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师泽的双眼从他手中的杯子上挪开看她。
他眸光古井无波, 看不出有任何的波动,可是真真实实落到身上的时候,她感觉到一股刀割似得疼痛。
“你对这个很有兴趣?”师泽问, 他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, 笑起来,“你知道了又怎么样?”
“要是非我不可的话, 我会很高兴的。”明枝直接迎着他的目光而上,和那双眼睛对上。
“可要是什么女人都行, 下次若是衡云君若是扛不住了, 我也知道要怎么办。”
师泽的脸色霎时间有些奇怪, 修长的手指抬起来, 轻轻的轮流敲过桌面。
他的目光并不柔和,甚至有些凌厉。可明枝毫不畏惧。
师泽突然嗤笑了下,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。
“你高兴什么?这个又有什么可高兴的?”师泽说着,也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来。
她说话办事从来不照着常理来,小妖女做事随心所欲, 说话也是随心所欲。心里想什么就做什么。天真烂漫又肆无忌惮。
“因为我喜欢你呀。”明枝道,她说着脸上的笑又浓了些, 带着这个年岁的独有的鲜活, “我喜欢你, 所以才想要知道呀。”
“那你的喜好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。”师泽不为所动, “被你喜欢, 就是被你那般对待, 那还真是麻烦你把你的喜好收一收, 我还真是承受不起。”
他说的冷血无情,几乎半点回旋的余地和脸面都没有给人留下。女孩子,尤其是年轻的女孩子脸皮薄, 就算有那么一两个胆子大的,敢于当面表白,可也一定能承受住这么不留情面的话。
“哦,衡云君是真的承受不起吗?”明枝轻笑出声,她不仅仅笑,而且还看他。神色里满是打量好奇的意味。
这话里头话里有话。
师泽脸上原来的笑褪去,“你……”
还没等他把话说出来,明枝又笑,“好像的确是承受不住。”
师泽自然还记得昨夜的事,也记得她那一脚,他千百年来没有承受过的,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全在她身上一一承受过了。
“你似乎很得意?”师泽问。
他没有多少怒色表露于外,甚至有些风淡云轻,不屑一顾的滋味。
“衡云君,是不是对我不同?”明枝毫不在意他方才不屑,她没有靠近,“是不是之前从未有人像我这般,靠近过你,对你如此亲密?”
此话一出,师泽手边的茶杯直接被他的衣袖带到,骨碌碌的从桌面上滚下去摔得粉碎。
“放肆!”师泽低喝,“你真的是不知死活!”
他嘴上不客气,眼尾也微微泛红。
“是你主动的,不干我事。”明枝直接道,“从头到尾,都是你自己主动的。”
师泽怒极而笑,“是我?真的是我主动,还是受暗算不得不如此?”
明枝对着师泽的怒火直接迎上,“那是我逼着衡云君迎合我的?又是我逼着衡云君昨夜里放肆的?”
师泽脸上的笑骤然消失。
“倘若不是中了你们的道,我又怎会如此!”他胸口的起伏比方才剧烈了些。
胸臆里陌生到极点的情绪翻涌,将他平日里的冷静全数推翻。
“那昨夜也是中了我的道?”明枝反问。
师泽嘴唇抿紧,一言不发。
“衡云君何必把自己说的如此无辜。昨夜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你主动做什么,都是你缠着我的!”
师泽回身过去,“你走吧,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。”
“衡云君只管可以把所有都推到我的头上,反正我就是个妖女,只会做坏事。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过错,衡云君觉得都是我的过错,可是那天我也是第一次啊,而且我才多大!又没人教过我!”
“衡云君觉得你自己委屈,我不委屈?!”明枝说着就要哭出来了,“我那时候也才十六岁,到现在也还没多久,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我的错,就你一个人清清白白,什么事都没做,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逼你的!”
师泽眉梢挑高,可面前的姑娘又逼近过来,“我是和你们名门正派的人不一样,所以我就活该,你满意了!”
