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枝叶仍在响动的灌木丛:“他掷刀剑的技巧高明极了,他救了我的命,他是谁?”
“还不算是本教的人。”少女兰小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怒意可见:“走狗们可能已经承认失败撤走了,幸好你们及时赶来替我们解围。奇怪,你们该到严家洲……”
“昨天傍晚时分,在严家洲下游的江面上,我们发现血魔隆四海率领巡江船,知道情势不妙,不再前往严家洲,改赴这里鲁村第二聚会处候变,几乎一头撞入极乐散人布下的埋伏区。兰小妹,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?”
“一言难尽,咱们一面走一面说。”
“好,我先发讯号召集我的人,先善后再说,可能我的损失不轻。可以想见的是,咱们的劫宝大计走漏了消息,合作的计划不得不取消了,必须查出毛病出在哪里,八成是贵教的弟子中,有钦差府走狗的奸细卧底呢!”
“也许是你的月华门,有走狗卧底呢!”
谁也不肯承认自己的组织不健全,所以首先便倭过给对方。
农舍的厅堂格局小,容纳不了多少人,因此只有一些首脑级人物聚会,气氛颇为凝重。
凌晨一场激斗,钦差府走狗狼狈地撤走,浑天教与月华门虽然是胜利的一方,但这只是表面的假象,不但损失相当大,而且劫宝的大计落空。计划还没有实施使损兵折将,他们是最大的输家,可怜的真正失败者。
浑天教损失最惨重,几乎全军覆没。
要是没有月华门恰好赶到,肯定会全军覆没。
黑道组合在江湖虽然聚众结伙称雄,骨子里仍以个人声望扬名立万,为非作歹皆在暗中进行,在法网的空隙中生存发展,与治安人员间,存有某种默契,谁也不愿走极端你死我活。
像这次官兵与强盗作战的方式拼搏,黑道人士必须绝对避免发生。
浑天教如果有见识,应该在发现警兆之后,尽快全力远走高飞,有多远走多远,绝不可以心存侥幸全力一搏。
钦差府走狗不是官兵,但比官兵更有权势,具有更强大的打击实力,浑天教真不该强应战的。
月华门是被殃及的池鱼,不得不挣扎图存,善后期间了解经过之后,把浑天教主挖苦得体无完肤。
难怪在首脑们聚会时,气氛凝重人人愁眉苦脸。
双方合作谈判协调,前后为期将近百日。
目下进入行动期,双方的首脑人物早有往来。
浑天教的杭教主是主人,参与的有副教主南人屠范一信、红花堂法主花花太岁朱信、白藕堂法王杭一元、青莲堂法主万凌霄。
月华门是门主云裳仙子陈云棠、外堂堂主夺命飞虹李如花、副门主阴神传灵姑。
阴神传灵姑,正是鬼见愁掷剑飞刀,救出鬼门关的白衣女郎,一个美貌如花心硬似铁的女强人。
月华门通常在举行拜太阴仪式,或者有警时集体出动,才正式穿白衣露面,平时不穿白衣避免暴露身份。今天聚会,他们仍穿白衣。
外堂堂主夺命飞虹李如花人才一表,年约四十上下,显得英俊潇洒,配称人间麟凤。
门主云裳仙子更是貌美如花,半百芳华正是女人最成熟,风华绝代的盛年,一举一动漾溢出高贵风华,称仙子名符其实。
看似双十年花的副门主阴神传灵姑,美艳不下于云裳仙子,更多了两分青春气息。可惜美丽的面庞,不时呈现神圣不可侵犯的女神气势,令胆气不足的男人却步。
但她喷火的曲线玲珑身材,却流露出今男人神魂颠倒的醉人风情,也表示出她不是神,不是不可亲近亵读的灵界异类,而是可爱的漂亮凡人。
月华门的三男女,流露在外的风华与气质,与贵戚名门毫无差别,没有人敢说他们是黑道的不法之徒,真是人不可貌相。
浑天教的人,可就不中看啦!怎么看皆是歹徒恶棍,泼棍亡命的形象极为鲜明。
副教主南人屠范一信,简直就像一个传说中的喝血夜叉,或者强盗土匪,令胆小的人一见魂飞。
这就是眼下所见的景象:贵戚名豪与土匪强盗,相处一堂谈判歧见。
“极乐散人所带领的爪牙并不多,你们怎么可能栽在他手中?”云裳仙子说的话份量不轻,有责难的意味:“按协议,你们可分七成珍珠金宝,跳动的人也占七成,人数该在一百人左右,应该可以对付得了极乐散人这群爪牙。结果,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的人还没全部赶来会合,会合期还有两天。”杭门主硬着头皮说谎,当然不会将人数不足,在严家洲临时捉年轻力壮陌生人充数的事透露:“而且事发仓卒,走狗们每一个牛鬼蛇神,都是高手中的高手,我们措手不及,所以……天下间的事,如果都可以保证不犯错,世间就不会有失败的事发生了,我已经为造成的错误付出代价。”
“我已经调查过了,你这些人中,只有三五个人武功不俗,其他似乎都是滥等充数的弟子。江湖朋友对贵教的实力评价甚高,想不到却是言过其实虚有其表。我好后悔不该和你联手合作,江湖上有无数实力雄厚的组合,我却一时失算,偏偏找来一个虚有其表的组合联手,行动还没展开,就损兵折将灾情惨重。看来,唯一可做的事是分道扬镳了,你有何打算?”
“咱们实力仍在,不能半途而废……”
“什么?你还想继续进行?”云裳仙子大感意外:“计划已泄,走狗们正在设法把咱们一网打尽,下一批从江湖上分来的众多高手,必定群魔乱舞蜂出蚁聚。哦!你该不是无意抢劫上贡珍宝,而是有意找走狗们报私仇吧?”
“胡说,女人就会胡思乱想。”杭教主的大男人想法脱口而出:“我有一位军师,神机妙算料敌如神,今后由他策划,胜算可增至九成。咱们实力仍在,不能放弃。走狗们料定咱们经此失败,必定远走高飞一哄而散,正好出其不意,也给他们来一次措手不及,必可成功。”
“哼!既然你有一个这么好的人才,怎会被走狗们杀得零零落落?”
