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夫人这几日心里不踏实。
她坐在正院的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嘴里念叨着什么,可念着念着就走了神。钱嬷嬷端了茶过来,见她这副模样,轻声问:“老夫人这是怎么了?”
太夫人叹了口气,把佛珠往桌上一放。
“还能怎么,操心那两个孩子呗。”
钱嬷嬷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,笑道:“侯爷和夫人不是挺好的?天天一块儿在工坊里忙活,瞧着感情比从前好了不少。”
“好什么好。”太夫人摆摆手,“好能到现在还没动静?”
钱嬷嬷不说话了。
太夫人越想越气,拄着拐杖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两圈。
“云舟那个性子,我太了解了。什么事都闷在心里,什么话都不肯说。让他主动?等到猴年马月去!”
钱嬷嬷试探道:“那老夫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太夫人停下脚步,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他不主动,咱们就给他找个对手。”
钱嬷嬷愣住了:“对手?”
太夫人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道:“男人嘛,没点危机感,就不知道着急。让若宁身边多个人,看他急不急。”
钱嬷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太夫人看着她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你去打听打听,有没有合适的后生。要年轻,要好看,要嘴甜,要会哄人。最好是那种——”
她顿了顿,想起沈若宁那张天真烂漫的脸,又补了一句:
“最好是那种,嘴巴特别甜的,比若宁小的,会叫姐姐的。”
钱嬷嬷:“……”
她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。
可她看着太夫人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,知道这事是拦不住了。
“是,老奴这就去打听。”
三日后,武安侯府来了位客人。
沈若宁正蹲在后院看苏云舟试袖弩,星雨匆匆跑来,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。
“夫人,太夫人那边来了位公子,说是……说是来府上做客的,让您过去见见。”
沈若宁眨眨眼:“公子?什么公子?”
星雨支支吾吾:“好像是……太夫人娘家那边的远亲,姓顾,叫顾长安。”
沈若宁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多想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就往前院走。
苏云舟站在原地,手里的袖弩还没有收起来。他看着沈若宁蹦蹦跳跳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前厅里,太夫人正和一个少年说话。
那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,生得白白净净,一双桃花眼又亮又润,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,整个人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新笋,鲜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沈若宁走进来的时候,那少年正在喝茶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她的一瞬间,眼睛忽然亮了。
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光,像小狗看见了主人。
沈若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愣。
太夫人笑着招手:“若宁来了,快过来。这是你顾家表弟,顾长安。论起来,该叫你一声姐姐。”
少年放下茶盏,站起身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“长安见过姐姐。”
他的声音清清脆脆的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。叫“姐姐”的时候,尾音微微上扬,像在撒娇,又像在讨糖吃。
沈若宁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。
“表弟好。”
顾长安抬起头,看着她笑,自己也跟着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点腼腆,又带着点欢喜,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太夫人在旁边看着,心里暗笑。
这孩子,找对了。
顾长安就这么在武安侯府住了下来。
太夫人说他在京城没有亲戚,一个人住着冷清,让他在府里多住些日子。沈若宁向来心大,也没多想,只觉得多了个玩伴,还挺高兴。
顾长安嘴甜,又会来事。
第一天就帮着星雨搬花盆,第二天跟着厨房的婆子学做点心,第三天他跑到了工坊门口。
沈若宁正在里面打磨一支簪子,听见外头有人叫她。
“姐姐!姐姐你在里面吗?”
她探出头,就看见顾长安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碟子点心,笑得眼睛弯弯。
“姐姐,我做了桂花糕,你尝尝!”
沈若宁有些意外:“你还会做点心?”
顾长安点点头,把碟子递过来,一脸期待地看着她。
沈若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!”
顾长安笑得更加开心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那姐姐多吃点!我明天还做!”
他说完,又探头往工坊里看了一眼。
“姐姐,你在做什么呀?”
沈若宁把簪子藏到身后,含糊道:“没什么,随便玩玩。”
顾长安没有追问,只是乖巧地点点头。
“那我不打扰姐姐了。姐姐忙完了记得吃糕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说完,他挥挥手,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沈若宁看着他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。
这孩子,倒是挺可爱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,顾长安几乎天天来找沈若宁。
早上送热粥,中午送点心,下午送果子。有时候沈若宁在工坊里忙,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口等,不吵不闹,偶尔探个头进来看看。
“姐姐,你累不累?”
“姐姐,你渴不渴?”
“姐姐,我给你捏捏肩好不好?”
沈若宁被他叫得有些不好意思,可又不好拒绝。毕竟人家一片好心,她要是冷着脸,反倒显得她小气。
有一回,她正在刻一朵山茶花,刻了半天都不顺手,急得直皱眉。顾长安在旁边看着,忽然凑过来。
“姐姐,你这样拿刀不对。”
沈若宁一愣,看着他。
顾长安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,帮她把刻刀的角度调整了一下。
“这样,刀要斜着走,顺着花纹的方向。太直了容易断。”
他的手指凉凉的,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很轻。沈若宁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松开了手,退后一步,笑得腼腆。
“我小时候跟师傅学过一点,说得不对姐姐别见怪。”
沈若宁低头试了一下,果然比刚才顺手多了。
“你学过?”她有些惊讶。
顾长安点点头:“学过两年。后来师傅走了,就没再学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淡淡的,可那双桃花眼里分明闪过一丝落寞。
沈若宁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心疼。
“那你以后可以常来工坊,”她说,“我教你。”
顾长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真的?”
沈若宁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顾长安笑起来,那笑容里带着点雀跃,带着点欢喜,像一只被主人摸了头的小狗。
“谢谢姐姐!姐姐最好了!”
他蹦蹦跳跳地跑出去,说要给姐姐做一碗银耳羹当谢礼。
沈若宁看着他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