她说着,咬了咬唇,不等师泽开口扭头就跑了。
师泽站在那里,看着她一路跑远的背影。
他吸了口气,看向别处,当他看到廊下的时候,发现不少的花苗已经破土而出。
明枝一路跑出去,待到确定四周都没人了,擦了擦脸。
她如释重负。她来的时候,便是提着心来的。她出不了北阳山,倘若师泽真的要把她取血割肉,她也逃不了。可是她原本也没有什么乖乖就范的打算,如果师泽真的要对她怎么样,那么她就真的和他同归于尽,哪怕不能拉着他一块死,也要让师泽狠狠痛一次。
不过幸好,师泽没有提昨夜她血的异常,似乎根本就忘了这事。
明枝吐出口气,原本狂跳的心脏在此刻也慢慢的平稳下来。既然这样,她倒是可以继续一步步的慢慢走下去。
至少她已经知道了师泽的一个秘密,虽然能用不用得上,她还不知道,但知道了总比不知道的要好。
明枝在紫云台里一呆就又是好几天,她一门心思的照顾那些花花草草。紫云台就只有三个人,若是有意,还真的碰都碰不上。
元胡找过来的时候,明枝正蹲在那里松土浇水。
“小枝,我们出去玩吧?”元胡的年纪正好就是坐不住的时候,以前他一个人也不敢到处溜达,衡云君为人不近人情,一旦他闯了祸,别让人加重处罚就不错了,别的想都不敢想,现在多了一个人,恨不得拉着一块。
“不去。你难道不知道我最近得罪了衡云君吗?这个时候我怎么敢出去?”
元胡想了下,这些天他的确是没有见着衡云君提起她过,似乎紫云台没有这个人似得,有什么事,也都是让他去跑腿。
好像这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似得。
“才不是。”元胡才不肯放过这个机会,“我们又不是没出去过,仙君也没说什么,咱们两个一块。”
明枝敲敲手里的土块,蹲在那里,元胡见着她手里的小锄头都停了下来,赶紧的就去拉,“走啦走啦,出去玩儿,今天仙君没什么吩咐。”
“你都不修炼的么?”明枝有些奇怪,仙童都是打杂的,资质比着弟子们可能是有些不好,不过他们也有机会得到侍奉的人的指点。
“衡云君没有指点过你么?”
元胡说起这个就有些心虚,“有过,但是仙君都是循序渐进,如果没有做到他认可的,是不会再接着指点的。”
明枝听着,眼睛看着一边。
“不过你怎么惹怒仙君的?仙君脾气不好,惹怒他的人,直接被他抽出去了!”说着元胡上下打量她,“你竟然没被打,真是奇了怪了。”
明枝站起来,把手里的锄头也给丢到一边,“不是要出去吗,去吧。”
元胡不知道她怎么一下就改了主意,不过还是欢天喜地的跟着她去了。
元胡心思简单,玩心又重,不过被她短短几句话,就被牵着鼻子走。她说哪里就去哪里。
明枝带着元胡去了一趟习剑台,她比较喜欢这里。
习剑台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弟子,这个时候见着几个弟子在那里练习三才剑法。
她多看了几眼,看到几个人过招,不过这种名门正派的弟子过招,主要还是冲着控制灵体和力道去的,和她曾经经历过的不太一样。
她看了两眼,又看了下别人。
元胡觉得这里没什么意思,正要开口换个地方,突然听到场内一声女子惊呼,而后元胡就看到几道剑影冲着明枝的后脑勺杀过来。
明枝遽然双腿一跨,整个身体都压了下去,那道剑影直接贴着她的后背削过来,明枝起身反手一把握住飞过自己后背的飞剑,感觉到剑身里头的力道,那力道覆于剑身上,脱离主人之后,完全不受控制。
她反手几下,尽数把充斥在剑身里头的力量一股脑的全都冲击出去,只听得轰隆一声,原本一块石头直接被炸的渣滓都不留。
她正要开口说话,旁边一道剑风突然刺来。
明枝立刻抬剑迎上。
一个少年人使剑和她过招,招数都是克制且点到为止,似乎是想要试试她的本事。
不过可能里头的尺度掌控的不好,一上来就是照着她的面动手,行动之间隐约有逗耍挑衅的意思。
明枝的招数却和他完全不同,招数不是以那种好看又或者以指教为目的,而是招招致命去的。
而且她不拘于剑招,几乎什么招数都用。
这些小家伙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,十几招下来,面前那少年差点直接被剑身贴着鼻子蹭过去。
他收起之前的轻视,但已经有些晚了,而后更是被逼的连连后退。过了小会,他察觉到自己没有多少胜算。有意收势,但眼前的这个仙童却没有半点放过他的意思,他的退意被察觉出来,不但不顺势退下,反而还越战越勇,甚至他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对面而来,后脖子那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正当那几道剑气直接落在她跟前,将她和那个少年完全隔开。
那道剑气有点强,直接隔开她和那个少年。
明枝想要破了那道剑气。
“还请手下留情。”珠玉一样的嗓音从旁响起来。
那嗓音很好听,叮咚叮咚的,明枝生生收势,径直往那嗓音处一看,见着一个如梨花一样的少女站在那里。
少女看起来和她差不多的年岁,持剑站在那里,见着她扭头过来,“这位同门,他有错在先,实在该教训,不过同门还请手下留情。”
她说着给明枝行了一礼。
少女身姿修长美好。和明枝见惯了的美艳不同,是清丽的那一挂,第一眼看上去并不浓烈直入人心,但也沁人心脾。
明枝别剑在背后,她满眼兴趣盎然的看着那个少女。
“师姐!”少年唤了一声,“这小子竟然动真的!”