“我这位军师,是昨晚赶来的。连夜撤离严家洲,就是他的主意,如果没有他,世间恐怕没有我这个人了。我信任他的能力,由他全权策划,几乎可以保证已成功一半了,后一半他手中自有乾坤。”杭教主所说的军师,是鬼见愁赵雄。
这期间,确是鬼见愁掌握大局。
杭教主是个没有远见,心浮气躁的人,但还能接受鬼见愁的意见,鬼见愁也没让他失望。
连讨厌鬼见愁的花花六岁,也不再表示异议。
“如果这时咱们分道扬镳,一拍两散,今后永远没有获取百万金银珍宝的机会了。”赤练蛇万法主乘机鼓吹:“机会一失永不会再来,你我一教一门,日后只能吃力地在江湖逐鹿,为了几两银子费尽心机争取啦!”
百万金银珍宝,只是抽象的形容词。
事实上天下各地的钦差税监,将所搜刮的金银珍宝,以上贡品名义,每年分四五次万里迢迢运往皇都,每次金银约在十余万两左右,不敢每年一次交运,怕沿途被不知死活的暴民抢劫,宁可分少量多次启运。
除了金银为主之外,另有勒索大户与挖掘古坟所获古玩珍宝,与征夺得来的美女,和阉割了的小童(作为小太监使唤)。
这些古玩珍宝,价值很难估计,平民百姓信口开河说价值百万,百万两字其实意指大财富而已,并非真的价值百万金银。
如果是一百万制钱,算金银数量不算多。一两银子目下可换制千余文,黄金一两可兑换五六两银子。
古代所称的百万富豪,指的是制钱而非金银。
在江湖逐鹿为非作歹,为的是名和利。
一般说来,千方百计用尽心机,昧着良心谋取百十两银子并不容易,十个闯道英雄九个穷,穷才会不择手段无所不为。
俗话说:人无横财不富,马无夜草不肥。要发横财,在平民百姓中有多少横财好发?
百万金银珍宝,谁不眼红?这才算是横财,值得用性命去争取。
为一文钱打破头的故事,不是奇闻。
“我要和你的军师谈谈。”
云裳仙子意动:“希望他有让我信服的才华能耐。”
“保证你不会失望。”杭教主欣然说:“我这位军师的武功造诣,难登大雅之堂,但他的见识与智慧,我敢保证是超一流的旷世奇才。咱们先商议脱离险境的办法,然后要他去拜望你们。”
脱离险境是唯一要务,走狗乘势将很快地卷土重来,在湖广地境,已没有安全的庇护所。
钦差税监陈阎王的上贡品,先后受到两次抢劫,第一次被劫走十八万两银子,位于武昌上游的石首县江岸。第二次发生在荆州虎牙山江面,匪徒死伤近百,失败被俘的也有二十名,上贡品无恙。
走狗们必须防患于未然,因此布下了天罗地网,要在匪徒们发动之前加以扑灭,因此陈阎王的心腹十八妖魔,也有一半派出活动。
极乐散人只是搜捕匪徒的几路指挥者之一,实力并非最强的一队,如果把负责巡江的一队召来,凭一教一门这六七十个残余,覆没的命运便注定了,如果不能在强敌到达之前离开逃匿,大事休矣!
半个时辰后,三家村人去村空。
不久,极乐散人果然卷土重来,人数多了一倍,立即着手追查去向,誓获杭教主才甘心。
一月后,小扬州高邮州。
扬州府是天下闻名的花花世界。
天下最赚钱的官吏河工与监政大臣,皆驻节扬州。
承办筑河材料的供应商,与承销官盐的特权大富豪,基地也在扬州。
官商们互相勾结上下其手,在扬州可说要什么就有什么,一掷千金的人比比皆是,酒色财气繁荣了这座世纪末大城。
高邮州属扬州,是盐运进入大漕河的第一站。早些年开挖避开高邮湖风浪的内河,市里便畸形地繁荣起来,比扬州并不逊色多少,所以称为小扬州。
扬州是天下级黑道群豪的猎食场,高邮则由次级的天下豪强所控制,以吃水饭的朋友为主。
陆上的好汉因组合太多,难以组合成庞大的组织,各自为政明争暗斗,不成气候。这些人也志不大财有限,因此不怎么引起官府的注意。治安人员的目标,放在吃水饭的英雄好汉身上。
水上豪霸人多势众。实力雄厚,必须严加提防,不容许同时做出太多的骇人听闻血案。在可容忍的范围内,双方都遵守不成文的平衡游戏规矩。
一旦超越公认的界限,那就必须找出一些人服罪或顶罪,是否真是凶手罪犯,那不是问题,与情理法无关,只要有人承担就大家相安无事,不至于走极端,粉饰太平但求得过且过,出来的人是否枉死不必追究。
在高邮州混口食并不难,想混出大局面却非易事。野心不大的个人或组合,在这里潜伏生息非常安全。
高邮的漕河码头规模可观,一次可以停泊三百艘漕船,本来就是扬州以北的宿站,官船与往来的客货船,皆在这里停泊一宵,每天不分昼夜,皆有许多船只停泊或往来,旅客成千上万,谁也没有闲工夫去调查往来者的身份底细。繁荣的大城市,才有牛鬼蛇神的活动空间。
这天傍晚,一艘中型客船靠上码头,旅客有男有女,似乎都是些颇有身份的人。所有的旅客皆在船上住宿,仅有一些船夫在码头活动。天一黑城门便关闭断绝往来,船夫不进城理所当然。
没有人会注意这种普通客船,一些黑道混混,也因旅客不下船而无法制造不法勾当。
舱门左侧,悬了一盏防风的红色灯笼,四个黑色大字写的是:百忍堂张。
没有人对这盏写了堂号的灯笼起疑,虽然与船的悬挂规则不合。
第二天,船并无启航的迹象。
午后不久,改穿了宽大青长衫的鬼见愁赵雄,容光焕发显得英俊潇洒,腰带系着荷包、扇袋,表示财富身份的吉祥如意佩饰。
黑油油的头发束了发结,神似一位豪门公子少爷,与在李家客船上的传奉官兄弟差不多,反正都是有身份地位上等人的装扮。
两名船夫在舱面迎接他,船夫信手取下灯笼。灯笼是信记,连络上了便除去。
拉开舱门进入前舱,他怔住了。
穿连身素雅衫裙,大姑娘打扮的兰小霞姑娘,美丽的面庞上有喜悦的笑意,神情十分动人。
不能称之为小姑娘了,该称美得令人目眩的大姑娘,美好的曲线玲珑身材极具诱惑力,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醉人幽香,与那天剧斗后的汗味迥然不同。
“哦!怎么是你们先来?”他剑眉深锁,脸上有不以为然的神情:“计划中不是订好了吗?由月华门的人先来。兰姑娘,是不是出了意外?”
