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省正大制药考察团出发的消息是陈兴发带回来的,卢经理还专门提了一嘴,周总对古法炮制最上心,希望到了现场能演示一下。
三天后到。厂房还没落实,炮制的活儿也没人接。硬柱蹲在院子里想,得先去药材公司看厂房,再想炮制的事。
到了县药材公司仓库,一溜灰砖平房,院墙上刷着“发展经济、保障供给”八个大字,漆皮翘了一半。大门开着,传达室老头歪在藤椅上听评书,见他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。
办公楼二楼,副经理姓周,四十来岁,头发梳得亮,坐在钱富贵原来那把椅子上,桌上一杯茶。硬柱说明来意,想看看炮制车间和库房,正大制药的人后天到,得提前摸个底。
周副经理端着茶杯笑了笑:“赵同志,钱经理出了事你也知道,公司现在上面代管,我就是个看摊的。开库房得有县经委的批条,你拿着批条来,我二话不说给你开门。”
“什么批条?找谁开?”
“经委综合科,你去问问就知道了。”周副经理喝了口茶,手指头在杯壁上转了一圈。
硬柱看着他的手。说客气话办不客气事,这套在赵秘书那儿见过,只不过赵秘书段位高得多。
“行,我去办。”硬柱站起来往门口走,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,“周经理,正大制药三百万投资,建药材加工厂,选址就在咱们县。到时候厂子要用人,懂业务的优先。”
没等回话,下了楼。
出了药材公司拐上老街,经过老孙头住的那条巷子。硬柱骑车路过,没刹住,又倒回来了。巷口的杨树上挂着一根麻绳,那是老孙头晾药材用的,绳子还在,药材没了。
院门上一把铁锁,锈得发红。硬柱把车支在墙根,翻墙进去。
院子里安静,草从砖缝里钻出来了。灶台上一层灰,灶膛里塞着半截没烧完的劈柴,硬柱蹲下摸了一把,凉的。药架还戳在墙根底下,半簸箕五味子挂在上头,缩成硬粒。他捏了一颗,皮都干裂了。
炮制秘录硬柱一直揣在棉袄里。掏出来翻到最后几页,老孙头的字本来就不好看,补注写得更歪,有的地方划掉重写了好几遍。最后一页画了张图,标着酒蒸黄精的火候——大火转小火的节点,旁边挤了一行小字:宁慢半刻,不可赶工。
他把秘录揣回怀里,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。旱烟袋还搁在灶台角上,铜头绿了。
走之前他去看了一眼炮制房。门推开,里头黑洞洞的,窗户纸破了一半,风灌进来扑了一脸灰。灶台倒是完整,但头顶的灯泡不亮,他摸了摸墙上的闸刀,合上去——没反应。又试了一下,闸刀弹回来了,铁片锈得咬合不住。电线皮子裂了好几处,有一段露着铜丝。
硬柱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。后天考察团要看现场演示,这炮制房连灯都不亮,不能摸黑炒药。得找个懂电的人。
他想起一个人来。
镇上,周弘毅。
当初花一百块钱请他来装天线,那小子手脚麻利,几下就爬上房顶,鱼骨天线竖得比大队部的大喇叭还高。大学生,懂机械懂电工,当时硬柱跟他说那一百块是“提前交的定金”。现在该兑现了。
从老孙头院子出来,硬柱没去招待所,先骑车奔了镇上。
周弘毅还住在镇上电器修理铺的后屋,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,“周记电器维修”,字写得板正。硬柱推门进去的时候,周弘毅正趴在桌上拆一台收音机,桌面上摊了一堆零件,螺丝刀夹在耳朵上头。
“柱哥?”周弘毅抬头,愣了一下,把螺丝刀从耳朵上摘下来,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“找你干活。”
硬柱把情况说了。老孙头的炮制房,线路全坏了,闸刀锈死了,灯不亮,后天有外省的考察团要来看现场。得把电路整明白,灯亮起来,鼓风机能转。
周弘毅听完没急着答应,问了一句:“炮制房多大面积?几个回路?有没有三相电?”
硬柱摇头:“一间房,不大。具体几个回路我不懂,你去了一看就知道。”
“闸刀是铁壳的还是胶壳的?”
“铁壳。”
“那是老式的刀闸开关,换一个就行,镇上五金店有。电线要是皮子都裂了,最好全换,不然短路起火。”周弘毅站起来,把桌上的零件往旁边推了推,“今天去?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
周弘毅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帆布工具包,往里塞了试电笔、钳子、胶布、几截电线,想了想又塞了两个灯泡。背上包就走,出门的时候顺手把修理铺的牌子摘了翻过来,背面写着“外出,有事请明天来”。
“柱哥,你那天线还好使不?”骑车路上周弘毅问了一句。
“好使,画面清楚着呢。”
“那天线我给你用的是铝合金杆,结实。不过你得每年检查一下接头,风吹雨淋的容易氧化,氧化了信号就衰减。”
“行,回头你帮我看看。”硬柱说完又加了一句,“弘毅,这回的活儿不光是修个电路。以后我要在靠山屯搞药材加工,建厂子,设备、电路、机械这些都得有人管。你要是愿意,长期干。”
周弘毅骑着车没吭声,过了一会儿说:“先看看再说。”
到了老孙头院子,周弘毅放下车就钻进炮制房。他先摸了一圈线路,用试电笔捅了几个接头,蹲在闸刀跟前看了看,站起来说:“柱哥,问题不大。闸刀换一个,主线重新拉一条,灯座换两个,鼓风机我得拆开看看电机有没有烧。半天能干完。”
“需要什么材料你列出来,我去买。”
周弘毅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,撕下一页,用铅笔头写了几样东西递给硬柱:“闸刀、二点五的铜芯线十五米、灯座两个、六十瓦灯泡两个。五金店都有。”
硬柱接过纸条,骑车去镇上五金店。等他把东西买回来的时候,周弘毅已经把旧线路拆了一半,炮制房的墙上露出一排钉子和旧线卡子的印。鼓风机也被他拆开了,电机搁在地上,铜线圈上有一圈黑印。
“电机没烧,就是太久没用受潮了,晾一晾能转。”周弘毅接过材料,手脚麻利地开始穿线。
硬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这小子干活确实利索,线路走向规规矩矩,转弯的地方都用线卡子固定了,不像村里那些野路子电工拿胶布一缠就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