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用社郑主任给了准话——材料齐全,预审两天出结果,正大制药合同还没签,镇里拿什么担保?万一贷款收不回来,谁负责?
“谁提的?”
“马乡长没说名字,就说是镇上一个副书记。”
赵硬柱蹲在院子里没吭声。镇副书记。钱富贵进去了,县长吃了暗亏,县长手伸不到信用社,但伸得到镇上。镇党委七个委员,只要有两三个不点头,担保决议就过不了。
马乡长下午赶到村里,脸上带着歉意:“硬柱,会上我替你说了半天,把经委批文、省厅试点、正大制药的事都摆了,但老方那边咬死了一条——‘个人贷款镇里担保没有先例,开了口子以后谁都来找镇里背书’。这话一说,几个委员就犹豫了。”
“表决了没有?”
“没表决,搁置了。说下次会再议。”
搁置就是拖。下次会是什么时候,没人说得准。考察团五天后就到。
赵硬柱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马乡长,预审贷款那两万四呢?”
“预审不受影响,郑主任说明天出结果,后天到账。那是抵押贷,只有两万四。大头十七万六,没有镇担保批不下来。”
两万四加九万,十一万四。这笔钱够前期改造和接待,但投产后的首批药材采购——光黄芪当归五味子就要小三万,加上包装、运输、人工,最少还差八万到十万。
差的这笔钱,原本指望贷款兜底。现在贷款卡住了。
马乡长走了之后,赵硬柱在院子里坐到天黑,秀兰端饭出来,他没动筷子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,把能想到的路过了一遍。
找银行?没有担保物,银行比信用社更死板。找人借?范万龙已经借了三万,互助小组的猎户们手头都不宽裕。找陈兴发?陈兴发是药材商人,做买卖的精明,不会白借钱。找赵振华?赵秘书从来不帮具体的忙,他只给信息不给钱。
剩下一条路——找卢经理要预付款。
电话里卢经理说过,“如果确定合作,我们可以预付一笔定金”。但那是“如果确定合作”,合同还没签,人还没来,凭什么提前打钱?
赵硬柱把碗端起来扒了两口饭,玉米饼子噎得慌,灌了口凉水。
“秀兰,家里还有多少粮票?”
“粮票?”秀兰愣了一下,“还有十来斤全国通用的,怎么了?”
“没事,问问。”
第二天一早,赵硬柱骑车去镇邮电所打长途。这次拨了三次才通,卢经理不在,秘书说他出差了,去了省城开会,后天才回。后天。又少了一天。
赵硬柱挂了电话,站在邮电所门口想了一会儿。省城。卢经理在省城。
他掏出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名片——上面有卢经理省城办事处的电话。他犹豫了一下,又走进去拨了那个号码。
接电话的是个女的,普通话标准,说卢经理下午三点有空,可以回电话。赵硬柱报了邮电所的号码,又多加了一句:“麻烦转告卢经理,赵硬柱有急事,跟正大制药合作有关。”
下午两点四十,他蹲在邮电所门口等。三点十分电话响了,大姐喊他进去。
“赵老板,什么事?”卢经理声音有点沙哑,可能是开了一天会。
赵硬柱没绕弯子:“卢经理,考察团五天后到,场地电路都弄好了,炮制工具也到位了。但是资金出了问题——镇里担保的贷款被搁置了,我手头启动资金不够投产后的首批采购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缺多少?”
“八到十万。”
又是沉默。赵硬柱听见电话那头有人敲门,卢经理压低声音跟什么人说了句话,门关上了。
“赵老板,我跟你说实话。预付定金这个事,我个人做不了主,得周总批。周总这个人你也知道,没看到现场他不会松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卢经理顿了一下,“有个办法。我们正大制药在广东有个惯例,跟新供应商合作之前,会先打一笔‘考察诚意金’,算是双方的互信保证。金额不大,通常是预估首年采购金额的百分之十,你们这个项目大概是一万五到两万。这笔钱不算定金也不算货款,考察结束后签了合同冲抵首批货款,没签合同原路退回。”
“一万五到两万……”
“我能做主的上限是两万。今天下午我让财务走流程,最快后天汇到你指定的账户。但赵老板,你得给我一份接待方案和现场准备清单,传真过来,我拿着这个跟财务说话。”
两万。加上手头十一万四,总共十三万四。还差五六万。
赵硬柱咬了咬后槽牙:“行,接待方案今天晚上我写,明天一早传真给您。”
挂了电话出来,长途费三块七。他掏出口袋里的钱不够,大姐说差一毛钱就算了。
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,秀兰在灶房烧火。赵硬柱坐在灶台边上,翻开本子开始写接待方案。写了几行停下来,算了算差的那五六万。
铁牛从外面进来,胳膊上夹着一件军大衣,脸冻得通红。
“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下午老张头找我了,说药材公司那帮老职工商量了一下,愿意先垫工钱干活——说,前三个月不拿工资,等合作赚了钱再补。三十七个人,省下来的工资少说顶两三万。”
赵硬柱笔停了。
“老张头原话怎么说的?”
“他说,‘钱经理在的时候半年没发全工资,我们也熬过来了。现在有个正经事做,工资晚几个月发有什么了不起的,总比坐那儿等着散伙强。’”
赵硬柱没说话,在本子上添了一行数字。职工垫付工资三个月,按人均月工资八十块算,三十七个人,一个月三千,三个月九千。加上正大制药诚意金两万,加上手头十一万四——总共十四万三千。
仍然不够。
还有四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