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执看着江离脸上的表情有了瞬间的变化。
    他心里确实藏着这份私心。
    他不希望，她曾经的牺牲因为如今她平安归来，而被遗忘。
    他更不愿那个曾孤身行走在无边黑暗里许多年的她，付出的代价变得毫无意义。
    凌执说：“我希望这个世界记住你做过的事。”
    他说完没等江离应声，他便转过身再度朝着校园走去。
    江离望着他的背影，咬着牙低声咒骂了一句。
    她往后撤了半步，微微助跑，凌执余光瞥见她的动作，心里暗道一声“又来”，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，一个温热的身躯就已经结结实实地趴在了他的后背上。
    他猝不及防，被撞得往前踉跄好几步，下意识伸手托住她的双腿。
    江离趴在他后背上，扬起一只胳膊，吆喝：“驾，冲啊，小凌子。”
    凌执站稳身形，便负气松开了双手：“下来，每次跟你说正经事，你就来这一套。”
    江离听见这话非但没有松开，反而双手牢牢箍住他的脖颈，双腿也交缠盘在他腰间，防止自己滑下去，活像个死死挂在人身上的背后灵。
    她微微俯身，凑到凌执颈侧轻轻嗅了嗅，存心使坏：“凌学长，你好有味道啊，这就是大家说的男人味吧。”
    凌执：“……”
    奔波整整大半天，他身上浸着汗，还混着煎饼果子残留的味道，见鬼的男人味。
    凌执喝道：“闭嘴。”
    “我就不。”江离半点不松劲，在他后背嬉皮笑脸地威胁，“凌学长，赶紧走，你再磨磨蹭蹭的，我可就亲你了。”
    凌执咬牙：“江离。”
    彻底没了办法，他只能无奈迈开脚步，任由这人像甩不掉的背后灵挂在身上，朝着校园走去。
    他一边走一边劝：“阿离，离姐，我们现在还在办案。你先下来好不好？等案子办完，我认认真真背你，多久都行，好不好？”
    后背的人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，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。
    凌执倍感无奈，放缓脚步，正色劝道：“我穿着警服，代表的是公安系统，就这么背着你在校园里走，影响真的不好。”
    江离听罢，忽然松开箍着他脖颈的双臂，身子往后一仰。
    凌执心头一紧，下意识双手托住她的双腿，生怕她直接摔下去。
    哪料后背上的人毫无危机感，两手大大张开，竟直接扯开嗓子唱了起来：
    “我走那天阳光正好，灿烂~”
    “请把我死后的葬礼，大办~”
    “让生前的不甘死后，大乱~”
    “让我的平庸也能，造次反~”
    已是临近中午的校园，人不算多，却也三三两两往来着不少学生。
    江离这一通鬼哭狼嚎的歌声一响，周遭路过的学生纷纷偏头看向他们。
    凌执听着她不成调的歌声，扶在她腿侧的手突然收紧。
    他唇角向上一扬，忽然撒开步子往前奔跑。
    江离猝不及防，歌声硬生生被惊呼声掐断，慌忙下意识双臂抱紧他的脖颈。
    风擦过耳边，凌执竟毫无顾忌的畅快大笑了起来。
    “凌执，你发什么疯啊？” 江离闷声喊。
    凌执一边跑，声音带着笑意传过来：“如你所愿，造一次反。”
    江离：“……”
    耳畔是他爽朗的笑声，她手臂不自觉又箍紧了几分。
    一人，带着如同附在背上的灵，就这样伴着笑声，毫无顾忌地在校道上肆意奔跑了起来。
    跑到行政楼门前，凌执才收住脚步停下。
    江离顺着他的后背哧溜一下滑落到地面。
    凌执斜睨了她一眼，抬手把皱巴巴的警服衣襟、肩章整理妥当，又恢复了人机的样子。
    江离站稳身子，捂着胸口吐槽：“我丢，颠得我心肝脾肺肾都快要吐出来了。”
    凌执眼皮抬了抬，抛过来一句：“要不要等会儿再来一次？”
    江离背着手，迈步踏上行政楼的台阶，摆出一副老干部的姿态：“不了不了，不成体统，不成体统。”
    凌执勾了勾唇，跟在她身后，他心里清楚，这混世魔王看似胡闹，心里向来拎得清分寸。
    两人直接来到德育处办公室，敲了敲门。
    开门的是本校德育主任陆仁望，年过半百，头顶发量稀疏，挺着圆滚滚的大肚腩，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滴溜溜地转着，打量着门外的两人。
    凌执表明了身份，陆仁望带着两人走到了沙发区坐下。
    陆仁望边为两人添茶边问：“不知两位警官所谓何事？”
    凌执开门见山，直奔主题：
    “陆主任，我们正在侦办本校两条人命的命案，今天过来，是想向您核实，校内是否存在校园暴力、人际霸凌等相关情况。”
    陆仁望闻言，几乎没有半分迟疑，连忙摆着手矢口否认：
    “不会不会，绝对不会。我们学校向来高度重视学生德育管理，对校园霸凌、暴力违纪零容忍，从来没有过这类乱象。”
    凌执眉峰一压：“我们警方已经掌握了相关线索，没必要互相兜圈子，校方若是刻意隐瞒、知情不报，是需要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的。”
    主任连忙道：“这……确实有学生之间起过矛盾、发生过争执，但都只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，算不上什么霸凌大事。每次出事我们都及时调解，让学生互相道歉，全程都做了处理的。”
    凌执：“相关的处置材料在哪里？”
    主任嘴唇动了动，神色躲闪，一时答不上话。
    凌执厉声道：“贵校已经接连出了两条人命。如果校方刻意压下校园欺凌记录、隐瞒关键线索，这就不再是简单的校内管理疏漏的问题了，知道吗？”
    江离坐在一旁，侧过头看了眼身侧气场全开的凌执。
    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温和，锋芒尽数展露，凛然迫人的刑侦气场，确实令人心悸。
    但说实话，还挺帅的。
    陆仁望也被唬的不敢与他对视，答：“知道。”
    凌执：“请你主动配合，交出全部学生矛盾、纠纷处置的登记记录。如果拒不提供，我们会开具正式的调取证据通知书，依法调取全部档案，同时相关情况也会同步通报主管教育部门。”
    陆仁望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。
    他原本还想打几句哈哈糊弄过去，可凌执那句“通报主管教育部门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，把他所有侥幸心理都浇灭了。
    他沉默了几秒，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肩膀，低声说：
    “……凌队长，您稍等，我这就去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