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。
司齐饿得前胸贴后背,端着铝制饭盒,打了满满一盒子米饭,上面盖着红烧肉、炒青菜,还有一碟爽脆的萝卜干,找了个角落坐下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他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。
正当他埋头苦干时,李坨、阿城、周介仁等开完会的人陆续走进食堂。
眼尖的李坨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司齐。
“哟!这不是咱们的小司同志吗?”李坨洪亮的声音响彻食堂,“这一整天,你跑哪儿去了?会都不开!你这个小同志不会瞧不起我们吧,觉得和我们坐在一起特无聊?”
司齐一口饭差点噎住,赶紧喝口菜汤顺下去,“咳咳,有点……睡过头了。”
“有点睡过头?”周介仁扶了扶眼镜,语气温和但带着诧异,“从早上九点睡到下午……五点?你这可不是有点。”
阿城也点了点头,司齐做的事情,确实有点不地道了,不来,至少说一声。
“昨晚跟各位老师聊完,回去后特别兴奋,有点灵感,就写了点东西,结果一写就写到天快亮。白天实在撑不住,就睡死了过去,刚醒……”
众人一听,原来是熬夜创作,大家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理解和好奇。
阿城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:“写的什么?这么投入?”
“刚写完初稿,叫《Hello!树先生》。”
“《Hello!树先生》?这名字有点意思。”陈思合来了兴趣,“能让司齐同志连这么重要的会都忘了,看来是篇好东西啊!改好了可得给我们看看!”
“对,对对,待会儿我就看看。”周介仁立刻接话,编辑的职业本能让他嗅到了好稿子的味道。
“一定一定!”司齐连忙应承,心里却嘀咕:这篇稿子,他可是打算投给长春《作家》的,去长春改稿,才能名正言顺地见陶慧敏啊!
等等,别人可是《上海文学》的主编,什么稿子没看过?没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呢。
《hello,树先生》是不错,可是未必能入主编的法眼。
与此同时,沈湖根和祝红生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,连饭都顾不上吃,急匆匆寻找司齐,两人分头行动,沈湖根去询问会务组人员,祝红生去宿舍那边寻找。
敲门无人应答,祝红生试着推了推门,门没锁。
屋里没人,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却立刻抓住了他的目光。
最上面一页,《Hello!树先生》的标题让他心头一动。
他本只想扫两眼,谁知这一看,就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沈湖根在会场转了一圈,问遍了会务组的人,都说没见着司齐。
他憋着一肚子火赶到宿舍,推门就见祝红生撅着屁股趴在桌上,看得那叫一个入神,连他进来都没察觉。
“好你个祝红生!让你找人,你倒在这儿看上稿子了!”沈湖根气得直瞪眼。
祝红生猛地惊醒,脸唰地红了,赶紧扬了扬稿纸:“老沈!你别急,司齐肯定是熬夜写这个才睡过头的,没准这家伙正在食堂吃饭呢!先看看这个!这稿子……绝了!”
沈湖根将信将疑地接过稿子,嘟囔着:“什么稿子让你连招呼都不打,饭都不吃了?真有那么好?我觉得还是赶紧去食堂吃饭吧,一会儿食堂该关门了。”
“你自己去吃吧,等我看完了再说。”
“你这让我说你什么好?人是铁,饭是钢,一顿不吃……”
他勉强看了几行,眉头渐渐松开;看完一页,身子不由自主地靠在了床沿上;再看几页,干脆一屁股坐下,彻底忘了兴师问罪这回事。
人是铁,饭是钢,一顿不吃,咋了?能饿死啊?
“怎么样?没骗你吧?”祝红生凑过来,得意地问。
沈湖根没吭声,只是用手指急促地敲着稿纸边缘,眼神发亮。
两人就这么头对头,沉浸在“树先生”的世界里,连窗外天色擦黑都浑然不觉。
这时,宿舍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司齐打着饱嗝,和李坨、周介仁一帮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。
一进屋,所有人都愣住了——只见两位编辑正挤在床沿上,就着昏暗的灯光,看得如痴如醉。
“沈主编?祝编辑?你们……吃了吗?”司齐小心翼翼地问。
两人这才惊醒。
沈湖根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,还没开口,旁边的周介仁眼尖,已经瞥见了稿纸上的标题。
他一个箭步上前,抽过两人看完的部分稿子快速浏览起来。
越看,他呼吸越急促,看了开头几页,就有点欲罢不能了。
“好!好东西!”周介仁猛地抬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司齐,“司齐同志!这篇《Hello!树先生》,我们《上海文学》要了!下期就发!”
“哎?!老周你这就过分了啊!”祝红生立刻跳了起来,一把护住稿子,“这稿子是我们先看到的!司齐是我们《西湖》请来的作者,要发也得先紧着我们《西湖》!”
沈湖根也站了起来,语气不容置疑:“介人同志,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。司齐是浙江的作者,这稿子我们《西湖》肯定要留的。”
周介仁寸步不让:“好稿子就要上大平台!我们《上海文学》的影响力和稿费标准,你们《西湖》比得了吗?”
“影响力不是靠挖墙脚来的!是我们先发现司齐的!”
