁着眼,躺在床上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有收获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陈铁峰没有说话。
陆离放下背囊,去灶上烧水,准备给陈铁峰换药。
他解开陈铁峰左肩的绷带,动作顿住了。
伤口比昨天更肿了。敷上去的火线草已经干透,粘在伤口上。陆离小心翼翼地把它揭开。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紫,脓水渗出来,带着一根根黑色的丝。
黑丝。
陆离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在荒野三年,见过这种伤口。黑丝是腐肉往里钻的征兆。火线草压不住这个了。
陈铁峰需要真正的药。消炎片,或者手术:把腐肉挖干净。
灰谷药铺有消炎片。但赵莽不会给他。
陆离重新把药草敷上,缠好绷带。
“铁峰哥,你睡一会儿。”
“嗯。”
陆离吹灭油灯,坐在床边。
屋里暗下来。窗外,血月升起来了,昏红的光透过窗缝,落在地上,拖成一道血痕。
陆离坐着,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,明天就是第三天。
明天,赵莽的清剿队出发。他要么入伙,要么交核,核已经在赵莽手里了。他什么都没有。
陈铁峰等不到下一个三天了。
他需要药。
需要钱。
需要任何一样他拿不出来的东西。
陆离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能杀棘背兽。
这双手,能躲开凶兽的棘刺。
这双手还能做什么?
然后,他感觉到了。
胸腔深处,那团冰冷的东西,动了。
这次它浮得很慢,从深处一点一点地升起。
陆离僵住了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只要放它出来。
只要让它出来,赵莽会消失,蝎刺会消失,灰谷会消失。它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,干干净净地消失。
连陈铁峰的伤,也会。
不。
不会。
陈铁峰的伤是伤。它会治好它,用一种他不认识的方式。
陆离的呼吸变得很慢。
他能感觉到,那团东西在等。
等他说“好”。
他张了张嘴。
然后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尖。
疼痛,扎进他的脑子。那团东西晃了晃,沉回水底。
陆离松开嘴,满嘴是血。
他坐在黑暗里,浑身发抖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他想起陈铁峰说:你的眼睛,不是你的颜色。
他想起爷爷死前说:往城里跑,找你爸妈。
他想起村庄里那个不说话的老头,每天给他端饭,看着他把饭吃下去,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说不明白的神情。
那些人,都希望他活着。
是“他”活着。不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陆离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,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血色的月光,落在他的脸上。
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烫,视野边缘泛起极淡的金色,一闪就灭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门闩插好,又回到床边坐下。
他守着陈铁峰,一夜没有合眼。
后半夜,门被人拍响了。
“砰、砰、砰。”
“陆家小子!开门!”
是蝎刺的人。喝了酒,声音含糊,带着一股蛮横的醉意。
“替赵莽收核来了!核呢?交出来!”
陆离坐在床边,没有动。
他握住了刀。
门外,三个人的声音,骂骂咧咧地响着,还有酒瓶摔碎的声音,和靴子踢门的声音。
门板在一下一下地晃。
陈铁峰被惊醒了,睁开眼,看着陆离。
“是他们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不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。”
“我不开门。”陆离说,“他们踹不进来。”
门板又晃了一下。
陈铁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小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?”
“活着比面子重要。”
“还有呢?”
陆离没有说话。
门外,蝎刺的人又开始踹门。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陈铁峰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:
“能不打,就不打。真躲不过,就活下来。”
陆离握紧刀,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门,还在响。
但屋里,没有一个人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