“咦!我不能带人先来吗?”兰姑娘动人的微笑消失了,不悦的表情写在脸上:“先来布置用得着我。我已经在江湖走动了,一切都得留心学习汲取经验,先来观察形势,有什么不对吗?”
“月华门的人,对江湖形势有相当深入的了解,秘密活动经验丰富,熟悉门路,他们先来工作展开事半功倍,所以说好了让他们打前站。我先来布置,手段计划和接触面,都是针对月华门的专长而策划的。你们先来,我的计划便被打乱了。”
“你认为我不如月华门?”兰姑娘老毛病又犯了,总认为不论那一方面,都比别人高一级。幸好这次的表现,比上一次好些,甚至有几分娇嗔韵味,十分女人味的柔顺,不至于伤害对方的自尊。
“你像个敢在下九流蛇窝鼠窟活动的人吗?”他笑了:“量才为用;你只能派去打上猪婆龙孙海的水寨,逼他那些高邮湖水贼,把你当姑奶奶奉承。我敢给你打赌,月华门那位风华绝代的门主云裳仙子,一定有本事扮成西门教坊的官妓,娇滴滴深入第三流的留香院,把躲在小桃红香闺避风头的水鬼郑昌揪出来,让那恶棍心甘情愿,把在东山东狱庙旁的大宅,借给她安顿百十个人。”
“哦!你把高邮的地头蛇全摸清底细了?”
“我没有做英雄好汉能耐,心安理得做混世人,当然有混世的本钱,摸底便是混世技巧之一。我已来了五天,阴沟里躲了多少蛇鼠,我了然于胸。绝剑徐飞扬那家伙和我争工作,自告奋勇要先来侦查,教主如果真派他来,一年半载恐怕也没有我五天的成就佳。”
“到官舱喝杯茶,把情势告诉我。”兰姑娘往中舱走,中舱称官舱,住的不一定是官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已经来了,你总不会要我折回扬州去等吧?月华门的这几天将可如期到达,只不过我和他们对调了行期而已。你是军师,会临机应变调整计划的,不是吗?我完全信任你的能力。”
“更改计划,毕竟会增加许多变数,真的。”他苦笑,无可奈何。
撤离湖广危区,共花去三天工夫,三天中飘忽遁逃,化整为零行动迅速,他一直就在教主身边运筹帷幄,与其他的人甚少接触。
兰姑娘在另一组,过了九江便与另一路人马会合东下,直至在和州总聚会集结,才正式和他相处在一起。然后是策定日后的行动大计,他忙得不可开交,在一起相处的机会不多,见了面也无话可讲。
他不是不喜欢这位骄傲美丽的大姑娘,而是不想沾惹其他麻烦。他有他的打算和目的,有必要和这位出色的大姑娘保持距离。
这期间,他已技巧地把浑天教和月华门的底细,摸得一清二楚,天下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。
浑天教其实该称一家教,由一定沾亲带故的,远亲有些人八竿子刚好沾到底,真正毫无关系的人概不接纳。
总人数男男女女全算上,也不足百数。
创教的五个人称祖,他们是老大教主唯我天君杭若天。老二副教主南人屠范一信,是杭教主的内弟。老三花花太岁朱信,三堂的红花堂法主,杭教主的姑表弟。四祖青莲堂法主赤练蛇万重山(万凌霄),杭教主的姨表弟。老五白藕堂法主天下一笔杭一完,杭教主的堂弟。
真正统率子弟的人,是总坛护法混世威龙兰武威,杭教主的妹夫。
这人在江湖名气不错,黑道风云榜上有他的大名。
原来的绰号叫浊世威龙,由于他加入浑天教,浑与混字不同音同;内功练的是混元气功,掌是十大掌功中的浑天掌,因此被人谑称为混世威龙。
总坛护法带了一半精锐子弟,前往湖广严家洲会合,半途出了些意外,与仇家遭遇纠纷难排,因此耽误了行程。
到达九江,才和东撤的一部分人会合。
兰小霞大姑娘,就是混世威龙的女儿,十八岁还没有婆家,骄傲自负野性十足,在江湖走动了两年,其实见识与经验皆不下于老江湖。
聪明美丽武功出色的大姑娘,反抗世俗男女不平的观念,一定相当强烈,轻视差劲男人的神态也经常形于表面。
鬼见愁人才一表,可是武功差劲,言行不怎么检点,正是该受到轻视的男人。但鬼见愁救了她,居然不重视她的身份地位,与那些追逐在她裙下的男人不同,反而引起她极大的兴趣。
鬼见愁初次见到月华门的漂亮女人,便像登徒子一样横加喝采,毫无理由地引起她的反感。幸好撤离湖广期间,鬼见愁几乎不曾与月华门接触。
她目击鬼见愁掷刀剑,救了月华门那位美女郎,这不关她的事,她却耿耿于心。
鬼见愁的行动计划中,把月华门的人分派为先遣人员,她无权反对,却另采行动抢先到达,不在乎是否增加鬼见愁的麻烦。
半个时辰后,鬼见愁离船沿码头南行。
西门外有三道堤:护城堤、东堤(运河东岸堤)、西堤(运河西岸堤)。西堤也是早先的运河堤,其实该称为湖堤,以往运河经过高邮湖,那些平底漕船经常被风浪打翻。
高邮湖有水怪蛟龙,船只入湖之前便得祭祀祈福。
内河在十余年前重新疏浚,加高了西堤,下游便是西门湾。本城三大丛林之一的镇国寺,自然形成街道延伸的市集,商店棚屋连接码头区,昼夜旅客在来不绝,不需入城办事的旅客。皆在这一带住宿。
码头人声嘈杂,这一段是普通船只停泊区。仅走了十余步,他突然扭头注视船丛的一艘小客船。
