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天上午,信用社预审通过,十块汇到硬柱在信用社开的账户上。
手里的钱重新算了一遍:九万现金,加十贷款,加两万诚意金(正大制药后天到账),一共二十一万。职工三个月垫付工资折算二万,等于前期实际可动用十九万。
药材采购,才是硬骨头。
黄芪三千斤、当归两千斤、五味子一千斤,还有零散的防风、白芍、川芎,加起来将近七千斤。收购价按产地不同,黄芪三块到四块一斤,当归四块到五块,五味子最贵,炮制级的八块打底。全算下来,十五万朝上。
手里十四万三,差七千。加上运输费、包装材料、损耗预留,实际缺口过了一万。
硬柱没在家坐着。他骑车去了陈兴发的药材铺子。
陈兴发的铺子在县城南门外头,挨着供销社,门面不大,里面堆得满满当当。黄芪捆成把子挂在横梁上,当归切片码在竹筐里,空气里一股药香混着霉味。陈兴发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老花镜架在鼻尖上。看到硬柱进来,他把算盘一推。
“哟,大忙人来了。听说你把药材公司的仓库都占了?”
“借的,不是占的。”硬柱搬了条凳子坐下,“老陈,我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正大制药的考察团三天后到,我需要备一批药材做现场演示,黄芪、当归、五味子,品相要好,数量不用多,各两百斤就够。演示完,正式合同一签,大批量采购我从你这儿走。”
陈兴发摘了老花镜擦了擦,不急着答话。
“各两百斤,黄芪我有现成的,甘肃货,品相一等。当归也有,一等切片。五味子……你要辽宁的还是本地的?”
“本地的,得是老孙头那个标准——颗粒饱满,果实紫红,干燥度九成以上。”
“啧。”陈兴发把老花镜又戴上了,“本地五味子今年减产,好货不多。我这儿有一批,是年初从长白山脚下收的,品相够,但价格比去年涨了两成。”
“多少?”
“黄芪三块五一斤,当归四块五,五味子九块。各两百斤,你算算。”
硬柱心算了一下。黄芪七百,当归九百,五味子一千八,加起来三千四百块。演示用量,掏得起。
“但是——”陈兴发又把老花镜推到鼻尖上,“你说大批量采购从我这儿走,多大批量?”
“正大制药的单子,首批黄芪三千斤,当归两千斤,五味子一千斤。后面是长期合同,一年至少两批。”
陈兴发拨了两下算盘珠子,声音脆生生的。
“硬柱,我做药材二十年,这么大的单子我也没吃过。你要是拿着正大制药的合同来,我可以先发货后结款——但是,”他抬起眼睛,“合同。没有合同,赊账免谈。”
“合同三天后才能签。”
“那三天后再说。”陈兴发把算盘归了位,又加了一句,“演示用的那六百斤,你现款提货,我不赊。”
“行。”
三千四百块,硬柱从贴身口袋里数了三十四张大团结,陈兴发点了两遍,开了张收条。
“后天来提货,我让伙计给你分好捆好。”
从陈兴发铺子出来,硬柱没急着回去。他站在街边想了一下——陈兴发说的“先发货后结款”,前提是正大制药的合同。合同签了,大批量采购的货款就不用自己先垫,等于差的那一万多块不用愁了。
关键还是考察团。三天后。
但演示用的六百斤只是门面货。真正投产后的首批大单,要在合同签完之后立刻启动采购。从陈兴发拿货、运到仓库、按老孙头的法子炮制、分级包装,最快也要十天。正大制药等不了十天。
得提前备料。
硬柱骑车直奔林场。
王建设在办公室里看报纸,见硬柱来了放下报纸倒了碗水。
“场长,互助小组秋天收的那批山货——松子、榛蘑、木耳,还有多少?”
“都在仓库里,你不是说留着当抵押物吗?”
“抵押贷已经批了,这批货用不上了。我想把山货出手,换成药材采购的启动金。”
王建设翻了翻账本:“松子三百斤,榛蘑干货一百二十斤,木耳干货八十斤。按市价……松子四块一斤,榛蘑六块,木耳七块,拢共两千五百六十块。”
“卖给谁?”
“供销社收,但供销社压价。松子给三块二,榛蘑五块,木耳五块五。算下来一千九百多。”
“差太多了。有没有别的买家?”
王建设想了想:“县城新开了个土特产商店,老板姓孟,专门收山货往南方发。上次来林场问过价,出手痛快,但要看货。”
“让他来看。”
当天下午孟老板开着辆拖拉机来了,四十来岁,胖,脖子上挂条毛巾,他进了仓库蹲下来抓了把松子用牙嗑开,又闻了闻榛蘑,翻了翻木耳。
“松子不错,颗粒大。榛蘑品相一般,木耳可以。”孟老板站起来拍拍手,“松子四块,榛蘑四块五,木耳六块五。一口价。”
硬柱算了一下:松子一千二,榛蘑五百四,木耳五百二。一共两千二百块。比供销社高三百。
“松子四块二,榛蘑五块,木耳七块。”
“嚯,你比我还会做买卖。”孟老板擦了把汗,掏出烟点上,“四块一,四块八,六块八。中不中?”
“中。”
两千三百块。加上手里的钱,缺口又填了一截。
孟老板当场过秤付了现钱,拖拉机装了货突突突开走了。王建设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拖拉机的灰尘,说了句:“硬柱,你这倒腾东西的本事,不干药材可惜了。”
硬柱没接话,他把钱数了两遍装好,骑车回村。
回到仓库,铁牛带着三个药材公司的老职工正在刷最后一面墙。石灰味呛鼻子,铁牛用袖子捂着嘴还在干活,脸上身上全是白点子。
“哥,铜锅今天送来了,铁匠说筛子还差一天。”
“催他,明天必须到。”
硬柱进了仓库转了一圈。三间库房已经大变样——墙面刷白了,地面扫干净了,铜芯线走得规整,新闸刀装在配电箱里,周弘毅画的电路图贴在墙上。靠东面那间最大的库房腾出来做炮制演示区,灶台已经砌好了,陶罐摆了一排,药杵搁在竹编筐里。中间库房放货架,药材分类存放。西面那间小库房归老刘管,周德明的“公司资产”锁在里面,硬柱没动。
“铁牛,让老张头明天带人把演示区再收拾一遍。灶台旁边那个位置,摆一张桌子,放秘录和炮制流程图,卢经理的人来了先看这个。”
“秘录也拿出来?”
“拿复印件,原本留家里。”
晚上硬柱没回家吃饭,在仓库里对着本子过了一遍清单。
场地——搞定。电路——搞定。炮制工具——铜锅到了,筛子明天到。演示药材——后天去陈兴发提货。接待方案——传真给卢经理了。资金——勉强够前期,大单采购等合同签了走陈兴发赊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