三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大编辑,此刻为了抢稿子,争得面红耳赤,差点就要撸袖子。
李坨、阿城等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,想劝又觉得好笑。
司齐被夹在中间,哭笑不得。
他弱弱地插了一句:“那个……各位编辑老师,其实……我打算投给《作家》的……”
三人瞬间安静,齐刷刷地扭头瞪着他,异口同声:“不行!”
看着这几位文坛前辈为了自己的稿子像小孩抢糖一样争执不休,司齐心里又是无奈,又有一丝暖意。
他叹了口气,看来这篇《Hello!树先生》的归宿,还得费一番周折了。
可怎么办呢?
西湖这边两位编辑都算是他的伯乐,《上海文学》这边则是刚刚认识,很欣赏他的前辈。
手心手背都不能得罪!
苦也!
哭也!
《Hello!树先生》的归宿还没扯清楚,祝红生又通知司齐:“明天上午轮到你发言了,不拘什么内容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随便讲讲创作体会也行。”
司齐嘴里应着,心里直叫苦。
这年头的文学会议也太自由、太包容了!
可他真没什么系统性的高论可讲。
《墨杀》的创作心得,早在《西湖》编辑部就和沈主编、祝编辑掰开揉碎讲过了,昨晚上跟大家神侃的时候,也已经侃了一遍了,再炒冷饭,自己都嫌腻味。
深夜,他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斑驳影子,又失眠了。
讲点什么呢?
总不能上台干站着。
忽然,他灵光一闪,想起了前世看过的无数脑洞大开的电影,短片和小故事。
在这个脑洞尚未齐飞、信息闭塞、国外文学译介有限的年代,这些充满奇诡想象和哲学思辨的“微型科幻寓言”,或许能给在座的作家、编辑们、文学评论员一点小小的“脑洞震撼”?
就当是抛砖引玉,给大家开阔一下思路也好。
他在心里默默打了几个故事的腹稿,决定明天就讲这个。
第二天上午,会议室里座无虚席。
轮到司齐上台时,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讲台前。
“各位老师,各位前辈,各位编辑,我没什么理论,就讲几个自己瞎琢磨的小故事吧。”
台下有些轻微的骚动,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。
司齐清了清嗓子,开始讲第一个故事:
“一个考古队在西域冰川里挖出一具栩栩如生的唐代女尸,她手中紧握一卷空白帛书。每当月圆之夜,帛书上会浮现出新的诗句,预言未来之事。女队长痴迷于破解诗句,却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,早已被百年前的诗句注定。最后她发现,那女尸根本不是古人,而是来自未来的她自己,被困在时间循环里,不断向过去的自己发送警告……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,台下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。
第二个故事:“70年代,东北某林场知青点总丢猪肉。守夜人信誓旦旦说是被一只‘透明’的熊偷了,还留下巨大的脚印。大家当他胡说。直到一天暴风雪后,他们在雪地里发现一串并非熊也不是人的巨大脚印,脚印尽头,是一串血迹,和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、指甲盖大小的鳞片……”
讲到这里,连一向沉稳的阿城都坐直了身子,李坨更是用手肘直捅旁边的韩少功,压低声音:“快记下来!这点子绝了!”
司齐越讲越放松,又讲了几个关于“记忆窃取”、“梦境入侵”的脑洞。
每个故事都只有寥寥几百字的骨架,却充满了荒诞、悬疑和思辨的色彩。
他讲完后:“最后一个不算故事,是个画面:未来,某个文学杂志编辑部,编辑们不再审稿,而是每天跪在一台巨型计算机前祈祷,因为这台机器写的诗,,散文,包揽了所有文学奖项。直到有一天,计算机屏幕上出现一行字:‘人类,你们的故事,我已经写腻了。’”
故事讲完,台下陷入了几秒钟的寂静。
突然,“好!”沈湖根第一个拍案而起,激动得脸都红了,“这一个个都是现成的好胚子啊!司齐,你……你赶紧把它们写出来!我们《西湖》全要了!”
周介仁也猛地站起来:“老沈!你这就不对了!司齐刚才讲的每个点子,展开来都是一篇篇绝佳的!我们《上海文学》也需要这种充满想象力的作品!”
会场瞬间变成了抢稿现场,几位编辑争得面红耳赤。台下的作家们更是炸了锅。
李坨兴奋地对周围的韩少宫、阿城说:“都记下来没有?这种写法,这种想象力!咱们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?随便挑一个写出来,投稿绝对没问题!”
阿城难得地点头表示赞同:“确实开了眼界。故事还能这么讲。”
陈思合激动地搓着手:“这才是真正的‘现代意识’!对传统的超越,对未来的洞察!司齐今天这堂课,比很多理论文章都管用!”
司齐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因为这些“前世”的脑洞故事而沸腾的场面,有些恍惚,又有些想笑。
他原本只是想应付一下发言任务,没想到竟意外地投下了一颗“想象力炸弹”。
看来,在这个渴望新变、充满探索精神的文学年代,哪怕只是一点来自未来的微光,也能点燃一片创造的草原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,在不久的将来,文坛上会冒出多少带着奇诡色彩的“仿作”了。
而此刻,他只想赶紧溜下台,因为沈主编和周主编为了“哪个故事该归哪个刊物”已经快吵出真火了。
唉,看来《Hello!树先生》的稿子归属问题还没解决,又凭空多了一堆“债”。
司齐心里苦笑:我这算是……自己给自己挖坑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