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照楼里死寂沉沉一片。
宝香紧紧挨着宝珠, 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将乔乔带走。
宝珠动了动,却被她死死地抓在手里。
“姐姐……”
宝珠脸色煞白,仿佛仍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可即便如此, 她也知道,那个男人不是普通人, 更不会沦落到这个小倌楼里。
而这些围着她们的人, 比那些乌合之众聚集到一起的土匪还要可怕三分。
“他要带乔乔去哪里?”
宝珠小声地问了一句, 却没有人回答。
宝香却从乔旧字里行间察觉出了什么一般。
因为她听到了乔旧提到了“妃嫔”二字。
这世上,只有天子才会拥有妃嫔啊……
直到半个时辰之后, 那些人似得到了什么消息,这才收起了佩刀, 离开了楼中。
宝珠还想追出去看看,却被宝香一把拉住。
“姐姐,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乔乔在我们的地盘被人带走吗?”
宝珠不可置信得很。
宝香摇了摇头颇无力道:“别去。”
倘若那人真是这样的身份, 便是她和宝珠有十颗脑袋也是不够砍的。
她想到自己曾鞭他的那一小下,更是抚着心口感到一阵虚脱, 后怕不已。
***
两个月前,南阳王确实挟持了行宫里的太上皇造反。
可在那件事情发生的半个月后,乔旧便彻底地镇压了这件事情。
太上皇驾崩后, 他车裂了南阳王, 将对方的人头挂在了城墙上暴晒, 之后便以守孝为名, 朝政交给了重臣代理。
他自己便亲自来到了青州。
回途的路上, 那些突然出现的秘卫们便陆续地从青州城内消失。
在官道上,漫长的骑队黑鸦鸦一群地跟随着车架。
连昧完成了扫尾任务之后,便又回到了乔旧的马车外。
“陛下。”
连昧迟疑了一瞬,开口说道:“乔姑娘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……”
他是天子手底下的秘卫, 只服从天子一人的任务,也从不会过问天子的感情与生活。
是以他的话,并不是他自己对乔乔的偏见。
乔旧垂着眼睫,缓缓说道:“人都会变的,不是吗?”
连昧继续道:“陛下进楼的第一天,乔姑娘去了城门口的公告栏前看了一眼。”
上面写了太上皇驾崩的事情,可国号未改,所以在这种情况下,她焉能相信乔旧会无故地沦落进玉照楼里?
乔乔在那之后仍然在寻找车马离开也没有任何问题,毕竟她一直都想要躲开乔旧……
而反常的事情也正是从她离开的那一刻开始。
“东城门安插了秘卫驻守并不是什么秘密……”
普通人见了也只当做是城门处加强了防备罢了,但乔乔听了却正该明白这件事情必然与她息息相关。
西城门因为坠砖修缮,没有严加防范,她大可以直接从西城门离开,可当日偏偏选择了去有秘卫驻守的东城门,自动撞入了乔旧布下的网中。
在连昧眼中,她显然是故意被乔旧抓回来的。
乔旧的目光微微一凝,语气愈发低缓,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连昧说:“兴许……是那场火之后。”
在乔旧被种下忘情蛊之前,便已经安排了人在乔乔身边。
是以乔乔离开宫后,也不曾离开过这些秘卫的注视。
他们救了乔乔,但乔乔当时在那场火中也许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发现了他们的存在,所以第二天也不曾感谢过那对夫妻。
倘若她那时候便知晓了他们的存在,便该明白,她会被乔旧找到,也是迟早的事情。
这般错综复杂的思路捋下来,这也正是连昧说乔乔变了的缘由。
乔旧听罢,也只是陷入了沉默,深藏在那幽渊下的心思也仍是令人捉摸不透。
***
乔乔不愿和乔旧同乘一辆车。
她小声地拒绝之后,余光里便看到他习以为常的姿态,理所当然地敛去眸底的自卑。
仿佛在他的眼里,她嫌恶他这一点是她深入骨子里的习惯。
可他却不知,乔乔这一回和以往的任何一回都不一样。
她仅仅是心虚了。
乔乔始终没有忘记,他要册封自己为贵妃时眸底浮起的微光。
更忘不了他握住自己的手去割他臂膀的场景。
她装作无知,装作若无其事,可内心深处却并非是一丝震颤也无。
愈是如此,她愈是害怕起他那双黑眸。
抵达了京城之后,乔乔被安置进了沈慕幽曾经住过的沉薇宫中。
而乔旧恰如他所说的那样,接连几日都再不曾让她看到过一眼。
乔乔沉默地坐在窗下,望着窗外陌生又熟悉的景色,心中却慢慢地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。
可就在天黑之前,却有个不速之客忽然到来。
这人正是乔旧身边的内侍,玉喜。
宫人不知道宫殿里多余下的东西放在哪里,传到他耳朵里,他便亲自过来一趟,处理这些根本轮不到他来经手的砸碎。
处理完之后,玉喜才走到窗下询问乔乔:“姑娘住在这沉薇宫几日可还适应?”