小客船与兰姑娘那艘船之间,共泊了六艘大小船只。
他脚下没停,瞥见小客船的舱窗,快速地闭上了。
但他已看到窗内有张女眷面庞,一瞥之下,平空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,可惜仅惊鸿一瞥,无法仔细辨识。
漂亮女人的脸蛋,一瞥之下不易看清,反正都差不多,匆匆一瞥连脸型也不易分辨。
船上有女眷,他并没在意,那一点点似曾相识的印象,也一闪即逝不留遗痕。
悠闲地在闹哄哄的大街信步南行,前面远处的九层高西塔显得特别挺秀,但似乎并不高,下面看不到镇国寺的殿宇,被街道的房舍老树挡住了。
其实西塔相当高,在高邮一枝独秀。
但高邮城地势高,四面低,势如覆盂,所以也叫盂城,远眺西塔,高度因地基不等高而不见其高了。
这一带是城外精华区,店铺林立摊贩罗列,街道比城内宽,行人仍然摩肩擦踵,热闹非常。第五章
鬼见愁已经改变了装束,弄根青帕包住头,衣服抄在腰带上,扇袋和吉祥如意佩全塞入怀中和袖袋内,成了不折不扣的打手短打扮。
精绣的体面荷包换了面,底背是普通的粗布所缝制,与一般打手身随制品差不多。先前公子少爷的形象消失无踪,仅英俊的面庞没经化装。
在一处贩卖铁器的门摊驻足,选购了一把六寸长的大肚子剖鱼刀。他是发现了警兆,才停下来买刀的。
这种小剖鱼刀与黑道朋友使用的攮子俗称插手或扁钻,原始用途是织布匠的工具,后来成了黑道朋友使用用来捅人的凶器。
不同的是,小剖鱼刀长了些,刀肚子也大而成半弧形。扁钻却是长三角尖,而且柄有刀环。
剖鱼刀到了会武功的人手中,可不是用来剖鱼的,用来杀人剥皮剥骨,灵光得很。剥皮刀的型式,就是从剖鱼刀衍化出来的。
任何物品到了会武功的人手中,都可以成为杀人利器。一根小麻绳、一条布带、一根小树枝、一根针,甚至一根手指,都可以成为杀人工具。
刀剑本身不会杀人,而是人用刀剑杀人。
人为万物之灵,但人有些天性不如禽兽。
似乎人利用智慧制造工具,大半目标是用来残杀同类的,一旦有利器在手,第一个念头绝不是用来杀虎豹豺狼。
在察看刀身时,刀身像一面镜子。
没错,有人盯梢。
那个在小食摊买糕饼的大马脸中年大汉,已跟了他半条街了。
有人跟踪盯梢,表示已有人注意他了。他不能消极地把盯梢的人摆脱了事,得弄清跟踪的人是何来路。
脚下略为加快,不久接近镇国寺。
寺西北形成一处商业区,两条街四五条巷。
大马脸中年人,果然跟来了。
乘中年人闪避一个老大娘的空隙,他往街右的小巷子一钻,在人丛中急窜,快速地从前面巷口奔出,向右一绕,布下侦查网,他也有把握应付,逗引这些人暴露行藏到处乱窜。
片刻,又片刻,毫无动静。
“难道我在疑心生暗鬼?”他自言自语,心中疑云大起,极感困惑。
大马脸大汉如果真是盯梢的,一定会跟来在附近搜寻,可是却不见踪影,难道跟丢了?应该不可能跟丢,紧迫跟踪绝不会大意让目标脱走的。
他这几天紧锣密鼓,进行布局的工作,须与各方牛鬼蛇神接触预作安排,半公开半秘密手段圆滑,工作中难免疑神疑鬼,心有警觉便得时时提防意外。似乎这次走了眼,并没有人紧迫跟踪他,料错了。
必须严防的猎物,不可能跟到此地来。
天下各地的税监,彼此之间串连狼狈为奸。
阎王陈奉税区在湖广,所豢养的得力走狗,不会远出各地浪费人力,但眼线秘探可能出现淮扬地区。
九江、湖口是税监浑蛋李道;高邮附近管加征监税的是鲁保;南京沿大江上下,是吸血鬼刑隆;京口仪真淮扬区,是鬼王高采和稍有人性的暨禄;扬州以北徐州各地,是绰号杂种的陈增。这些残民贼都豢养有数百名打手护卫,他都必须严加提防。
小心撑得万年船,虽说阎王陈奉的走狗,不会先期到达这里侦查,来的人也不可能认识他,但他必须小心防范意外。
这条小巷子行人不多,偶或有三五个人匆匆而过,他不能潜伏不动,绕巷尾提高警觉急走。
巷尾是另一条街,绕过下处弯道,便看到一个穿长衫,像貌威猛的中年人,背着手进入小巷口,虎目炯炯盯着他,缓步向他接近,脸上有狞笑,令人莫测高深。
他心中一动,折入右侧的另一条小巷,随同两个泼皮打扮的人急走十余步,大汉收手示意让他往里走。
财星赌坊规模不大,在这一行中勉强排名二流,几进房舍三座院落,赌客分等井水不犯河水。
赌客真不少,生意兴隆。生活困难日子难过,赌是唯一能多赚些钱的好去处。而且人具有天生的强烈赌性,即使倾家荡产也无怨无悔。
如果有下次,下次仍然把家当毫不迟疑作孤注一掷,自小蟊贼到大强盗,十之八九对赌具有浓厚的兴趣。
挥手中剑与人拼命,也是赌的一种方式:赌命。
他排众挤入一座大厅,人声嘈杂,汗臭味刺鼻。共排列了九张八仙大赌桌,清一色是天九专台。
他先到柜台,两锭银子换了二十块白色牛骨筹码,每块是五两银子表明他是要呈大注的小财主。黑色牛角筹码是一两银子,金色(铜)筹码十两。
五两银子可买一亩田,有一百两银子的赌资,可算是大赌客小财主了。当然,一掷千金的赌客并不少,但这种赌客不会光顾财星赌坊,进城光顾财神赌坊,才能找得到财力相当的对手。
