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下方山道中停着颇为眼熟的青幔小车,几名边军骑手拦住去路,手持刀枪,正嬉皮笑脸地拦在车队前。
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什长,正用刀鞘不轻不重地拍打着一名挡在车前,做管事打扮的中年人的胸口,嘴里骂骂咧咧:
“他奶奶的,啰嗦什么!咱们胡都尉昨日犒军辛苦,这些个小娘子,让她们跟咱们兄弟回营,再好生‘慰劳’一番便是!你这老货,再敢挡路,信不信大爷一刀劈了你!”
另一名瘦高个的军卒舔了舔嘴唇,眼中闪着淫邪的光,接口道:
“跟这老狗废什么话!这荒山野岭的,神不知鬼不觉,男的杀了往沟里一扔,至于这些小娘子嘛……嘿嘿,咱们哥几个分了,岂不快活?”
“就是!瞧那身段,那皮肤,水嫩得能掐出水来……光是想想,老子就浑身燥热!”
又一个军卒搓着手,猥琐地笑着,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几辆静止的青幔小车上逡巡。
那中年管事急得满头大汗,连连作揖:“诸位军爷!诸位军爷使不得啊!”
那横肉什长一脚踹在管事小腿上,将他踹得一个趔趄。
“胡都尉说了,昨日犒军已毕!这些娘们如今就是无主之物。老子看上了,那就是老子的!识相的快滚开!”
车帘被猛然掀开的刹那,一道银光自车内疾刺而出!
那什长也算是刀头舔血的老卒,反应极快,惊觉不对,猛地缩手后仰!
饶是如此,手背仍被锋利物事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,顿时鲜血淋漓。
“哎哟!他娘的!”什长痛呼怒骂,定睛看去。
只见车内,一名梳着双鬟,身着浅碧曲裾的少女,面色惨白如纸,双手紧握着一柄裁衣银剪,锋利的剪尖兀自颤抖着指向车外,眼中满是惊惧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休得无礼!”
“小贱人!敢伤老子!”
那什长怒火腾起,劈手便去夺那剪刀。
少女力气不济,银剪瞬间易手。
什长接着顺势狠力一拽,将少女硬生生从车上拖拽下来,踉跄跌倒在尘土中。
一旁的边军见状,立刻而哄笑起来。
“哟嗬!没想到还是个小辣椒,性子够烈!就不知道……嘿嘿,是不是‘外强中干’?”
“老柳,瞧你那猴急样!要不,这开荤的头汤,就让给你了?可得让兄弟们开开眼!”
那被称作“老柳”的瘦高骑兵顿时咧嘴,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,眼中淫邪之光更盛:“好说,好说!哥哥我正好教教这小娘子,如何‘开门迎客’!”
说罢,他翻身下马,搓着手,便朝着跌坐在地、惊恐后退的少女逼去,径直往那梨花带雨的脸蛋上摸去。
“军爷!军爷使不得啊!使不得!”
那中年管事连滚爬起,扑上前想要阻拦,却被那正自恼怒的队率狠狠一脚踹在腰眼!
“滚开!老东西!”
这一踹力道不小,管事痛哼一声,像个破麻袋般滚出好几圈,蜷缩在地,只剩下呻吟的份儿。
几名车夫顿时吓得躲的老远,怯生生的瞧着,不敢有丝毫反抗。
李健眼自然认出那几辆青幔小车,是前几日在定襄城门口引起轰动的那队“犒军舞姬”车驾。
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,那八个正在行凶的边军骑士,其中几个的面孔和身形,赫然是昨夜参与围杀,一路追击他的胡才手下!
这些人,多半是因追捕自己未果,回程路上巧遇这支车队,故而见色起意,行此恶事。
祸因己出,李健纵然不是圣人,也绝对无法坐视不理。
只是有点讽刺,躲了一宿,到最后还要兵戈拼命!
下方,那被称作老柳的瘦高骑兵,已狞笑着拽住了跌坐少女的衣襟,用力一扯,刺啦一声,外衫撕裂,露出内里鹅黄的亵衣一角。
老柳不顾少女踢打,笑声更加放荡,拖着少女便往路边的枯草丛里拽。
“哈哈哈!老柳,你倒是快点!兄弟们都等着看戏呢!”
其余边军轰然大笑,污言秽语不绝于耳。
“住手!”
一道清音响起,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嘈杂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车队中间那辆青幔马车车帘,被一只素白如玉的手轻轻掀起。
接着,一道身影,缓缓踏下车辕。
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曲裾深衣,款式简洁,并无过多纹饰,只在衣缘袖口处以银线绣着极淡的缠枝莲纹,行走间,莲纹若隐若现,如同静水微澜。
乌发如云,梳着时下贵族女子间流行的惊鹄髻,却只簪了一支素银嵌白玉的步摇,别无他饰。
可当她抬起头时,山风好像停了。
该怎么形容那张脸?
