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健说完,猛地推开还想阻拦的郝昭,转身面朝院外,扯开嗓子放声大喊。
“官爷稍安,草民冤枉啊,这就出来……只求官爷明鉴,莫伤无辜!”
他一边嘶声喊着,一边迅速蹲身,将墙角那堆陪着自己睡了好几夜的蒿草枯枝,拼命拢到一处,掏出怀里的火折子,猛地一划!
嗤——
火星迸溅,落在干燥的草叶上,瞬间引燃,浓烟随之滚滚升腾!
“李健!你疯了吗!”郝昭见状,不由惊怒交加。
“走!”
李健并没有疯,如果不制造混乱,郝昭根本没办法带苏婉、小禾逃离。
他将燃烧的草堆猛地推向门口抵着的杂物,院前堆放着之前修缮木屋时的废物料,火势借助木料和破门,顿时变得更猛!
屋内,小禾早已吓得哇哇大哭,小小的身子在苏婉怀里拼命挣扎。
苏婉紧紧抱着小丫头,自己的身子同样不受控制地惊颤着,牙齿咯咯作响,脸色惨白如纸。
李健见状,对着还在愣神的郝昭嘶吼:“快走啊,拜托郝兄了!”
郝昭咬了咬牙,狠狠一抹被烟熏出的泪水,猛地冲进里屋,低吼一声:“嫂子,得罪了!”
不由分说,一把将紧抱着小禾的苏婉连拉带拽地拖起,另一只手迅速抓起炕上那床还算厚实的破被,吼道:“捂住口鼻!跟我来!”
苏婉几乎是被郝昭半夹着,踉跄冲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。
见李健还在院中,她又怎能忍心离去,顿时泪水涟涟,泣不成声。
“郎君……他……李大哥还……”
郝昭心知情况危机,多拖片刻,便是多一分危险。更容易让李健陷入死局,不顾苏婉挣扎,拖着她往后院狂奔。
“嫂子放心!李兄自有脱身之法,勿要拖累。快随我走!”
…
火光起时,领头那名骑兵什长立刻察觉不对,吆喝着放箭。
早已张弓搭箭的十来名弓手闻令,几乎同时松弦!
李健双手抓住土房破旧门板边缘,吐气开声,硬生生将整扇燃烧着的门板,从门框上掰了下来!
咄咄咄!
接二连三的箭矢射来,大半钉入门板,震得李健手臂发麻。
更有几支穿透缝隙,险险擦过他的身体,带出几道血痕。
李健闷哼一声,借力向后翻滚,躲到土墙之后,透过缝隙飞快扫视。
箭雨稍歇,弓手需要重新搭箭。
院外骑兵因大火和浓烟,视线和阵型受阻,一时未能立刻冲入,但已有两三骑试图从侧面绕向后院。
时间紧迫,苏婉脚力浅,必须制造更大混乱,吸引注意,然后……抢马!
没有马,无疑是死路一条。
心念电转间,李健目光锁定了墙根那具被踢碎蛋花,又被流箭射穿脖颈,早已气绝的汉子尸首。
李健深吸一口气,揪住那汉子的后领,将尸首捞了过来。没有丝毫停顿,咬牙将尸首背起,挡住后背。
浓烟愈发猛烈,前院火光冲天,能见度极低。
李健趴伏在地,背着这具“肉盾”,借着烟雾和院中杂物阴影的掩护,向前院匍匐前进。
又一波箭矢盲目射入院内,大部分钉在土墙、燃烧的梁柱上,少数几支射中了尸体,发出沉闷的入肉声。
此刻,他的眼中只有那匹离他最近、因火光和嘈杂而有些不安、正被骑手努力控制的黄骠马!
三十步!
二十步!
十步!
那骑手似乎察觉了什么,疑惑地扭头朝着李健藏身的这片浓烟望来。
就是现在!
李健眼中凶光暴涨,四肢同时发力,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释放,从浓烟中暴起前冲!
五步!
那骑手终于看清扑来的黑影,骇然失色,下意识地想要拔刀,同时猛拽缰绳试图让马匹转向。
三步!
李健暴喝一声,用尽全身力气,将背上那具沉重的尸体奋力掷出!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小心!”
尸体带着风声和箭杆,劈头盖脸撞去!
骑手惊慌格挡,却被尸体撞得在马上一个趔趄。
一步!