开赌坊的永远只赚不赔。银子换了筹码,如果赌局由赌坊的人作庄,赢了一两只赔九钱。
赌坊的人不下场,赌客轮流当庄,赌坊抱台子的合利,则负责抽分(水)。反正不管谁赢,赌坊都净赚一成。
他挤入近走道的赌桌,恰好位于天门的赌客,输光了拍拍腿出局,他及时补上了。
四位赌客都是颇有身分的人,赌银子不赌文钱。围在四周跟着下注的人也不少,看热闹的人吱吱喳喳令人耳根不净。
“哗。来了个血足的。”有人发出惊羡声。
他大马金刀坐下,二十块筹码往桌上摊,微笑着瞥了坐庄的大汉一眼,心中好笑。这位大汉以为吃定他了,盯着他不怀好意地狞笑颌首打招呼。
三十二张骨牌在大汉手中,叠过来滑过去,声响清脆节拍分明,似乎三十二张骨牌都通了神,在大汉手中曼妙的舞蹈,洗牌的技巧,熟练得令人激赏。
“这婊子养的棒极了,是个大玩家。”他心中嘀咕:“他的右手拇食二指有鬼,骰子一定也配合得天衣无缝,得和他耍花招,以免在阴沟里翻船。”
洗牌的技巧如果神乎其神,任何一张牌的最后位置,一定可能随心所欲落在所在部位。再配合掷骰子的技巧,几乎可以保证那几张大牌,毫无差错地落在庄家手中。大多数赌场郎中,皆具有这种随心所欲的能耐。
牌洗妥,上家切牌。庄家将八双十六张牌推出,前四后四,一面右手摇骰,一面用破锣似的嗓音嚷嚷:“离手,离手……”
他推出两块筹码,第一注十两银子。
骰子掷下,骨碌碌满台转,终于停住了。
“么六满堂红,天门上手。”庄家大声叫。
他的天门除了他的两块筹码之外,另有其他赌客所下的十余块牛角筹码,三块骨筹码,一块金筹码,共三十余两银子。
两张牌推出,庄家先亮牌,立即引起一阵惊叹声。
地七九,点子至尊的第二尊。
“一上手就霉,像话吗?”他咒骂着推牌“梅花加屏风八,就差一点,输了一半啦!”
上下家更差,一个七点,一个三点。
“通杀!”庄家兴奋地叫,拍一声亮出第二副牌:人牌一对。
妙极了,他是一对和,又差那么一点点,十两银子泡汤啦!
接着几乎有输有赢,情绪愈来愈热烈,四周的赌客前仆后继,一个个脸色各有春秋。
不久,长期拉锯战终了,他开始转运,从剩下的两块筹码,逐渐堆积成四十余块的小丘。先后换了八次庄,现在,他的筹码已足,轮到他接受当庄了。
最先坐庄的大汉,面前堆积的筹码比他多几块。
他洗牌的技巧不纯熟,比起大汉来差远了,但大多数赌客,喜欢他这种规规矩矩,看得一清二楚不可能作弊的正规手法。
运气来了泰山也挡不住。一轮庄下来,上下手的几位赌客,输得精光大吉,不再有人下大注,仅零零星一两块黑色筹码充场面。
他和大汉是赢家,似乎有意轮流输,结果上下两家大遭其殃,只输不赢。
他面前堆积了一两百块筹码,大汉面前大约有一百块。大汉显然极为困惑,脸上神色百变。
“让给我上庄。”大汉冒火地向他说:“我不信你小子运气有那么好,你玩牌的手法慢吞吞,我怀疑其中有玄机。”
“你给我说话小心了。”他不肯示弱,把骰子向对方面前丢出:“玄机两字表示我诈赌,你这句话会引起大灾祸,哼!我不计较,让庄就让庄,看你的。”
语气强硬,让庄也表示给足面子。
赌天九并非轮流当庄的,赌资不足哪配做庄家?
谁的钱多谁当庄,至少一旦通赔,必须赔得出三家的赌注。总不能拒绝接受某一家的大注,那多没面子?上台的人也不肯让筹码少的人当庄。”
大汉哼了一声,总算没冒火,放妥骰子,开始卖弄地洗牌,响声急骤清脆,滑动的牌像在变戏法,具有极高的赏心悦目可观性。
上手切牌,第一手推出定顺序。
大汉抓住骰子吹口气,开始摇骰。
“来者不拒,离手……”大汉叫声震耳。
上下两空仅共有三块黑色筹码。旁观的人突然鸦雀无声目光全向他集中,大概知道将有不寻常事故发生。
“我包你的柜面。”他指指大汉的筹码堆,手拨出一半筹码:“接受吗?你说过来者不拒。”
“我接受。”大汉咬牙说:“离手。”
骨碌碌急响,骰子掷出了。
说巧真巧,又是满堂红么六。
大汉一愣,眼神一变。然后死盯着已推出的第一注十六张牌,呼出一口长气,如释重负,眼神变得兴奋热烈,似乎吃了一颗定心丸。那十六张牌不可能有问题,骰子掷出的点子并没错,然后宽心地取牌摸牌。
他的两张拍一声掀开,四周哗叫声大作。
人牌一对。第一手便出对子,第二手还用说?铁定也是对子。
大汉摸牌的手突然发抖,脸色泛清,冷汗沁出,眼神极为狞猛,久久不愿把牌亮出,希望能摸出好牌来。
上下家干脆把前后两手牌全部翻开,表示放弃了。
大汉不得不翻牌,因为所有的目光向大汉集中。
赌坊合利增加了两个,三个合利应该可以制止意外冲突发生。
“板凳一对。”有人替大汉报出牌名。
板凳对人牌,差得太远了。
第二手亮牌,传出震耳的哗叫声。四周围了三五二个人声浪之大可想而知。
“地全红一双!”有人大叫:“他娘的!这小子的手气好得可以气死赌神。”
“我要查牌。”大汉发疯似的吼叫。
“胡老三,你想撒野?”侧方那位粗壮如熊的合利,伸巨掌挡住大汉的手:“你当庄,骰与牌一手包办,这位小兄弟并没沾手,有目共睹,你查什么牌?”