嗓音里竟然是满满的委屈。
“住口!”少女柳眉倒竖,当着一众人的面怒斥,“你突然动手,也没有道理,被人教训一顿也是你活该!”
话语才说完,少女又看向明枝,“他鲁莽行事,着实不应该,惊扰到同门,更是罪不可赦,还请让我……”
明枝直接走到她跟前,她把长剑一横送到少女的面前,“这剑是你的吗?”
她开口问道。
明枝为了不惹人注目,都是着仙童打扮,胸口还绑着布条,外人一眼看过去就是个长相极其出众秀美的少年。
她一开口让少女一愣,而后少女很快就反应过来,“不是。”
她脸色浮现出焦急,“你没事吧?”
少女记得刚才那一道被打歪了的剑影是冲着她的后脑勺去的,当时她也打算过去救人。
明枝看着眼前少女的关心神色,笑的更深了些,“那这是谁的?”
一个弟子跑出来,惶惶不安的对她道歉。明枝一把将剑还给他。
“你没事吧?”少女说着也有些着急,“我送你去妙法堂看看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明枝一把握住她的手,她的眼睛还黏在这少女的脸上,她目光如有实质,轻轻在人脸上拂过,如同春风,“我是偷跑出来的,要是去了那里,若是被我家仙君知道了,恐怕少不得又是一场责罚。”
她感觉到手掌里的柔若无骨,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楚楚动人。
“姐姐叫什么名字?”明枝问着,靠近了些许。
“我叫白芷,是天玑堂下弟子。”白芷见眼前的人脸色并不好,“还是去看看,若是伤到哪里,那……”白芷说着,想起她刚才说的。
“你家仙君是哪位,我亲自过去向他道明前因后果。”
“衡云君。”
明枝把师泽的名号丢出来,一下白芷也略有些发愣。明枝看到白芷尴尬的放下手,“这……”
“所以,还是算了吧。”明枝说着又一把握紧了白芷的手,她眼圈微红,“我只是偷偷出来的,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一桩。”
她说着咳嗽了两声,然后放开白芷的手,示意在一旁的元胡跟上,“我们走吧。”
元胡反应过来立刻跟在她身后,才走几步,白芷就追了上来,“不行,我还是得带你去妙法堂那里看看,如果衡云君责怪,那么都是我的错。”
说着,她带着白芷直接往妙法堂去。
两人直接从传送阵里消失,剩下一众人面面相觑。元胡感觉到自己似乎又闯祸了。衡云君对他没有太多的约束,但一旦外面有什么事,必须和他说,如果不说,是外人找上门来,那到时候就不仅仅是几个手板能了结的事。
元胡可是见过这位揍人的模样,顿时一个哆嗦,忍不住的就往紫云台跑。
现在直接说的话,应该还来得及?
明枝被拉着一到妙法堂,就见着熏华在指点弟子如何用药。
熏华这个时候恰好也抬头起来,看到了明枝。
熏华自然是记得她的。
师泽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欲无求,突然之间身边竟然多了这么一个人,而且还是个小姑娘,很难让她没有印象。
“是你。”熏华看到她,向她招招手,示意她到自己跟前来。
“你怎么了?”熏华对她和颜悦色。
和她一同来的白芷,把大致前因后果说了一遍。熏华听了,伸手出来,“让我看看。”
熏华面容平静祥和,与师泽还有青瑜都不一样。言语动作轻缓,让人不自觉的相信她。
明枝没动,下意识的把手往身后藏了藏。
熏华直接轻轻拉住她的手,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。过了小会,熏华看了一眼明枝。
她看向满脸关切的白芷,“你先回去,她在我这里,我会照看的。”
白芷有些放心不下,但妙法长老开口,她自然应下。
“来。”熏华对明枝温柔一笑,牵着她的手到药堂的后面。药堂的后面有个亭子,离药堂有一段距离,安静的很,也没有弟子经过。
熏华拉着她坐下,“你应当不是凡人吧?”
