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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青铜浑仪录》

    修复战国青铜浑仪时,我发现了暗格中的机械莲花。
    每片花瓣都在记载同一场末日——
    陨星坠入洛水那夜,有人反复倒转仪轨。
    当我拼合第九瓣残纹,铜盘突然自行运转:
    “欢迎回来,第两千四百七十一位校准者。”
    原来我们所有人,都在修补同一个错误的时间。
    楔子
    民国廿三年秋,洛水之阴。
    残阳如血,泼在刚出土的战国青铜浑仪上。铜锈斑驳,纠缠着泥污,却掩不住那些精密蚀刻的星辰轨迹与山川纹路。仪身倾颓,半埋黄土,几只寒鸦落在它伸出的圭表指针上,又被学者们小心翼翼的脚步惊起,哑叫着投入对岸邙山沉沉的暮霭里。
    年轻的助手顾渊半跪在冰冷的仪器基座旁,毛刷与竹签在手中稳而轻缓地移动。泥土簌簌落下,露出基座侧面一处极不显眼的接缝,非铸非焊,线条纤细如发,与浑仪整体粗犷雄浑的战国风格迥异。他心头微动,指腹抚过,触感并非单纯的铜锈涩滞,似有更细微的规律。
    “顾先生,有何发现?”领头的老学者声音沙哑,透着连日田野考古的疲惫与热望。
    顾渊未立即答话,指尖稍用力,听得一声极轻的“喀”,似金石相扣,又似机簧松动。那寸许见方的铜盖竟向内滑开一线,露出幽深孔隙。他屏息,借天边最后一缕光看去,内里并非实心,隐约有物。
    众人都围拢过来。顾渊用镊子探入,极缓地夹出一物。暮色中,那物事不过婴儿拳大,沾满陈年污垢,却隐约透出金属冷光与一种奇异的、非木非石的质地。就着助手递来的煤油灯细看,竟是一朵以极细金属薄片“攒成”的花苞,九片花瓣紧紧收束,层叠包裹,尖端聚拢如含露未吐。工艺之巧,匪夷所思,每片花瓣上依稀有比蝇头小篆更微的刻痕,灯影摇曳下,恍若水波流动。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老学者戴上眼镜,凑近了瞧,声音发颤,“何代之物?怎会藏于战国浑仪腹中?”
    无人能答。顾渊只觉掌中这冰冷的金属花苞,似有生命般,与他指尖血脉一同微微搏动。他目光落在花苞底部,那里并非茎梗,而是一截中空的、碧色沉郁如古潭的玉质细管,虚虚承接,仿佛曾有一竿青碧穿透万年时光,如今只余这“虚孔”,空对着暮色里浑浊的洛水。
    “一竿虚孔万年碧……”他无意识地喃喃。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旁人问。
    顾渊猛地回神,摇了摇头。
    第一章九瓣残纹
    金属莲花被置于铺着丝绒的檀木托盘上,移入临时清理室。煤油灯换成明亮的汽灯,嘶嘶作响,照得满室通明,也照出花苞上历经漫长岁月依然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。它通体呈暗金色,却非纯金,掺了别的未知金属,沉甸甸压手。九瓣攒聚,瓣尖微弧,层叠间缝隙紧密得连最薄的刀片也难插入。那些细密刻痕并非装饰,灯下细辨,竟是无数极其微小的符号与图案连接而成的“纹路”,或连或断,覆满每一寸表面。
    清理工作缓慢而折磨人。顾渊以象牙针蘸取特制溶胶,一点一点剥离污垢,再用极软的麂皮轻拭。他的全部心神都浸入那些纤毫纹路之中。起初两日,进展甚微,污垢顽固,纹路残损。直到第三夜,一片花瓣背面的某处污迹化开,露出下面连贯的图案——那绝非已知的任何战国纹饰。