“这……哪会这样巧?他……他他……”大汉额上的青筋跳动,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愿赌服输,你胡老三最好放规矩些。”合利沉声警告:“亮牌。”
胡老三发抖的手极不情愿地翻开两块牌:和牌一对。
又差一点点,难怪胡老三说哪会这样巧。
合利大概有点偏袒胡老三,表面上不得不主持公道,三个合利同时动手,把三十二块牌推开先配对,再按大小次序排妥。
每样牌都是一对,并没多出一块地牌或人牌。
“那是不可能的事。”胡老三疯了似的尖叫,把一对牌摔在桌脚下:“地牌不该在第一手牌出现,不然就是多一两块地牌,一定有人作弊……”
沉重的牌桌在胡老三一掀之下,翻起向他压去,筹码洒了一地。立即引起暴乱,三十余名赌客像暴民,争相抢拾地下的筹码,乱成一团。
其他赌桌的人,也一阵骚乱。赌坊抱柜脚的保镖,暴喝连声意图制压,反而陷身暴乱的人丛中,无能为力。
极度骚乱中,他老鼠般窜出侧门急遁。
大马脸中年人与那位像貌威猛穿长衫中年人,夹杂在人群中向外挤,手一拨如波开浪裂人群急分,可是,却发现他不在现场。
“这小子奸似鬼。”穿长衫的中年人说,冲出厅门寻觅:“机警精明,耐心也超人一等。”
“咱们两个老江湖栽了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”大马脸中年人苦笑:“竟然让咱们枯等半个时辰以上,才制造混乱脱身,让咱们领教他的赌技,岂有此理。可能他真是一个赌棍泼皮,以咱们的身分,不能用泼棍手段对付他,咱们注定了是大输家。回去派几个人盯牢他,必要时不妨动手把他带回。”
“谁知道他躲他何处去了?咱们在这里人地生疏。”
“盯牢那艘船上的人,错不了。”
“对,他会和那些人联络的。向地棍们打听,定有所获。”
两人放弃追寻,失望地离去。
他的住处位于镇国寺南端的一家民宅中,出了财星赌坊向南行。
盯梢的人另有同伴策应,他不得不放弃反击摸底的念头以免一不小心,反而落在对方手中。
他颇感诧异,对方并无急于对付他的意图,有耐心地跟踪,用意何在?
在他的估计中,盯梢的人应该是本地的牛鬼蛇神,在他有计划有步骤的逐步引诱下,蛇鼠必定会出穴探索,提高警觉作保卫生存势力范围的备战行动。
如果查出他是送上门的财神爷,当然表示欢迎;假使发觉他是具有威胁的过江强龙,便会牛鬼蛇神联手对付他了。
他的目的,就是引起有心人的注意。
但是,蛇鼠们不是笨蛋,派出盯梢的人,绝不会暴露行藏,人手众多熟悉环境,怎么可能紧盯不舍?
而且这两位仁兄像貌堂堂,气势不凡,根本不是跟监的料,一个下三滥地棍也比他们能干胜任。
无暇进一步探究了,着手进行的事,必须如期进行,意外的情况并不影响他的行动。
这一带是城外一般平民大众的住宅区,接近镇国寺,没有市街,全是曲曲折折的小街小巷,房舍毫无格调地零星散布其间。
住户的宅主,绝大多数天没亮就外出讨生活,老弱妇孺在家照料,很少外出走动,一些顽童在宅外嬉戏,对出现在左近的陌生人毫不在意。
他借住在三进两院大宅,可能是附近最高级的所谓独院,四周栽了些花木,只住了他一个身分不低的年轻人。附近民众根本不理会他是何来路。
有钱可使鬼推磨,他活动十分方便。一日三餐前往不远处的小食店解决,也很少在家逗留,整天由大将军锁把门,前来查问的人也不得其门而入,想找他更非易事,除非昼夜不断在门前守候。
今天他返回住处,左邻右舍有目共睹。
其实左邻右舍根本不过问他的事。
邻居相距皆在三四十步外,对这座四面有花木围绕的大宅内有何事故发生,既听不到声息,也看不见景象,哪有闲工夫理会?甚至连好奇心也没有。
这座独院大宅,是城内某一位大爷级人士,早些年从某一位犯了法的大户手中买来的,此后即租给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暂住。
到底这几年来,换了多少房客,谁也记不清,也懒得过问,换房客的事司空见惯,不足为奇。
他公然进出,表示毫无秘密行踪并不可疑。
如果城内城外出某些事故案件,治安人员如果来查证他的行踪,邻居必定可以为他作证。
要在陌生的地方活动,需要用些心机的。
开了大院门的大锁,他突然站住了。转身回顾,目光瞥了左邻右舍一眼,最后向街尾眺望片刻。
小街有几个人走动,看不出任何异兆。
右邻的门前广场杨树下,几个顽童在玩泥沙。
毫无异状,但他却脸色冷森,虎目中涌起异芒,本能地摸摸藏在大袖内的大肚子剖鱼刀。
他身上从不带兵刃利器,表示他不是一个凭刀剑壮胆的人。
泰然自若掩上院门,绕过绘了四君子的照壁,他又站住了。院子空寂无人,门廊飞起一群受惊的麻雀。
三座厅门紧闭,毫无异状,不可能有人进出,前来窥探的人,也不可能从厅门进出。
身后有声息,他从容不迫转身,目光落在门子住宿的门房,淡淡一笑。
房门拉开了,鱼贯踱出三位青衣大汉。
“阁下沉着镇定的工夫,可圈可点。”为首的三角脸大汉用赞赏的口吻说:“一个人住在这里,确是勇气可嘉,佩服佩服。在下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。”他抢着说,“步快兼舟快总捕头,翻天覆地王诚。一旦有了头绪,需要劳驾你们协助时,我会去找你。”
“咦!你阁下的话我听不懂。”大汉一怔,口气不对,不像个平凡的人:“街坊已呈报过了,你叫李雄,合法地在本州暂住,已经……”
“已经五天了。”他重施骗技,探手入怀取出用防水油绸缝制的小夹袋,抽出两角纸方递出:“来自京师,从南京北返。这是京师户部衙门所发的勘合,记载有李某的身分来历。路引已经由南京验盖回程关防,下一站该在淮安府验盖过境离境印章,时效宽裕,你不会以时效将满,不许我停留吧?”
