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氏一族,能入族谱、能排字辈,便就算是主宗了,要求其实也不严苛:只要本支血脉往上数有人成修士,又或者是有人入朝为官就行。
但若是连着四五代都没有这样的人,则就会慢慢边缘化,以至于忽然在某一代,录不入族谱,被抬出主宗。
江彻家就是这样。
他这一脉往上数应当是有某个先祖是胎息修士的,但已经断了许多代了。到他爷爷那一辈,还能排上一个‘允’字辈,到了他爹,族里就不给排了,族谱也不让进了,只有单名一个‘河’字。
而现在,就算是没有碧玄真传看重,要进碧玄正门之事,单单就江彻已经成了胎息修士之事,按照惯例,那也是要给他们家抬回族谱,正名排辈的。
但现在,事情明显出了岔子。
村里的消息还停留在柳源外门犯了大错会被清算,族中要与入了外门的人切割的这么一个阶段。
江彻不怪那些村民消息不灵通,也暂时不去想为什么川叔回来一天了,族里还不知道柳源事变。
他只在意一件事,于是又问了一句:
“我爹娘在哪儿?”
在他的逼视下,方才还风言风语的人,全都噤声了。
哪怕都是些乡野村夫,也能感觉到江彻这一身凛然煞气,进而察觉到他好像不太一样了。
有一个面熟的,吞吞吐吐的开口道:“你爹娘……搬到田里去了。村东头的田里有个窖洞,以前放红薯的……你去找找,应该还在。”
“呵……”江彻冷笑一声,到底没向这些普通人发作,只是敷衍的拱了下手,转身便要走。
“等等!”
忽有一人,迎面而来,将他拦住。
稍一回忆,江彻就知道这是谁了。
其名江惟胜,主宗之人,胎息修士,素来是江氏主宗掌管外宗诸事的人。分配田亩、训练族兵、维系治安、裁判矛盾……都是他来做的。
想来,赶走江彻一家这事,应当也是他吧?
纵使可能不是他的决定,他也至少是执行者。
一念至此,江彻的目光都变得危险了起来。
江惟胜看得出江彻眼中的敌意,但他倒是显得很平静。
“江彻,你来接你爹娘,我不拦你,自寻活路去就好。但我要告诫你,从今往后,就不要再回来了。你这一支,本就不在籍里,不算是江氏人,将来生死也与族里无关。”
“川叔回来了,你可知道他带回了什么消息?”江彻问。
江惟胜面色不变。
他当然知道江惟川昨天回了,一来便往宗祠方向去,说是要见族老。
可族老们并未召见,一直把人留在了偏院,再没动静。
大约是来求情的吧?
可求情也没有用。
“柳源外门的事,族老们议过了,凡是沾了边的,一律除籍,不是单单冲你,阿川也逃不掉,他是胎息修士不假,该革还是一样革。”
江彻听笑了。
“江惟胜,我劝你回去问明白了再来拦我。”
他说完便抬脚牵着马继续往前走,与江惟胜擦肩而过。
江惟胜下意识伸手去拦,想问清楚是什么意思,却在手指刚碰到江彻衣袖时,就感觉有一股劲力透出来,将他的手挣脱。
胎息!
这小子入了道?什么时候的事?
他怔在原地,眼睁睁看江彻转过巷口,到底没追上去。
也罢。
无非就是个胎息修士,十九年岁才入道,也就那样吧。
……
那所谓窖洞,江彻是知道的,在庄子最东边的坡地下,是个存红薯的土窖,小时候他常去玩。
找到了近处,他一眼望过去,就见窖洞门口挂着一张破草席。
一个身影蹲在窖洞口,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灶,上头架着个豁了口的瓦罐,几片菜叶子在浑水里翻滚,底下沉着几粒糙米。
那便就是江彻的父亲,江河了。
他身子骨看上去还算健壮,只是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,有些疲惫,精神不济。
一见到江彻,他脸上全然都是惊喜!
“小彻?你怎的回来了?”
“爹,我来接你们。”江彻快步上前,左右看看,又问道:“我娘呢?”
“在里头躺着,前天被赶出来时淋了雨,这两天一直咳,人也昏昏沉沉的……阿彻,县里怎么样了?我听人说你们外门出大事了,你没事吧?”
“已经没事了。”
江彻一边答着,一边掀开草席钻进窖洞。
洞里又黑又潮,他母亲王琴,蜷缩在一堆干草上,盖着两件棉袄,脸色发白,呼吸浅又急。
唯独是听到了儿子的声音,挣扎着想要起身,又真切的见到江彻走了进来,面露惊喜,张嘴想要说话,却压抑不住身体不适,猛烈的咳嗽了起来。
这是江彻穿越以来,第一次见这具身体的生身父母,但脑中继承的回忆、残留于身体中的本能,都让他鼻头一酸。
他难过的表情,反而换来了母亲的心疼:
“咳咳……小彻、小彻……没事、没事,莫要难过……娘没事……”
王琴粗糙的手,轻抚过江彻的脸颊。
江彻深呼吸,上前扶着王琴坐好,将手贴在了母亲的背后。
《碧落风露胎息法》修出来的内劲,有生生不息之意,在江彻自己受伤的时候,能给他稳定伤势。他时隔两天,伤就已经快要好得差不多了,这门功法居功至伟。
将内劲柔和的渡入母亲的体内,应当是对她的病情有帮助的,至少也是无害的。
而事实确实如此,只是过了一会儿,母亲的脸色就已经红润了一些。
“小彻?……这?”
面对江河的发问,江彻只是微微点头。
王琴抱住儿子,泪流满面:“太好了,太好了,彻儿有出息了!”
江河亦是大喜:“我们可以回族里了,还能把族谱续上,也没人会看不起我们家了!”
听到这里,江彻摇了摇头:“我们不去族里了。爹,东西不收拾了,跟我走。”
江河一愣:“走?去哪?”
“县城,我如今是胎息修士了,不日还要去碧玄正门。你们先到县城,跟我住,往后也不回这庄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