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门内传来京之春本人的声音,苏衡这一路揣着的石头落了地。
大伯娘还说京氏怕是早就冻死在这大雪天里了,不让他白跑一趟,幸好他没听。
他赶紧贴近门缝,飞快地说道:“沈家娘子,我爷让我来给你传话,土匪下山了,估摸着就这几天就要对我们动手。所以,我爷嘱咐你赶紧找地方躲起来,最近这几天千万别露面。”
“土匪?”
京之春听得一怔,继续隔着门板问,“土匪他们现在在哪里?他们大概有多少人?”
苏衡被京之春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爷也不知道这次多少人……
不过,他爷说了,今年的人肯定很多。
“具体多少人我爷现在还不知道……不过,沈家娘子,你是后来的,可能不知道。
前年有个流放到这边的女子,进山捡柴时被土匪掳走了。
大家都以为她死了,结果去年冬天,她竟带着那一群土匪回来,抢了我们这里许多人家的粮食,还掳走了好几个流放女眷。
听说是拉去山上做压寨夫人。
刚才我和我爷捡柴回来,就瞧见那几个被掳走的女子,又偷偷摸摸地溜回来了。
所以,我爷说,她们多半是回来替土匪探路的。
可能用不了几日,那群土匪就跟去年一样下山抢粮。
所以,我爷让我赶紧来告诉你,先躲起来,等他们走了再出来……最好是躲到山里去。”
京之春没有想到流放地竟然还有土匪敢来?
这里不是有哨兵所看着么?
“土匪这事儿,你爷告诉驻地的哨兵了吗?”京之春隔着门问。
门外的苏衡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沈家娘子,你怕是还不知道,哨兵所如今就剩五个兵了,其他的,全被调去打蛮子了。剩下那五个……成日不是喝酒赌钱,就是调戏流放地的女眷,我爷说,根本指望不上。”
“那进城报官呢?”京之春追问。
“那就更没用了。前日我大伯想去城里抓药,城门都关了,不让人进去。
但凡有人靠近城门,城墙上的士兵二话不说就放箭。
我大伯亲眼瞧见,好几个想进城买粮的,都被活活射死在城门外了。
我爷说朝廷靠不住了。这世道,咱们只能靠自己。”
京之春靠在门板上,没说话。
她明白了。
不让进城,多半是因为鼠疫已彻底失控了,所以官府选择了最粗暴的隔绝。
可城门一关,百姓断了粮,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
暴乱,流民,烧杀抢夺,等等……
这西北,怕是过不了多久要大乱了。
京之春想想都头疼。
她叹了一口气,隔着门板对男孩道谢,“多谢苏小公子告诉我这些,也替我谢谢你爷。”
“沈家娘子不必客气。当初若不是你匀给我们那些麻黄,让我们多换了些粮食,我家恐怕早就熬不过去了。这份情,我爷,我们全家都记着。”
京之春愣了愣,没想到今日苏家告知她土匪的事情,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。
都是有情有义的人。
而且,透过门缝,她看到门外的这个七八岁的男孩比上次见时更瘦了。
这么冷的天,他身上只套了件又薄又破的烂衣裳,脸被冻得发青,身体也被冻得哆哆嗦嗦的。
他脚上的鞋也是破的,大脚趾头也露在外面,被冻得都有些发紫。
这孩子……
唉。
一时间,京之春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。
她对着门外的人道:“你先等等我!”
说完,她便快速地转身从系统里买了20斤糙米装进了麻袋里,然后又买了3斤棉花放了进去。
扎好麻袋,京之春拉开房门递了出去,然后又快速关上了房门。
苏家对她的这份善意,她很感激。
希望她的这点东西能够帮到他们。
京之春对着门板道:“今日多谢你们苏家来告知消息。这是一点糙米,我知你家人多,日子艰难,这是我的一份心意,还请小公子莫要推辞。”
苏衡看着地上的粮食,愣住了。
他今日本是来还当初麻黄的人情,没想到京之春会给他粮食,而且还是这么一大包。
他曾经听爷爷说过,京之春的夫君对她不闻不问,婆家的人也不管她,都是她一个女人独自拉扯两个孩子,所以日子过得也很艰难。
京之春的这心意他不能收。
想到这里,苏衡赶紧摆手,“沈家娘子,这东西我不能要,你家也难,话我带到了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就想撒丫子往家跑。
就在这时,苏衡只感觉到自己的衣领被人揪住了,勒得他的脖子疼,扭头一看就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高大身影。
“啊!”
“啊!”
“鬼啊!”
京之春赶紧放开了男孩的衣领,然后把麻袋往他怀里一塞,“大白天的哪里来的鬼,是我。这些东西,你快拿回去。你爷年纪大了,不能饿着。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也是替我爹给你爷的,你替他收下。”
说完,她立马又回了茅屋,关上了房门。
苏衡看着怀里的麻袋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他家里快没粮食了。
爷爷为了省下口粮给他们这些小的,自己天天吃雪水,都饿了两天了,无论他们怎么劝说,爷爷就是不吃粮。
爷爷总说他老了,活不了几天了,多吃一口粮食都是糟践。
所以,把粮食得紧着他们娃娃吃,希望他们能活下来。
他看着怀里的麻袋,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。
这些粮食能救他们一家的命。
他不想爷爷死。
他想要他爷爷活着。
苏衡抹去脸上的泪水,小小的身影在风雪中站得笔直。
他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郑重地整理了一下破破烂烂的衣服,双手合抱,恭敬地作了一揖。
“沈家娘子救命之恩,苏衡铭记于心。自今往后,但凡沈家娘子有所差遣,苏衡定当竭尽全力,万死不辞。”
茅屋内,京之春背靠着门板,听着门外孩子稚嫩却斩钉截铁的誓言,轻轻摇了摇头。
乱世难活,这么小的孩子说出的这话,她只感觉心酸。
“快回去吧,你再不回去,你爷该着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