上次他是李传奉官的内弟,这次是京师户部衙门,太仓银库大使辖下,三位吏目之一,奉命前往南京公干,公毕正打道回京。
南京也有户部衙门,两京衙门的官吏南来北往,理所当然。
来头太大,王捕头吃惊非小,打开勘合和路引,装模作样看了几眼。户部衙门那方形的篆文大印,恐怕连知州大人也分辨不出真假,虽则知州大人的委任状内,就盖有户部衙门的官印。
“贵官在敝地逗留……”王捕头期期艾艾。吏目不是官,捕头也不是官,互不相干,还真不便称呼。
“李某身边有不少人。”他一直不让王捕头把话说完:“早些天在扬州北面仙女庙漕河,被劫走一艘船。你知道。咱们往来两京的人,多多少少得带些私人物品,丢失了不便报官。”
往来两京的大官小官公役小吏,不带些私人物品,一定是大笨蛋。私人物品是场面话,其实是走私。
不论官民,都知道这么一回事,不用明说,大家心知肚明。
“报官也毫无帮助呀!”王捕头口吻充满同情:“天下大乱,民不聊生,盗贼多如牛毛,捉不胜捉,也捉不到,只好认了。”
“我等南京的人来追查,已打听出可能是邵伯湖或高邮湖的水贼所为,猪婆龙那股水贼涉嫌最重。等我的人到来展开调查,请不要干预并请给予方便,感激不尽。”
“好吧!我不会干预。”王捕头将证件奉还:“但如果猪婆龙那伙人涉嫌,我的人手不足,那伙人又神出鬼没飘忽不定,我无法抽调人手协助,非常抱歉。”
“我的人有能力办事,不需你们派人协助。”
“舟快只有五十余名,四艘快船,平时巡河已嫌不足,委实爱莫能助。不再打扰,告辞。”
“好走。”他客气地送客。
治安人员不干预活动,便成功了一半。大事小事一入治安人员手中,几乎可以保证,消息一定可以走漏外传,很少例外。
一步步布局,皆在意料中进行。
根本不需把三座门全部打开,但他却打开了,未免有点反常。
所有的门窗皆一一开启,进出活动毫无阻碍。
这是说,活动的空间广阔,进出自如,不会被人堵死在屋内,除非对方人多形成大包围。
厅堂其实不大,堂上堂下没有明显界限,大照壁居然挂了一幅六尺宽的草书中堂,表示宅主人不俗。他干脆背着手像个老爷,一步一顿绕过右面走道。
照壁后可能是小过厅,两侧该是耳房,他脚下突然放轻,毫无声息发出,像是进入的人突然止步观察。
他的确在观察,但并没有止步。
小过厅没有复杂的摆设,一瞥之下一览无遗,他不用视觉,而是用听觉与感觉,留意视觉无法看到的变化。
五步、六步……全宅死寂,不可能有变化。
仍有热量的气流拂脸,他却突然浑身汗毛直竖,似乎被一阵寒流掠过脸面,皮肤起了收缩作用。
已经猜出有危险,却又不知道危险的发生,猜想这危险必定危害到生命,他悚然涌发强烈的戒心,内体所自行涌发的反应,是不受神意所主宰的。
突变倏生,反应也立起生存自保作用。
后堂门倏然快速开始,人影乍现。
他仰面便倒,滚转如轮。
流星锤几乎贴顶而过,人影随后光临,不仅是从后堂门冲入,发流星锤攻击的人抢近,屋上横梁也有人飘降,左右更有四个人冲出。
一比六,他肯定大劫难逃。
他的双脚灵活得像两条巨蟒,一声怪叫,扑落的一个人被他用脚绞倒了。
以背着地支点,手脚满地飞旋,用的不是滚地龙武技,滚地龙不用背部作支柱。
大青砖地面相当光滑,手脚作为滑动的力源,滑动时始终保持脸向上,等于有四种攻击的技巧,手和脚配合得十分圆熟,近身想用手擒捉他的人。攻击力比他少一倍。
流星锤用意在将人击伤,锤落空在人多处便失去作用。六个人皆志在擒捉他,所以没撤出兵刃。
攻击反击皆快得令人目眩,连声惊叫中,先后倒了四个人,像是洒豆子。
最后传出他一声沉叱,飞跃而起左手勾住一名大汉的脖子,挟在身前牢牢地擒住了。
“住手!不然我宰了这位仁兄。”他的喝声像雷震,右手的剖鱼刀横点在大汉的右耳后藏血穴要害,只消用两分劲,便可将大汉当羊宰。
狼狈爬起的一名中年人,伸手打手式,阻止陆续爬起的同伴冲上,一看便知是司令人。
“你这小子劲道有限,手脚却快得惊人,躺在地上的打斗技巧别开生面,委实令人刮目相看。”中年人挪了挪插在腰带上的剑,无意拔出:“咱们估错了你的武功,也一时大意吃亏上当,仓卒间被你的怪招,闹了个手忙脚乱。放了我的人,用人质要挟不了咱们这种人的。”
“你们是哪一种人?”他无意释放人质。
“来查阁下根底的人。”
“在下没有什么好查的,你们也不配。”他口气托大:“高邮的龙蛇,在下一清二楚,已经侦查了五天,已经有了门路。我只是先来侦查的人,凭的是机智经验而非武功。后续赶到的人,可没有在下这么好说话了,来硬的,你们想到后果吗?”