李健已至马前,抓住了骑手左脚脚踝,运足腰力,吐气开声,猛力向下一拽、一旋!
“下来!”
同时右手握拳,中指关节凸起,以一记寸拳,狠狠砸在那人毫无防护的肾脏位置!
“啊!”
骑兵痛得惨叫,身体失衡,被李健硬生生从马背上拽了下来!
战马受惊,一声长嘶,人立而起。
李健就势前扑,在战马前蹄落下的瞬间,猿臂舒展,一把抓住飞扬的缰绳,脚下一蹬,腰腹发力,翻身而上,稳稳落在了马鞍上!
咦?
触感不对!
脚下空空如也,没有马镫!
汉末,高桥马鞍已有,但双边金属马镫还远未普及。
至少胡才手下这些骑兵的战马上没有!
前世卧底时,为取信一位酷爱骑术的走私集团大姐头,李健曾被迫跟着学了几个月的马术。
那些人有了钱,总爱将自己包装成贵族,玩的尽是些高尔夫、马术之流。
可惜,那大姐头讲究英伦血统,所养皆是训练有素的良驹,鞍辔齐全,骑乘稳当。
此刻骤然跨上这匹仅有简单鞍垫,无镫可踩的黄骠马,腰腿一时找不到熟悉的发力支点,整个人在马背上猛地一晃,险险被甩落!
“贼子抢马!”
“拦住他!”
旁边的骑兵反应过来,惊怒交加,纷纷拔刀策马围拢。
李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核心发力,险之又险地重新伏低,贴住马背。
此刻已顾不得其他,稳住身形后,便猛踹马腹,黄骠马嘶鸣加速前冲!
在双方即将交错的刹那,身体猛地向右侧倾斜,几乎贴在马颈,险险避过左侧劈来的刀锋。
胯下黄骠马奔得极快,眨眼便从这短暂的混乱中穿出。
身后,箭矢的破空声再度尖啸而来!李健几乎本能地伏得更低,整个人贴在马背上。
几支箭矢擦着背脊飞过,更有两支“噗噗”钉入马臀后侧的鞍鞯。
黄骠马再次剧痛受惊,速度不减反增,疯了一般向前狂奔。
此刻绝不能停,也无力与追兵缠斗。
李健勉强夹紧马腹,辨了一个与苏婉三人逃离方向相反的西北方,略略调整缰绳,便由着这匹受伤受惊的黄骠马,朝着茫茫黑暗深处亡命奔去。
“放箭!放箭!”
“追!快追!他跑不远!”
……
这一追一逃,直至东方渐白。
身后的追兵声终于渐渐稀落、远去,最终彻底消失在拂晓的风中。
黄骠马又勉力跑出一段,终于支撑不住,前腿一软,悲鸣着向前跪倒,将背上的李健也甩了出去。
李健就势翻滚,卸去力道,瘫倒在冰冷的枯草丛中,剧烈喘息。
浑身无处不痛,特别是大腿内侧,经过半夜无镫骣骑的剧烈摩擦,此刻已不仅是火辣,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。
这让他心头猛地一紧,下意识地便伸手去摸。
可别伤了宝贝……
好在,命根子安然无恙。
坏的是,大腿内侧已经血肉模糊,皮肉翻卷,稍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。
李健咧了咧嘴,倒吸一口凉气:古人骑马打仗,果然不是书生能干的事。
难怪后来马镫发明被誉为军事革命,对骑手而言,那简直是拯救胯下的慈悲发明。
自嘲归自嘲,手上动作却不慢。
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,用收集来的露水清理伤口,又寻了几颗艾草、蒲黄花序,揉碎了敷上,再用布条紧紧缠住。
每一步都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,冷汗涔涔。
歇息片刻,才挣扎着起身,忍着腿间剧痛,走到那匹正在低头啃草的黄骠马旁,拍了拍它的脖子。
“伙计,还得辛苦你一阵。”
由于胯下火烧火燎的痛楚,李健几乎是用双臂的力量,才将自己“拖”上马背。
徐徐走了四五里,转过一处荒坡,前方稀疏的树林外,忽然传来断断续续、颇为嘈杂的笑骂声
李健勒住缰绳,将马牵到林中一处隐蔽的洼地拴好,忍着腿间剧痛,猫腰潜行,摸到树林边缘,借着一块凸起的岩石,向下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