玉喜笑吟吟的,脸上俱是客套。
他见她兜兜转转一圈又回来,也是生出了牛胆,观望了几日,还是来了。
实在不是他不懂得高高挂起,明哲保身。
怕是任谁陪伴着天子度过那段黑暗至极的时光,心中都会受到震撼的影响。
“姑娘离开宫中的时候还是冬季,可这一转眼的功夫,天气就暖和起来了,姑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奴才。”
玉喜的声音很是轻柔。
乔乔望了他一眼,果真开口问道:“他是怎么想起来的?”
她自己问完,却又喃喃道:“险些忘了他有那百毒不侵的体质了。”
“不不不。”
玉喜下意识地否认。
乔乔朝他看去,听他沉吟片刻道:“姑娘误会了,陛下也只是寻常的血肉之躯罢了。”
“不知姑娘可曾见过陛下身上那些伤痕?”
乔乔手指一颤,唇角仍旧死死绷紧。
玉喜见她这幅模样,只徐徐道:“陛下最后划开了心口的位置才硬生生地扯出了只血肉寄食的蛊……”
所以这是他自己生生地剜了出来,并非是什么特殊体质。
他吐了那么多血,彼时几乎半条命下去也是真的。
乔乔脑中一片空白,几乎难以想象那样的场景。
可玉喜的话远没有要结束的意思。
“奴才听说陛下从前亦沾染了制蛊之术,而奴才却知晓,这制蛊之人多半对蛊是敏锐的,却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会这样……”
他呼之欲出的意思让乔乔心底愈发震颤。
是为了什么,还能是为什么?
玉喜跟在乔旧身边有多久,她与乔旧认识又有多久……
她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乔旧的性情……
可偏偏有那么一瞬,她想捂住玉喜的嘴巴,不让他继续说下去。
甚至想要直接赶他离开。
可乔乔没有抬手,而玉喜的每一个字还是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耳中。
“陛下没道理感觉不到这忘情蛊……只能说,他明知道姑娘想摆脱他,所以才顺着姑娘的意思吃了下去。”
这样的答案才能解释得通,擅长制蛊的乔旧,为何从未察觉过这一点。
玉喜似乎回忆到了昔日那些事情,低叹道:“可奴才又觉得,他失去了那段记忆之后,反而又不能控制自己去不想姑娘,所以才会不停地弄伤自己……”
直到他重新想起这一切,而后仍旧没有去掠夺过乔乔,仅仅是要她毁了他,仅此而已。
这一段全都是玉喜自己的揣测。
可也都确确实实都发生过。
这其中的细节,乔乔只怕比他更是清楚。
他说完后良久的时间里,少女都沉默着望着窗外。
她脸上的神情他不得而知。
可玉喜也着实觉得她的心比他想象中的要更为坚硬。
他略是失望,正要告退的时候却听她冷不丁开口,“玉喜公公……”
玉喜一顿,听她同他道:“能不能……带我去见他一面?”