    是星图。但星辰排列怪异,顾渊熟稔传统星官,却对此图完全陌生。更奇的是,星图背景并非虚空,而是用细密到令人目眩的短线,表现出一种……狂暴的涡流,或是燃烧的云气?一颗格外硕大、拖着数道惨白光尾的星辰,正撞向一片蜿蜒的线条——那线条的走向,依稀便是窗外不远处的洛水。
    顾渊背脊窜起一股寒意。他定了定神,继续清理相邻花瓣。
    第二瓣,纹路更为复杂。似是大片的山川城池图景,楼阁亭台依稀可辨是周王城制式,却处处是崩塌、燃烧、人群奔逃如蚁的刻画。天穹之上,那颗拖着光尾的巨星更近了,占满小半个花瓣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    第三瓣,第四瓣……景象愈发具体,也愈发骇人。巨星坠入洛水,激起滔天浊浪,吞没岸线,水火交织,地动山摇,巍峨的王城在画面中段开始崩解。雕刻者技艺如神,将末日般的混乱与绝望凝缩在方寸之间,透过冰冷的金属,直刺观者眼眸。
    清理到第六瓣时,顾渊手指已僵硬。图案开始出现重复——并非完全一致,而是同一场星坠、水沸、城毁的灾难,但从不同角度,或聚焦于不同细部:一个母亲怀抱着溺毙的婴孩仰天嘶号;一位冠冕坠地的贵族投身火海;奔腾的马车被巨浪拍碎在空中……像一场噩梦的无数个切面。
    第七瓣,第八瓣。顾渊额角渗出冷汗,汽灯的光晕在他眼中晃动。他几乎能听见那穿越数千年时光而来的轰鸣、惨叫、文明的碎裂声。所有的花瓣,记载的都是同一场末日,反复描绘,不厌其“详”,仿佛某种偏执的记录,或是一种无法摆脱的诅咒。
    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,甚至神智。这是战国之物吗?那星辰撞击,滔天洪水,真是曾经可能发生过的灾变?还是某个古代工匠惊心动魄的臆想,被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技术铸刻下来?
    最后一瓣,第九瓣,蜷在花心最深处,受损似乎最轻,但污垢也最难清除。顾渊几乎用尽全部耐心与技巧,花了整整两日,才让它的纹路大致显露。
    并非新的场景。
    依旧是洛水,是王城,是坠落的星与滔天的浪。但这次,画面的“视角”极高,仿佛从云端俯瞰。在狂暴的天灾中央,在那本该是陨星击穿大地、万物尽毁的焦点位置,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“图案”。
    那是一座台,台上置一仪。
    正是他们发掘出的这座青铜浑仪的俯视简图!浑仪周围,刻画着数圈旋转的弧线与刻度,方向与正常星辰运转相反,是……倒转。
    有人,在这场毁天灭地的灾难发生、或即将发生的时刻,在这浑仪旁,逆拨星轨,倒转仪枢。
    顾渊猛地站起,带翻了座椅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盯着那第九瓣花瓣,盯着那倒转的仪轨,一个荒诞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攥住了他——不是记录,是操作指南!这九瓣莲花,这耗尽心血刻画的同一场末日,或许并非为了记载,而是为了……演示某种“干预”?
