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河水一样流淌。
阿九在人类世界住了三个月,已经习惯了每天吃饭、睡觉、出门闲逛的生活。她甚至学会了用手机点外卖,虽然第一次点的时候选了三十份炸鸡——因为她不知道“份”是什么意思,以为三十是某种必要的数字。
那天林渊家堆满了炸鸡。
林渊妈看着满桌的炸鸡盒子,又好气又好笑:“姑娘,你点这么多干嘛?”
阿九抱着一个炸鸡腿,认真地说:“我不知道三十是多少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林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那是阿九第一次看见林渊笑成那样。他笑得蹲在地上,肩膀直抖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她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原来人类笑的时候是这样的。
原来能让林渊笑成这样,感觉很好。
但阿九没有忘记自己是谁。
每天晚上,当林渊一家都睡了,她会站在窗前,望着夜空中的光桥。
桥上依然有金色的身影在走动。
那是她的族人,在两个世界之间往返。有人过来看日出,有人过来看下雨,有人只是过来站在街角,看人类走来走去。
他们都很喜欢这个世界。
阿九也喜欢。
但她知道,她不能永远留在这里。
因为桥的那一端,还有人在等她。
那天晚上,阿九敲响了林渊的门。
林渊打开门,看见她抱着兔子站在门口,表情有点不一样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林渊,”阿九说,“我想回去一趟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“回去?回那边?”
阿九点点头。
“很久没回去了。”她说,“想看看树,看看他们。也想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想带你去看看。”
林渊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林渊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钟——凌晨两点。
他想了想,转身拿上外套。
“走吧。”
光桥比白天安静得多。
金色的光点在脚下闪烁,两边是无尽的夜空。远处,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。更远处,月亮挂在云层边缘,又大又圆。
林渊跟着阿九走在桥上,一步一步朝着另一个世界走去。
“你冷吗?”阿九问。
林渊摇摇头。
“不冷。”
阿九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这样呢?”
林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——纤细的,温暖的,金色的。
“更不冷了。”
阿九笑了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桥很长。
走了很久,周围开始变化。
城市的灯火渐渐模糊,月亮也渐渐模糊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金色雾气,从四面八方涌来,把他们包裹其中。
林渊知道,快到彼岸了。
果然,金色雾气散开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棵树。
那棵曾经枯萎的、如今已经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。
它矗立在灰紫色的大地上,树冠覆盖了整个天空。金色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些声音像是歌声,又像是低语,温柔又遥远。
树下,无数金色的身影正在走动。
有人在交谈,有人在散步,有人坐在树根上,抬头望着那些叶子。还有人在唱歌——那种林渊之前听过的、古老又温柔的歌声。
“他们……”林渊喃喃道。
“他们活过来了。”阿九说,“真正活过来了。”
她握紧林渊的手,带着他走向那棵树。
那些金色身影看见了他们。
有人停下交谈,有人从树根上站起来,有人转过身,朝他们望过来。
然后,有人开始走过来。
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。
他们围成一个圈,把林渊和阿九围在中间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是看着。
那些金色的眼睛,一双一双,都落在林渊身上。
林渊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但阿九的手握得很紧,让他没有后退。
然后,最前面的一个身影开口了。
那是林渊见过的——第一次来彼岸时,那个第一个跳进他房间的高大男性。
“林渊。”他说,“你又来了。”
林渊点点头。
“欢迎。”那身影说,“欢迎回家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回家?
那身影看着他,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林渊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是第一个走进我们世界的人类。你是第一个分给我们能量的人。你是第一个让我们相信这个世界还能活过来的人。”他说,“对我们来说,你就是家人。”
周围的金色身影纷纷点头。
有人伸出手,触碰林渊的肩膀。
有人轻声说着什么——那种林渊听不懂的语言,但能感觉到是好的意思。
阿九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林渊站在那里,被无数金色的光芒包围。
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像这里,真的成了他的第二个家。
那天晚上,林渊在彼岸待了很久。
他坐在那棵巨大的树下,听阿九讲那些古老的故事——关于紫色的太阳,关于银色的河,关于会飞的鱼。那些东西早已不存在,但它们的故事还在。
“你想看吗?”阿九忽然问。
林渊一愣:“看什么?”
阿九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
林渊闭上眼睛。
然后他感觉到一阵温暖的眩晕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他,轻轻地、慢慢地飞起来。
他睁开眼睛——
眼前是一片紫色的天空。
一轮紫色的太阳挂在天边,光芒温柔又神秘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和他世界里的太阳完全不同。
脚下是一条银色的河。
河水流动着,泛着淡淡的银光,像一条发光的丝带穿过大地。河面上,有什么东西在跳跃——银色的,闪光的,像鱼又不是鱼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渊喃喃道。
“我小时候的世界。”阿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“我把它记在心里,一亿年。现在,分给你看。”
林渊转头,看见阿九站在他身边。
她的身影是半透明的,金色的,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。但她脸上的笑容,是实实的,暖的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林渊看着那片紫色的天空,那条银色的河,那些跳跃的银色生物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阿九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伸出手,握紧他的手。
两个人一起漂浮在那片记忆的世界里,看着紫色的太阳缓缓落下。
第二天早上,林渊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。
他愣了几秒,有点分不清昨晚是梦还是真的。
手机响了。
是阿九发来的消息:
“早餐做好了,快来。煎蛋这次没糊。”
林渊盯着那条消息,忽然笑了。
他掀开被子,走出房间。
厨房里,阿九正围着那条旧围裙,认真地翻着煎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。
她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他。
“早。”她说,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林渊看着她,想起那片紫色的天空,那条银色的河,那些会飞的鱼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。
阿九笑了,把煎蛋盛进盘子。
“吃饭吧。”
林渊走过去,坐在餐桌前。
窗外,光桥还在那里,金色的光点在晨光中闪烁。
他知道,那不是梦。
那是真的。
两个世界,一棵树,一座桥,和一个从百亿年孤独中走出来的女孩。
都在这个普通的早晨里,变成日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