玉喜心口猛地松了口气,笑着答应下来。
“既是姑娘所想,奴才自然是能的。”
玉喜将乔乔带去了奉德殿中,自己便默默地退到了门外去。
殿内空荡安静,只有偶尔翻页的声音。
背对着她的乔旧在那灯烛下没有一丝的异样。
可她看到他坐的长椅上的一角仍旧落着她当初落下的杂书时,呼吸骤地一窒。
这里每日都有宫人收拾,这本书还在那里……只能说明他对宫人交代过了什么。
“乔旧……”
细弱的声音从身后渐渐传来。
乔旧的动作一顿,缓缓抬起头来,直至余光里映入了少女的身影,这才没错当成是个幻觉。
乔乔脑袋里混乱得不像样。
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告诉她,眼下是不该来寻他的。
可她的嘴巴却有了自己的念头,在对上他的目光时不经思考便径直说出:“我们往后再也不要分开了,好吗?”
到了这会儿,她的话仍旧叫人察觉不出真假,连她自己都也难以分辨。
乔旧望着她,她却又莫名地垂眸避开他的目光。
下一瞬却听他语气平和地拒绝了她,“乔乔,这次,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。”
乔乔略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。
乔旧拈了拈掌心的奏折,极难再相信她任何一个字。
“我已经为我们选好了结局……你只需要好好看着就行了。”
他知道,她对他从来没有心软过,一次也没有。
“我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……”
他的眸中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,语气亦是剖出了血迹般,低声对她说道:“这是我应得的报应。”
她隐忍的情绪,却因他最后那句话,瞬地绷到了极致。
那瞬间她的心中竟难以抑制地生出了一丝悔意。
她想……她后来也许不该继续伤害他的。
至少不该伤害得那么深。
***
许本就只是出于试探,又或是旁的原因,乔乔打那日回到沉薇宫后便再没了旁的动静。
玉喜只暗道自己已经尽了力了。
而天子这边自守孝结束之后,便开始对道教产生了兴趣。
自从偶然间与一位玄门道长彻夜长谈之后,天子便好似窥破了心魔,整个人变得清心寡欲不说,更是将那位温真道长赐了官身俸禄,尊待在后宫。
他听从温真道长的话,在后宫建盖道观。
只是这道观尚未竣工,后宫便传来了李贵人怀有身孕的消息。
可见温真道长之灵验,令众人更是折服。
殿内冷清。
太上皇宾天之后,天子应当修身养性,禁欲守身。
而李美人苦苦遮掩了五个月,终于挡不住大肚子,暴露了身孕。
也恰好是五个月,是在太上皇宾天之前,才没有给天子脸上抹污。
之后的月余光景,乔旧便颇为尽父责,时常去看望李贵人。
可他去了之后却时常盯着李贵人腹中的孩子出神,一看就是半晌。
以至于李贵人挺着肚子腰酸背痛都不敢轻易动弹,孕期反而十分煎熬。
似察觉出她的煎熬,乔旧后来便也去的少了,却不忘让人往她宫中多送补品。
这样的喜事本该可以冲淡后宫那一丝阴霾,可却在两个月后戛然而止。
兴许是命运弄人,两个月后,孕满七个月的李贵人因为不慎摔跤,竟有了早产的迹象。
乔旧半夜时得了消息后便连夜过去看她,从天黑一直守到天亮,又到那月亮坠入西山,稳婆出来告诉乔旧,李贵人难产,血崩而亡。
听到这个消息,乔旧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短暂的空白。
“陛下节哀……”
他的第一个孩子夭折。
乔旧沉默了许久之后,那道深黑黯淡的视线落在了稳婆的脸上。
“生孩子也会使妇人丢失性命?”