    他将九瓣花瓣的纹路在脑中飞快拼合。不,不是简单的并列,它们彼此嵌套,角度衔接,当九幅画面在想象中合而为一时,呈现出的是一座以浑仪为核心的、笼罩整个洛水王城区域的、庞大而精密的“阵图”。那些星辰刻痕、山川线条、甚至人群奔逃的轨迹,都成了这阵图的一部分,而倒转的仪轨,便是启动这不可思议阵图的钥匙。
    可这一切,是为了什么?逆转一场已经发生的陨星撞击?这想法本身就疯狂得让顾渊头晕目眩。
    他下意识地,伸手去触碰托盘中的莲花。指尖刚碰到那冰冷坚硬、纹路细密的花苞,异变陡生。
    花苞毫无征兆地,微微向内一缩,随即,那九片紧密攒聚了不知几千年的金属花瓣,竟发出极其轻微、犹如冰层初裂的“叮”声,自顶端开始,向外缓缓舒展、绽开。过程缓慢而坚定,带着一种沉睡太久终被唤醒的慵懒与精密。
    顾渊僵在原地,无法动弹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。
    花瓣完全展开,平铺托盘中,中心再无花蕊,而是一个凹陷的、光滑如镜的圆孔。与此同时,隔壁房间——那间存放着刚刚清理完毕、还未及仔细研究的青铜浑仪主器的房间——传来沉重、滞涩、却明确无误的金属摩擦与转动之声。
    “咯…吱…呀……”
    浑仪在自行运转。
    顾渊冲了过去,猛地推开房门。
    汽灯光下,那尊巨大、古老、锈迹未除的青铜浑仪,正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其上的环圈、窥管、日月模型,正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,极其缓慢地逆向旋转。铜锈剥落,簌簌掉下。而那些蚀刻的星辰,竟随着环圈转动,一颗接一颗地,逐次亮起极其微弱的、幽蓝色的光芒,仿佛沉睡的星魂于此刻苏醒。
    浑仪中央的主铜盘,原本模糊不清的刻度区,光芒汇聚,渐渐映照出一行清晰流转的、绝非篆隶的古奥字符。字符光芒稳定,无声悬浮。
    顾渊认得那种文字结构,与莲花花瓣上某些微刻符号同源,但此刻这行字,却直接映入他脑海,化为他所能理解的含义:
    “校准协议激活。序列读取中……”
    浑仪转动声渐趋平顺,幽蓝星芒流转加速,在昏暗的室内投下诡谲变幻的光影。铜盘中央,那行古奥字符如水银流动,最终定格,光芒稍敛,变得清晰稳定。紧接着,一个音调平稳、毫无起伏,却非人声亦非任何机械之音的话语,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:
    “欢迎回来,第两千四百七十一位校准者。”
    顾渊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,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坯墙上,震下簌簌灰尘。第两千四百七十一位?校准者?回来?回到哪里?
    那意识中的声音并未停止,平和地继续流淌,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钢钉敲入他的颅骨:
    “本单元‘河洛之眼’,最后一次记录校准操作时长:负一百七十四万九千五百三十一时辰。偏差值累积:临界。本次校准窗口:剩余七十九时辰。”
    “负…时间?校准窗口?”顾渊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,虚弱得可笑。他目光死死锁住那自行运转、星芒幽蓝的浑仪,还有托盘上已然盛开的金属莲花。花瓣上的末日图景,在幽蓝光晕中仿佛活了过来,洛水咆哮,王城崩摧,星坠如雨。
    意识中的声音毫无波澜,仿佛只是陈述天地初开般自然的事实:
    “协议目标:确保基点事件‘荧惑守心,星坠洛水’于既定时空坐标发生,偏差容限:正负一刻。历史流稳定性维系:依赖连续校准。您已接入校准网络。前任校准者日志摘要载入中……”
    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感知的洪流,并非通过眼睛耳朵,而是直接轰入顾渊的脑海。不是连贯的叙述,是无数记忆的锋锐碎片:
