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沿着万道长指引的方向，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，万道长忽然加快脚步，与九叔并肩，伸手朝前方一指。
拨开草丛，就能看到两帮人正在对峙。
黑袍人押着任珠珠，她被反绑着双手，嘴里塞着一块布，头发散乱，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血痕。
她的眼睛通红，显然哭过，但此刻没有流泪，只是死死盯着面前那伙人。
另一帮人，方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张茂三。
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长袍，负手而立，嘴角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。身后站着七八个黑衣随从，个个腰悬短刀，气息沉稳，显然都是练家子。
方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。指节咯咯作响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九叔察觉到异样，侧头看了他一眼，低声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方启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涌的情绪，回道：“师父，左边领头那个，就是张茂三。”
九叔一听，猛地转头，目光射向那道灰黑色的身影。
张茂三。
难怪那张脸他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就是这个人，布下女鬼小丽的棋局，蛊惑文才秋生，害得大师兄石坚险些走火入魔、父子相残。
就是这个人，在石少坚的婚宴上设下尸傀阵，在大师兄的衣服上下毒，若不是阿启拼死引开追兵，捏碎玉牌以自身为饵，大师兄恐怕早已命丧黄泉。
就是这个人，害得阿启失踪大半年，生死不明，让自己一夜白头、道心几近崩溃。
桩桩件件，历历在目。
九叔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的手死死攥住腰间的铜钱剑，指节咯咯作响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情绪，此刻一股脑地翻涌上来，烧得他眼眶发红。
“林长老！”
万道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臂，
“冷静！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！我能理解你的心情，眼下需要冷静，冷静！！”
九叔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他当然知道万师弟说得对。
现在动手，不但救不了人，反而会把自己和徒弟置于险境，更会连累镇上无辜的百姓。
可知道归知道，那股杀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，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。
而此时，远处的张茂三率先开了口。
“威廉先生，”
“你这样把合伙人抓住，实在太过失礼了。大人若是知道了，怕是要怪罪下来的。”
那领头的洋鬼子——威廉——闻言，却没有丝毫慌张。
“不不不，东方的张真人。”威廉摇了摇头，“你的人把我们当猴耍在先。我只是想向你讨要个说法，这很公平。”
张茂三眯起了眼睛，但语气依旧随意：“威廉先生要什么说法？”
威廉道：“我只是想问问张真人，从酒泉镇开始，你们给的情报就是错的。谭家镇你们告诉我们现在是最好的传教时机，结果呢？我的人折了好几个，毛都没捞着。事后你们倒是推得一干二净。”
他盯着张茂三，语气越来越冷：“这次更过分。你们故意把任天堂的消息放出来，引我们的人劫去实验室——然后呢？这娘们就把茅山的人引来了！”
他猛地指向张茂三的方向，“你们~真当我们是傻子吗？”
张茂三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。
威廉见张茂三面色动容，继续斥责道：
“你们想拿我们当枪使，试探茅山的反应。我们损失了人，损失了实验室，你们损失了什么？什么都没损失！张真人，这笔账，你总得给我个说法。”
张茂三沉默了片刻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威廉先生，”
他缓缓开口，
“酒泉镇的事，确实出了些意外。但你要知道，华夏道门的实力，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强。那个小道士——”
“我们也没想到，他会提前察觉。”
威廉冷哼一声：“没想到？张真人，你们布局几十年，连一个毛头小子都算不到？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的诚意？”
张茂三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“威廉先生，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他的声音冷了下来，
“大人承诺你的一样不会少。你帮我们办事，我们给你想要的东西。至于意外——这世上做什么事没有意外？你若是连这点风险都不肯担，那我们的合作，也没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了。”
威廉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他盯着张茂三看了好几息，冷笑起来。
“张真人，你这是在威胁我？”
张茂三摇了摇头，语气平淡：“不，威廉先生。这只是忠告。”
“忠告？”威廉冷哼一声，怒道，“你的人把我们当猴耍，你跟我说这是忠告？”
他身后那几个黑袍人同时躁动起来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。
威廉抬手，制止了他们。
他看着张茂三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张真人，我觉得你还是给我一个交代比较好。毕竟——”
他忽然侧过头，目光越过张茂三，落在远处的密林边缘。
“出来吧，我的东方朋友。”
“暗地里偷听可不是绅士的行为。”
九叔的眉头猛地一拧。
张茂三也同时转过身来，目光射向那片密林。