稳婆瑟瑟发抖道:“会……会的,女人生孩子就如同过鬼门关一般,一只脚踏入了黄泉,便是不难产,也会因为旁的原因损耗性命……”
屋里屋外哭哭啼啼,让天子节哀顺变。
他们眼中的天子似麻木了一般,面上一丝表情也无,抬脚走到了另一间屋。
在那屋中,一个年轻的太医伏到在地上失声痛哭。
两个月前,天子答应了他,只要李美人生下了孩子,他就成全他们两个离开皇宫。
彼时天子听见“两情相悦”这个词的表情,始终让李太医难以忘记,甚至还大着胆子偷偷私下里抚着李美人的肚子,同她打趣过。
他不怕死,李美人也被他所感染,渐渐乐观了起来。
他们一起从这濒死的缝隙里得到了天子赏赐的一线生机。
可眼下,李美人死了,孩子也死了,他的美梦一夕破灭。
李太医涕泪满面道:“请陛下赐微臣一死。”
乔旧目光掠过他的痛苦,缓缓问他:“你不后悔?”
李太医道:“罪臣大逆不道,冒犯妃嫔,本就是死罪,老天爷惩罚罪臣失去爱人与孩子,比惩罚罪臣还要痛苦万分,请陛下成全。”
乔旧默许了他,他才悲痛欲绝地退下。
这件事情似乎打击到了天子,令他在那道观竣工之后,便进入道观与那温真道长闭关了月余,愈发有了前朝几位信奉道教的皇帝身上的影子了。
为了延年益寿,得道成仙,天子沉迷于道教并非是什么好事。
那些厉害的道长往往比鬼神都更会蛊惑人心,让一些人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,唯恐天子走上前朝那些皇帝的老路子。
直至出关,玉喜看着乔旧穿上道袍后愈发形销骨立的模样,心中更是惴惴不安。
他不禁上前去问:“陛下……陛下可要去看望一眼乔姑娘。”
为了不使得他们误会加深,玉喜还曾私下暗示过乔乔李贵人怀孕的真相。
可眼下的乔旧态度却让他感到自己是多管闲事一般。
乔旧神情愈发寡淡,嘴里道了一句“不必”,便前往殿中去见温真道长。
这人经受过打击之后,性情会产生些许变化并不奇怪。
经历了妃嫔怀孕的喜事,又同时失去了这对母子,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的身上,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。
可玉喜心里门清,这孩子不是天子的孩子。
可天子还是一日胜过一日沉迷于道教。
久而久之,他仿佛真的放下了一般。
这一点在天子某日与温真道长经过花园遇见了乔姑娘后,得到了验证。
玉喜亲眼看见天子从容地向乔姑娘微微颔首,便又与温真道长继续议论道法一事,近乎目不斜视地离开。
若是盯着不放,或是刻意避开,玉喜都觉得天子始终挂怀着乔姑娘。
可天子这般从容,那神态间也有了修道人的道心一般,可做到都摄六根,净念相继。
仿佛乔乔只是他云云生涯中曾磨砺过他的一个工具,眼下渐渐边缘化甚至变得无关紧要起来。
这下子,玉喜反倒有些不知所措,不知该为乔旧放下而感到喜,还是该为乔旧沉迷于道教而感到忧了……
这厢回到了沉薇宫后乔乔却还未回过神般。
她方才在花园中所见到的那个乔旧,仿佛再不是她印象中的少年。
他甚至……连情绪也变得风轻云淡,陌生至极。
秀云曾在东宫时便服侍于她,对她与天子的事情多少也清楚一些。
她方才同样看到了天子脸上的神情,诧异之后低声宽慰道:“姑娘的愿望终于达成了,想来日后陛下也再不会让姑娘感到困扰了。”
乔乔听了她这话后,却没有吱声。
作者有话要说: 感谢在2021-07-15 20:24:01~2021-07-16 23:13: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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