眉若远黛,不画而翠;唇含清露,韵光天成;那双眼,明明看着你,又好像隔着千里万里。
不是单纯的容貌精致,而是……看了她,你会忘了花怎么开,月怎么明。
若硬要比拟,便似将江南三春的烟雨、昆仑巅头的冰雪、以及夜色中最清冷的那一斛星河,尽数揉碎了,再以造化之神工,细细塑就。
她就那样站着,背后是荒山破车,却硬生生站出了明月出云崖、青莲立浊水的样子。
边军们看呆了,拽着少女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开。
那女子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依旧平静:
“光天化日,尔等身为戍边将士,不思保境安民,反而拦路劫掠,欺凌弱女,行此禽兽之举,眼中可还有王法军纪?”
那什长被她气势所慑,愣了一愣,随即恼羞成怒,梗着脖子道:
“王法?在这定襄边地,咱们手里的刀枪就是王法!我想起来了,你就是那位头牌舞姬,叫什么……对了,叫貂蝉!前晚灯火晃眼,人又多,只瞧了个朦胧影子,心痒得紧……今日在这荒山野岭撞见,得见真容,果然……嘿嘿,果然比画上的仙女还勾人!”
貂蝉衣袖轻轻交叠,轻哼一声:“既然知晓是我,便应明白,我等乃是奉了丁使君之命,礼聘北上。冒犯我等,便是藐视刺史府,轻慢朝廷礼制。这罪名,你一个区区队率,担待得起么?”
听了这话,什长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,略显犹豫。
老柳早就按耐不住色迷心窍,又欺对方是女子,啐了一口,狞笑道:“少拿大帽子压人!丁公远在洛阳,管得了这定襄山沟?兄弟们,别听她唬人!这等美人,错过了得后悔一辈子!拿下!”
这话激得本就蠢蠢欲动的边军又燥热起来,持刀逼前一步。
貂蝉见状,知道言语已无法震慑这些兵痞,心头不由一紧。
胡才治军无方,麾下兵丁多是收编的黄巾溃卒、流民囚徒,本就对朝廷法度、军中礼制缺乏敬畏。
更何况此处还是荒郊野外,面对如此绝色,色胆蒙心,更不会顾忌这些。
眼看几人蠢蠢欲动,貂蝉脸色微白,玉指微握,笃定注意便是拼死一搏,也绝不能失了清白。
咻!
一块棱角尖石自侧后林中疾射而至,正中一名边军面门。
那军卒惨叫一声,鼻梁塌陷,满脸开花,仰面便倒。
众人尚在惊疑,李健以从山坡跳出,扑倒那捂脸惨嚎的军汉,夺刀在手,反手一抹,那人喉间血箭喷涌,立刻毙命。
“是那边户贼子!”
什长认出李健,惊怒交加,立刻舍了貂蝉,吆喝着手下刀矛并举,向李健合围。
李健并不接战,拧身急退,猛地闪至最近一辆青幔马车之后,以车体为盾。
早在出手之前,他便已盘算清楚:以血肉之躯,硬撼八名骑兵无异送死。唯有借势、借物,乱中求机!
追兵呼喝涌来,刀光矛影顿时将马车围住。
李健身形灵动,紧贴车壁闪转腾挪,始终与追兵保持着一车之隔。只在追兵急于求成、露出破绽的瞬息,才递出一刀。
“围住!别让他绕圈子!”什长连劈几刀皆空,气得眼珠发红,咆哮嘶吼。
手下军卒更被李健这滑不溜手的打法,搅得心头火起,越发急躁,竟有两人跳下马匹,试图从车头车尾同时包抄。
李健眼中精光一闪,朝车头方向虚晃一刀,引得那边军卒慌忙招架。而他已足下发力,合身向车尾那名正小心翼翼探出身形的军卒撞去!
肩肘狠狠顶入对方肋下空门,手中刀光一抹,在其大腿外侧拉出一道深口!
“啊!”那军卒惨叫着踉跄后退。
李健却借着这一撞之力,反向滚倒在地,就势一蹬,滑入了另一辆马车的车底之下!
“出来!滚出来!”
余下追兵又惊又怒,吃过方才的亏,此刻不敢再轻易下马,只得围着马车打转。
手中长矛拼命朝着车底昏暗的缝隙里乱捅乱戳,嘴里污言秽语骂个不停。
却因车底低矮狭窄,难以着力,一时奈何他不得,只得不断咒骂。
李健身处车底,正急速思忖脱身之策,忽听那腿伤什长嘶声喝道:“你们两个,下马!钻进去把他拖出来!老子就不信……”
下一瞬,噗嗤一声闷响,夹杂着骨裂的脆音!
那正指手画脚的什长,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身体晃了晃,难以置信地抬手,似乎想摸向自己眉心,手臂却只抬到一半,便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,从马背上栽落,砸起一片尘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