方启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看见九叔缓缓直起身，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。万道长、仇道长、陈道长、游道长紧随其后，四人的手都按在法器上，面色凝重。
方启跟在最后，深吸一口气，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最平静的模样。
这一瞬间，三方人马在山谷中对峙。
黑袍洋鬼子押着任珠珠，占了谷地中央；张茂三带着黑衣随从，堵在东面的出口；九叔领着茅山众人，从西面的密林中走出，正好封住了最后的退路。
张茂三看见九叔几人从林中走出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出来。
“我当是谁呢？”他慢悠悠地开口，目光在九叔、万道长几人身上扫过，最后落在方启身上，停住了。
“小友，别来无恙啊？”
方启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，胃里一阵翻腾，因为恶心。他强忍着淡淡地回了一句：“托福，还活着。”
张茂三哈哈一笑，连连点头：“活着就好，活着就好。小友你可是茅山的宝贝，若是折在了那夜，你师父怕是要心疼一辈子。”
九叔的脸沉了下来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正要开口，却被万道长按住了。
万道长朝九叔微微摇头，低声道：“林长老，别上他的当。他在激你。”
九叔深吸一口气，将那口郁气压了下去，没有说话。
张茂三见他不接话，也不在意，转向威廉，语气随意：“威廉先生，你看——你的东方朋友来了不少。这下热闹了。”
威廉此刻也盯着九叔一行人，他听到张茂三的话，也不生气，露出了一个大方的笑容。
“啊——我认得你。”
威廉开口，汉语说得极好，几乎听不出洋腔洋调，
“谭家镇，教堂。你烧了我们的教堂，还杀了我的人。我的孩子们都看见了，它们告诉我，是个年轻的道士，会放电。”
他说着，抬起右手，五指微微张开，模仿电弧跳跃的样子，嘴里发出“噼啪”一声。
然后他放下手，看向万道长几人，微微颔首：“还有这几位道长，当晚也在场。那场火，烧得可真够大的。”
万道长的脸色沉了下来，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法器。
仇道长、陈道长、游道长三人也是面色凝重，目光在威廉和他身后那几个黑袍人之间来回扫视。
威廉却浑不在意，仿佛只是在跟老朋友叙旧。
他整了整衣襟，右手按在胸前，微微欠身，行了一个标准的西式礼。
“鄙人威廉·史密斯，伦敦传教会特派员。”
他直起身，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，
“当然，这只是明面上的身份。诸位都是聪明人，想必不需要我多做解释。”
九叔这边没人说话，威廉也不在意，转向张茂三，语气随意了许多：
“张真人，看来今晚的客人比预想的要多。这可有些棘手了。”
张茂三负手而立，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散：“棘手？我倒觉得正好。人多了，热闹。”
威廉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：“张真人，你还是这么喜欢看热闹。不过——”
他看向九叔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，
“既然茅山的高人亲自来了，今晚的事，总得有个说法。我这人有个毛病，最不喜欢吃亏。教堂没了，实验室烧了，人死了——这笔账，总得有人来还。”
九叔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掳了任小姐，是想拿她当筹码？”
威廉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：“一半一半。我本来是想跟这位任小姐好好谈谈，问问她为什么给我们的情报总是慢半拍。可你的人来得太快，我还没来得及开口，你们就到了。”
他侧过身，露出身后被反绑着双手、嘴里塞着布条的任珠珠。
“这位小姐，我倒是没什么恶意。只是有些事，得当面问清楚。”
任珠珠的眼睛猛地瞪大，拼命摇头，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“唔唔”声。
九叔见状，看向威廉，沉声道：“放人。任小姐是无辜的。”
威廉挑了挑眉：“无辜？林道长，你确定她是无辜的？”
他笑了笑，摇了摇头，“算了，这些事你们华夏人自己扯皮，我不掺和。人，我可以放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九叔盯着他：“什么条件？”
威廉竖起两根手指：“第一，今晚的事，就当没发生过。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，我过我的独木桥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九叔没有说话，等着他的下文。
威廉继续道：“第二，我需要一个保证。保证从今往后，茅山的人不再干涉我们在华夏的传教活动。教堂、学校、医馆——你们不能烧，不能砸，不能派人来捣乱。”
此言一出，万道长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一步跨上前，怒道：
“放屁！你们拿活人做实验，草菅人命，还让我们不要干涉？你当华夏是什么地方？你们洋鬼子的后花园？”
仇道长也忍不住了，厉声道：
“洋鬼子，我告诉你，华夏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！今日你放了任小姐便罢，若是不放，休想活着走出这片林子！”
威廉听着这些怒骂，脸上没有丝毫动容。他只是看着九叔，等他的回答。
九叔却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绝了他：“威廉先生，你提的条件，我一个都不会答应。”
威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九叔继续道：“第一，今晚的事不能当没发生过。你掳了任小姐，实验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百姓，这笔账迟早要算。第二，只要你们还在华夏的土地上作恶，茅山就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他看着威廉的眼睛，说出了最后那句话：“这是华夏。不是你们洋人撒野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