    *一个身着玄端深衣、看不清面容的人,手指颤抖却坚定地,在狂风与大地震颤中,将浑仪主环逆向拨动一格,口中溢血,喃喃着:“愿后世有知…”
    *星光照耀下,另一个身影披着唐代的袍服,在更完好、光泽流转的浑仪前飞速计算,将玉制算筹一根根嵌入铜盘孔洞,脸色苍白如纸:“又偏了…天道何其难测…”
    *蒙古皮袍的学者,在战火余烬里抚摸着浑仪新增的伤痕,用某种油腻的液体涂抹刻痕,试图让黯淡的星芒重新亮起,眼中有绝望的火焰:“撑下去…必须撑到下一个…”
    *明朝的官员,清代的胥吏,民国的同僚…模糊的面孔,不同的服饰,不同的时代,却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站在这浑仪(或其不同年代、不同形态的“化身”之前),或观测,或计算,或调整,或修补。有人成功,星芒稳定,灾异之象短暂平息;有人失败,浑仪崩裂一角,星光乱窜,其人往往呕血倒地,或瞬间苍老,或…消失不见。
    每一个碎片,都伴随着强烈的情绪烙印:沉重的责任,无边的孤寂,目睹灾变反复逼近的恐惧,修正时间轨迹时的如履薄冰,还有…深深的、浸透灵魂的疲惫。那不是一个人的疲惫,是连续两千四百七十个灵魂,累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重负。
    “我们在…修补时间?”顾渊声音嘶哑,他感到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彻底粉碎、重构,而重构的基石是如此冰凉而绝望,“那场陨星毁灭王城的灾难…是必须发生的‘基点事件’?我们的历史,建立在一次次对这次灾难的‘校准’之上?我们所有人…历朝历代,所有接触、研究、修复过这东西的人…都是所谓的‘校准者’?”
    “正确。历史连续性依赖基点事件的稳固。外来干涉及自然熵增导致基点偏移。校准网络使命:维系偏移于容限之内。您之身份:顾氏血脉,第三千九百四十二号潜在接触者。符合接续条件。前任校准者,于上次校准周期终了前,预置本提示及初始能量。”意识中的声音,平静地确认了他最疯狂的猜想。
    血脉?顾家世代居于洛水之滨,族谱可溯至先秦,多有治学修史、司天监仪之才。原来这不是偶然,是某种冰冷的“协议”筛选。那些祖辈先人,有多少曾站于此地,或类似此地,面对这诡异的浑仪,耗尽心神,只为让一场足以毁灭文明的灾难“准时”发生?
    “如果…如果校准失败呢?”顾渊问,心中已有答案。
    “基点事件偏移超限。当前历史流片段将坍缩。连锁反应不可预估。可能后果:区域性时空结构瓦解;文明关键节点湮灭;校准网络本身断裂。根据推算,若本次窗口期内校准未完成或严重错误,洛水流域及关联时空锚点,有百分之八十七点三的概率发生不可逆归零。”
    归零。顾渊想起花瓣上刻画的末日。那不是过去,那是可能随时成为“现在”的未来,是悬在头顶、靠两千四百七十个人前赴后继才勉强维系住不落下的利剑。
    “为什么要这样做?是谁设下这个…这个‘协议’?目的是什么?”他几乎是在低吼。
    “协议起源:未知。终极目的:未知。原始指令:维系。数据库严重损毁,仅存操作核心及有限日志。警告:能量储备持续衰减,本次启动剩余维持时间:不足三个时辰。请校准者尽快开始偏差测算与修正操作。”
    未知。一切都是未知。只有冰冷的使命代代相传,只有必须按时发生的灾难,只有不断累积的偏差和越来越迫近的“窗口”。他们就像一群被困在无限循环的黑暗房间里的人,只知道必须不停擦拭一面注定要碎裂的镜子,却不知道房间外是什么,是谁关上了门,擦拭又能维持到几时。
    顾渊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与恶心。他毕生追求的古物修复,还原历史真相,此刻看来像个残酷的笑话。他们修复的,不是什么战国浑仪,而是一个禁锢了无数灵魂、绑架了整个文明某一关键节点的、巨大的时间牢笼的控制器。
    他脚步虚浮地走回桌前,看着那朵盛开的金属莲花。九片花瓣,九幅末日,如今看来,更像是九次校准失败的“记录”或“推演”。那中央的虚孔,曾经连接的“一竿万年碧”,或许就是启动或稳定整个系统的关键,如今已失。
    “我该怎么做?”他问,声音平静下来,只剩下深深的无力。
