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不敢不从,战战兢兢地抬起神体。
一片巴掌大小的鳞片,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他面前,通体流淌着纯粹的金色光晕,仿佛攥着一轮小太阳。
鳞片出现的瞬间,整个水府之内,所有的水汽都凝固了。
一股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威压,压得赵德几乎喘不过气。
真龙!
是真龙的气息!
赵德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,死死盯着那枚鳞片,呼吸都停了。
他能感觉到,那薄薄的一片鳞甲之中,蕴藏着足以倾覆江海的磅礴水行神力!
“此物,可暂借你江城万里水脉之权柄。”
“记住,你的任务不是赢。”
“是拖。”
“把他们,死死地给我按在江城之外,一步也不得入。”
赵德激动得浑身颤抖,他小心翼翼地,用神力托住那枚龙鳞,像是捧着自己的神位。
“小神……遵命!必不负城隍爷所托!”
最后的棋子,落下。
我收回神念,看着身旁的范无救。
“你,与我,镇守此地。”
城隍庙,是江城大阵的中枢,是阴阳双印的根基。
这里,绝不能有失。
“他若敢来。”
我抬起手,黑色的判官印与金色的城隍印在我掌心缓缓旋绕,一阴一阳,生死轮转。
“这里,就是他的埋骨之地。”
范无救看着那两枚大印,感受着那股圆融无漏,却又威压天地的力量,眼中的忧虑终于散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刺骨的战意。
他抽出哭丧棒,重重顿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属下,愿为大人死战。”
我点点头,目光穿过大殿,望向三百里外,那幽深的忘川渡口。
他要战。
那便战。
……
谕令一下,整个江城,这头沉睡的巨兽,苏醒了。
阴司,无常巷。
荣娘带着巡夜司的精锐,如同一缕青烟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条终年鬼气森森的巷子。
平日里鬼哭狼嚎,阴魂攒动的巷弄,在半个时辰内,变得死寂。
墙壁上,地面上,甚至空气里,都多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,却带着致命诱惑的符文。整条巷子,从一个鬼市,变成了一张涂满蜜糖的蛛网,艳丽而致命。
城西,城南鬼门。
兵主与红袖也已各就各位。一枚枚不起眼的阵旗,被他们无声无息地打入地下,与城隍庙的本源大阵遥相呼应,构成层层叠叠的防御圈。
阳世,澜江水府。
赵德手捧龙鳞,神情肃穆,他深吸一口气,将鳞片缓缓按在自己眉心。
轰!
难以言喻的浩瀚龙威,自他体内爆发!
他的神念,在这一刻无限延伸,顺着澜江,贯穿了江城境内所有的支流、湖泊,甚至每一口水井!
一幅无比清晰的立体水脉网络图,在他脑海中成型。
他,即是澜江。
“起!”
一声源自神魂的咆哮。
轰隆隆——!
整条澜江沸腾了!江水倒卷,浊浪排空,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向上翻涌!
一道道由最精纯水元之力构成的透明壁障,在江面之下迅速成型。
一层,两层……足足九层!
做完这一切,赵德脸色煞白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他站在水府之巅,就是江城阳世,第一道,也是最后一道水上长城。
城隍庙内。
所有变化,尽收我眼底。
赵德,没让我失望。
我收回神念,从神海中召出那枚被我彻底炼化的【煞】字碑残片。
这东西,用来加固阵法,太浪费了。
我屈指一弹。
残片化作一道黑光,没入城隍庙地基深处,江城地脉的核心节点。
嗡——!
整个江城,无论阴阳,都轻轻一震。
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黑金色波纹,以城隍庙为心脏,沿着地脉轰然扩散!
它像一张无形的巨网,将我布下的所有阵法、棋子、人手,全部串联成一个同呼吸、共命运的整体。
江城,不再是一座死城。
它活了过来。
成了一台,巨大且饥饿的,战争绞肉机。
万事俱备。
只等……
君入瓮。
整个江城,就是一个巨大的阴阳磨盘。
金色的城隍神力为阳,黑色的阴司法度为阴,彼此纠缠,缓缓转动。
而那枚【煞】字碑残片,就是这磨盘的轴心。
它不提供任何力量。
它只制定规则。
一条简单粗暴的规则——非我族类,皆为薪柴。
任何不属于江城体系的外来力量,踏入此地,就会被这阴阳循环之力无情地拖入磨盘中心。
碾碎,分解。
然后,化为最纯粹的养料,反哺大阵。
这才是镇界碑的真正用法。
不是镇压,是同化。
将一切混乱,强行纳入我的秩序。
做完这一切,我缓缓起身,走出大殿,立于台阶之上。
夜风微凉。
范无救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侧,像一尊沉默的铁塔。
我二人,一同望向远方的天际线。
时间,一息一息地爬过。
一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
天色彻底沉入墨色。
周遭的虫鸣,不知何时,也彻底没了声息。
“大人。”
一直沉默的范无救,忽然开了口,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您说,他们会不会……不来了?”
我瞥了他一眼,这家伙,还是沉不住气。
“老范,急什么。”
我淡淡开口,“杀猪,总得等猪自己走到槽边上,那样宰起来,才不费力。”
范无救咧了咧嘴,没再说话,只是握着哭丧棒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范无救的瞳孔,骤然缩成一个针尖。
“来了。”
这次,他的声音里,没有了焦躁,只有一种淬过火的冰冷。
我也感觉到了。
一股阴寒、死寂、带着无边怨憎的水汽,正从三百里外的忘川渡口,朝江城方向,高速平推而来!
那不是一股气。
是一片,正在移动的,死亡领域。
领域所过之处,草木枯萎,生机断绝。
就连风,都死在了半路上。
澜江上游。
赵德的神体绷得像一块石头,他同样“看”到了。
远方的江面,正在变色。
从浑浊的土黄,飞速地被一种令人神魂悸动的纯黑所侵染。
那不是水。
赵德很清楚,那是亿万魂魄的残渣,是无尽岁月的怨恨,是阴司最污秽的脓血所凝结成的忘川之水!
黑色的潮水,无声无息。
它只是沉默地,坚定地,向前推进。
仿佛一头从太古幽冥中苏醒的巨兽,要将整个阳世,都拖入永恒的死寂。
哗啦。
一滴黑色的水珠,像是试探的触手,越过了无形的界限,滴入澜江。
嗤——!
如同滚油泼入雪地。
剧烈的反应,在接触的刹那爆发!
大片大片带着尸臭的白色蒸汽,冲天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