明枝摇头,熏华温柔的笑,“我看你身体并不好,不但不好,反而还亏的很。像是自小没有得到好的照顾。”
明枝低头,“我自小无父无母,粗生粗养,就这样了。”
“不,我不仅仅是说这个。”熏华话语柔和,可是让明枝心跳加速。
“不,不仅仅这样,我察觉到你体内灵力也较为混乱。”
熏华言语温和。
“你之前应当不是正道吧?”
魔门和正道的修行方式不同,修为自然也不一样,她还没来得及学会藏起来,而熏华这样的人物见多识广,想要瞒也瞒不住。
明枝干净利落直接点头,反正这个事师泽和青瑜都知道,没什么好瞒的。
她这么坦率,让熏华有些意外,“为什么留在这里?”
因为她被师泽抓来的,不杀她,但也不放她。见着逃不了,她也有自己的打算,顺势也就留下来了。
她低头,“他……其实看起来还挺不错的。”
说完,明枝冲熏华笑。
“我喜欢他。”
对,喜欢他那模样。
她话语说完,过堂风似乎比刚才还要迅猛了一些。
“喜欢?”熏华似有所感,她看了下某个地方。“你喜欢他?”
“当然喜欢了。难道真人不觉得他很可爱吗?”
熏华一下被她的话给问的哑口无言,她嘴唇张了张,到底没能把明枝刚刚说的话给重复一遍。
她下意识的看向之前她看的那个地方。
那地方空空如也,除了一抹清风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明枝又道,“大家都说他凶,但是他并不会无缘无故的迁怒人,他是个好人!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双眼亮晶晶的,格外引人注目,“他就是脸上凶,心里很好的!”
说起这话的时候,熏华都能看到她眼底细碎晶亮的光。
“你不该如此的。”熏华过了好会开口,她叹气摇摇头,再次看她的时候,眼里带了点怜悯的意味。
“傻姑娘,这是一条不归路。”
熏华看着面前的少女满脸迷惑不解,“你……还是收一收这份心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明枝不解问,她脸上充满不安,“为什么呀?我给衡云君惹麻烦了吗?”
说着,她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滚,“我是不是做错事了?”
熏华摇摇头,里头的详情不好和她说,不过她看她的目光里含着一抹感叹。
“不要陷进去太深了。他给不了你想要的。”
熏华望着她,她轻轻的抚摸了下她的发鬓,“到时候你就懂了。”
“你还很年轻,喜欢一个人”
她瞧着少女脸上的失落,“好了,你还受了伤。我给你治伤。”
方才她生生把要挥出去的那一剑收回,也受了伤。
少女迟疑了一下才伸手出来,然后一直沉默不语。
熏华说了什么,她似乎也没有听进去,等到治伤完毕,熏华给她开了药先回去。
药是给她熬好直接带回去的,她提着东西回去之后,想着熏华和她说的那些话。这一趟出去,收获个小美人,又另外知道了一些关于师泽的。
师泽的事,她很难知道什么,元胡是一问三不知,朔月的事还是误打误撞。至于别的她不能出去打听,否则太过扎眼,要是被察觉到,那就真的完了。
明枝受的伤并不重,但熏华说她早年受的苛待太过,身体底子便不好。这些药与其说是治伤的,倒不如说是给她弥补身体上的亏虚。
熏华对她很好,哪怕知道她并不是正道出身,也猜出她可能的宗门,也没有因此对她怎么样。
相反依然是温言相对。
如果她不是有那样的秘密,说实话,她还真的想要留在这里。
她这一身的血肉,都有可能是别人眼里的上佳滋补。良心这东西,她根本一点都不相信。
明枝格外想自己有一天,她不用这么担心自己的秘密被人发觉。
现在就是她最好的机会。
她不会放过,至于师泽会不会如她所愿,那就全看她自己的本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