    一幅清晰的星图结构,连同复杂的演算公式和灵力(抑或某种能量)引导路径,直接浮现在他脑海。那是如何利用浑仪观测当前星象,计算与“基点事件”标准星图的偏差,再通过特定手法调整浑仪内部极隐秘的几处机关(对应花瓣上某些关键纹路),注入自身精神引导残存能量,以“校准”时间流向。
    方法有了,甚至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千锤百炼的“正确性”。但所需的计算量庞大得惊人,对心神耗损的描述更是触目惊心。前任日志碎片里那些呕血、苍老、消失的校准者影像,再次闪过。
    三个时辰。
    顾渊望向窗外。夜幕深重,洛水在远处无声流淌,邙山只是一道更浓黑的影子。这片土地下,埋葬着辉煌与废墟,更埋葬着两千四百七十个无声的牺牲者。而现在,轮到他了。不是作为发现者、研究者,而是作为又一个齿轮,被无情地嵌入这架疯狂运转了不知多久的“时间矫正机”中。
    他坐了下来,手指拂过冰凉的浑仪环圈,上面幽蓝的星芒映亮他苍白的脸。开始观测,开始计算。脑海中的公式自动运转,与眼前真实的星图,与浑仪上刻度,与花瓣残纹,艰难地比对、拟合。
    偏差值,确实存在,且正在缓慢扩大。就像一辆驶向悬崖的马车,轮子正慢慢偏离最后一道可以勒住它的车辙。
    第一个时辰,他算出了主要偏差参数,额头已布满细汗。
    第二个时辰,他找到了浑仪上三个需要微调的关键枢纽,手指触及时,能感到微微的抵抗和能量的流动,心神如同被细针攒刺。
    第三个时辰,他依照指引,咬破指尖,将渗出的血珠混合着某种冥想凝聚的意念,涂抹在莲花某几片花瓣特定的刻痕上。花瓣微微发烫,幽蓝光芒顺着刻痕流动,注入花心虚孔,再通过某种不可见的联系,传递到浑仪之中。
    浑仪的转动声发生了变化,从滞涩变得流畅,那些幽蓝的星芒,渐渐向着“标准图”指定的位置缓慢而坚定地移动。顾渊感到自己的体力、精神,甚至某种更本质的东西,正在被迅速抽离。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嗡鸣。
    就在他以为快要支撑不住时,转动声和星芒的移动,戛然而止。
    意识中的声音再度响起:
    “本次校准操作完成。偏差值恢复至安全阈值内。基点事件倒计时重置。能量即将休眠。校准者顾渊,日志记录完毕。期待下一次…”声音微弱下去,终至无声。
    浑仪上的幽蓝光芒彻底熄灭,恢复了出土时那种沉黯的古铜色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金属莲花的花瓣,不知何时已重新合拢,变回那个紧紧收束的花骨朵,只是表面似乎多了几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新痕。
    顾渊瘫倒在地,浑身被冷汗湿透,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。他望着屋顶黢黑的梁木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“历史”的重量——那不是书卷上的墨迹,不是地下的碎瓦,而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,在无声的黑暗里,用生命和灵魂,勉强维系着一条看似平静、实则暗流汹涌到极致的时间线。
    窗外的天空,透出黎明前最沉的青色。
    远处洛水,依旧无声东流。
    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。
    只是,当未来的某一天,另一个“校准者”再次触动这朵九瓣莲花时,他听到的,将会是:
    “欢迎回来,第两千四百七十二位校准者。”
    而那“一竿虚孔”所遥望的“万年碧”,究竟是已然遗失的关键,还是这个永恒校准循环本身,所指向的那个虚幻的、唯一的解?
    无人知晓。
    青铜浑仪静默着,莲花收束着,洛水奔流着。等待下一个窗口,下一次校准,下一个被选中的灵魂。
    循环往复,直至……未知的终结,或永恒的虚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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