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在人类世界住下来了。
这事说起来有点魔幻——一个活了一百亿年的存在,抱着只毛绒兔子,住进了林渊家隔壁的空房间。那房间本来是林渊妈准备给亲戚来住的,现在成了阿九的“临时住所”。
“临时”两个字是林渊妈说的。
她原话是:“姑娘你先临时住着,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。”
但说这话的时候,她正忙着给阿九铺床单——新买的,碎花的,软乎乎的。铺完了又去衣柜里翻出个没用过的枕头,拍了拍,塞进新买的枕套里。
阿九抱着兔子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,眼神复杂。
“她在做什么?”她小声问林渊。
“给你铺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要睡觉。”
“我不需要睡觉。”
林渊想了想,说:“但她觉得你需要。”
阿九沉默了。
她看着那个女人——林渊的母亲——弯着腰整理床单,嘴里还哼着歌。偶尔回头看她一眼,笑着说“马上就好”。
这个场景,她看了一百亿年。
在那个枯萎的世界里,没有这样的场景。
没有人在意你需不需要睡觉。
没有人会给你铺床单。
没有人会对你笑。
“林渊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母亲……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阿九,看着她抱着兔子站在门口的样子,忽然有点心酸。
“因为你是客人。”他说,“我妈对客人一直都这样。”
“只是因为是客人?”
林渊想了想,又说:“也因为你是我朋友。”
阿九的眼睛动了动。
“朋友?”
“对,朋友。”林渊说,“我妈觉得,我的朋友就是她的半个孩子。”
阿九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兔子。
那只兔子的耳朵被她摸得有点秃了。
“半个孩子。”她轻声重复。
那天晚上,阿九没有睡。
她躺在那个铺着碎花床单的床上,抱着兔子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看了一整夜。
她在想“半个孩子”是什么意思。
第二天一早,林渊被一阵香味弄醒了。
他迷迷糊糊走出房间,看见厨房里有个身影在忙碌——穿着他的旧围裙,长发随意扎着,正对着锅里的煎蛋发呆。
“阿九?”
阿九转过头,金色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早。”她说,“我在做饭。”
林渊看着锅里那个已经有点焦的煎蛋,又看了看旁边台子上洒出来的面粉、打翻的盐罐、以及一堆形状奇怪的……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包子。”阿九说,指着那堆奇怪的东西,“你母亲昨天做的,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想试试。”
林渊走过去,低头看着那些“包子”。
有的像饺子,有的像馒头,有的像……不明物体。
“第一次做。”阿九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,“可能不太好看。”
林渊拿起一个最像包子的,咬了一口。
阿九盯着他。
“怎么样?”
林渊嚼了嚼。
馅是甜的。红豆沙。虽然皮厚了点,形状奇怪了点,但味道居然还行。
他咽下去,看着阿九期待的眼神,忽然笑了。
“好吃。”
阿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阿九笑了。
那种笑,和之前又不一样了。
不是第一次看见花开的那种惊喜,不是第一次淋雨的那种沉醉,是一种更平常的、更温暖的、更像一个普通人类女孩的笑。
“那我再做几个。”她转过身,又拿起一团面。
林渊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笨拙地包着包子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。
她的金色眼睛在阳光下,像两颗温暖的琥珀。
客厅里,林渊妈的声音传来:“阿九,包子做好了吗?我来尝尝!”
阿九回头应了一声:“马上好!”
林渊看着这一幕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像这个家,本来就该多一个人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阿九的人类生活适应得很快。
她学会了用筷子,虽然一开始总掉。她学会了看电视,虽然经常搞不清剧情。她学会了玩手机,虽然最初差点把屏幕戳碎。
她最喜欢的是两件事:吃饭和出门。
吃饭这件事,让林渊妈很有成就感。
每次她端上红烧肉,阿九的眼睛就亮得像个灯泡。然后她会埋头苦吃,吃得满脸都是油,偶尔抬起头说一句“好吃”,然后又继续吃。
林渊妈一开始还担心她吃不惯,后来发现担心是多余的——阿九一个人能吃三个人的量,还意犹未尽。
“姑娘,你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阿九嘴里塞满了肉,含糊不清地说:“好吃。”
林渊在旁边笑:“她那边没有食物,第一次吃上东西,难免。”
林渊妈愣了一下,看着阿九的眼神又软了几分。
出门这件事,则是林渊的任务。
每天下午,他带着阿九在城里转悠。公园、商场、河边、菜市场——任何有人类生活的地方,阿九都想去看看。
她最喜欢的是菜市场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指着摊上的活鱼。
“鱼。”
“它在动。”
“活的。”
阿九蹲下来,盯着盆里的鱼看了很久。鱼游来游去,她的眼睛跟着转来转去。
“我能摸吗?”
林渊看向摊主。摊主是个老大爷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“摸吧摸吧,小姑娘没见过鱼?”
阿九伸手,轻轻碰了碰鱼背。
鱼猛地一甩尾巴,溅了她一脸水。
阿九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它不喜欢我。”她说。
林渊看着她满脸水珠还在笑的样子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,那个站在雨中淋了三个小时的身影。
她一直都喜欢水。
不管是雨,是河,是海,还是鱼甩起来的水花。
“走吧。”他掏出一张纸,递给她,“擦擦脸。”
阿九接过纸,学着林渊平时的样子,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。
“下次还来吗?”她问。
“你想来就来。”
阿九点点头,把纸还给林渊——上面的水珠还挂着,她根本不会擦脸。
林渊叹了口气,接过纸,把她没擦到的地方仔细擦了擦。
阿九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金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林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林渊的手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擦,把最后一点水渍擦掉。
“应该的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朋友。”
阿九没说话。
但她记住了那句话。
那天晚上,阿九躺在床上,抱着兔子。
林渊的话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。
“应该的。你是我朋友。”
她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月光洒进来,照在碎花床单上。
一百亿年了。
她第一次有了“朋友”。
这个词很奇怪。
但感觉很好。
一个月后。
阿九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。
她会帮林渊妈择菜,虽然择得乱七八糟。她会陪林渊爸下棋,虽然总是输。她会和林渊一起看电视,虽然经常问“这个人为什么要哭”“那个人为什么要笑”。
她已经像一个真正的家人了。
除了那双金色的眼睛,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没什么区别。
那天,林渊带她去河边。
就是当初他救人的那条河。
河水还是那样流着,不急不缓。岸边的柳树还是那样垂着,枝条拂过水面。一切都和那天一样。
但林渊已经不是那个林渊了。
他站在岸边,看着河水,沉默了很久。
阿九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她能感觉到他心里的东西——那些复杂的、说不清的、连他自己都不一定明白的东西。
“后悔吗?”她问。
林渊摇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时候会想,如果那天我没跳下去,现在会是什么样。”
阿九想了想。
“如果那天你没跳下去,你就不会遇见我。”
林渊转头看着她。
阿九也看着他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我谢谢你跳下去了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救那个孩子。”阿九说,“谢你变成植物人。谢你进了那个游戏。谢你成了守门人。谢你分能量给我的世界。谢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谢你做了我的朋友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成温暖的琥珀色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,那天跳下去,值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家吃饭。”
“今天吃什么?”
“红烧肉。”
阿九的眼睛亮了。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
身后,河水还在流。
岸边的柳树还在摇。
一切都没变。
但一切都变了。
因为这条河边,多了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女孩。
因为她有了一个家。
因为他有了一个朋友。
因为两个世界之间,有了一座桥。
(第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