“咱们也是奉命来查你的根底,你说配不配?”
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扬州钦差督税署的人,你就称在下为税丁好了。在下沉义,高邮的知州大人,见了我这税丁,也平空矮了一截。”
他脸色一变,呈现惊怒的神情。
“有眉目了。”他嗓门提高,怒容满面将挟持着的人推开:“他娘的,这表示咱们丢的那一船行李,不是这地区的牛鬼蛇神所为,而是你们扬州钦差府的人弄鬼。好,我会回扬州找高太监。高采那混蛋在御马监鬼混时,曾经花了在下不少金银,目下他荣任钦差做税监,两年中发了百万横财,纵容你们这些爪牙抢劫老朋友,看他如何向我交代?”
口气愈来愈大,还真有几分吓人的气势。
“咦!你这家伙胡说什么?”沈义真被他唬住了,大概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:“你居然要找钦差……”
“没错,找他理论。”他装腔作势挥动着剖鱼刀,嗓门提高一倍:“他和在陕西督税的梁剥皮梁永,都是御马监的狠货色,在京都我和他就在一起混,大钱小钱我经常替他张罗。这次我的行李出事,根本没怀疑到督税署的人身上。他的督税总署在扬州,钦差府却在镇江。我这次就回去找他,哼!你给我小心了。”
税督高采坐镇扬州,百姓称他为鬼王。由于扬州有专征盐税的鲁保设了钦差府,他不屑也把钦差府设在扬州,但把督税总署建在茱萸湾,另在仪真建分署,与鲁保的仪真盐税总署别苗头。
鲁保征盐税。扬州最大的承办官盐十大盐商,仅家在扬州,其实栈仓皆在仪真的十二墟。
鲁保加征盐税,比往昔增两倍。高采则附征船税,运盐的大船小船商船民船,一概附征而且不开税单,两人上下其手相互争利。也经常反脸你打我杀,或派人上京告御状。
两年后,高采调福建监税,把福建搞得烈火焚天,甚至勾结东洋(日本)西洋(番舶)的东方西方海盗,劫掠往来五口(泉州为五口之一)的本国船只,激起兵变血流漂杵。
“可恶!你居然胆敢攀噬咱们督税署的人,劫掠你的行李?”沈义凶睛怒突,也冒火了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,咱们怀疑你在高邮胡搞别有所图,认为你想在这里暗中挑唆暴民结帮组会,影响税务图谋不轨,所以来查你的底。你与高公公有交情,咱们不吃你那一套。他娘的,宰了灭口一了百了……”
“你少做梦。”他警觉地退了两步,扬刀戒备:“我的人潜伏在左近,高邮的公人刚离开不久,我如有三长两短,结果你心知肚明。把在仙女庙河面劫走我的船归还,万事皆休,不然,哼!我的人会到镇江找高钦差。你叫沈义,我记住了。”
“你少给我胡说八道。”沈义口气一软:“咱们真的不知道你的事。”
“你先查我的身分。”他又掏出伪造得神似的勘合路引,重施故技:“我房里还有经过仪真扬州各税站的验证与免税单,那船行李的物品全列在单上,你一定知道。我原以为是高邮地区的水贼做的案,没想到却是你们管税署的人所为。我要……”
“去你的!”沈义扫了证件一眼,烦躁地递回:“我再说一遍,本署的人与这件事无关。”
“老大。”一位留大八字胡,晃着流星锤的大汉说:“会不会是鹰扬会的人做的案?”
“不可能。”沈义肯定地说:”五狱狂鹰给了咱们不少好处,建会仅一年多一点。正在加紧招兵买马,目前只有小猫小狗十几个,天大胆也不敢开始妄动。”
“你们不要妄想找人代罪。”他咬定了对方不放。
“你不要妄想撒野。”沈义的手握住了剑靶:“我再郑重告诉你,你的事与咱们督税署的人无关,很可能是高邮湖的水贼作的案,想追回毫无希望。本署派有一组人,防范水贼打咱们运皇贡船只的主意,但也只能消极地预防,无法铲除他们一劳永逸。咱们不管你的活动,算是情至义尽了。你去找高公公也是枉然。高公公日理万机,经常至各地巡视监督,你找他谈何容易?他不也会管这种芝麻绿豆小事。不要逼咱们全力清除你们,你明白吗?”
“我的行李……”
“你自己去查,不要烦我们。总之,咱们不曾弄到你的船。如果真是咱们弄到的,不会对你如此客气。咱们留意的是:防范任何对本署有威胁的暴民,在本税区活动。识相些,阁下。”
六个人气冲冲大踏步离去,当然不可能发现他心中得意地暗笑。
转移目标,他的妙计得呈。
第三步棋已经落了,即可见到对手的反应了。是否可决定胜负,不久当可分晓。
强龙压境,情势突然失控,地头蛇大感紧张,商计团结一致对外的行动,紧锣密鼓加快进行,为了保护既有的利益,必须团结统一力量,全力以赴。
财星赌坊的东主土地神吕大风,是已经受到波及的主人,危机意识极为浓厚,因为李雄在财星赌坊大赢特赢,最后因输到胡老三掀赌桌撒泼,李雄的钱连本带利被抢光了,血本无归怎肯干休?肯定会找上门来讨公道,首当其冲将引发大风暴,所以紧急邀请各方龙蛇商量对策。
土地神吕大风,是高邮四霸天之首,具有左右大局的实力,在本地龙蛇中几乎可算司令人。由他出面召集各方龙蛇,轻而易举,谁都认定他是本地重量级大爷。
二更天,码头人迹渐稀。漕河码头南端的吕家大宅,戒备森严如临大敌。
这里是土地神吕大风的家,平时不论昼夜,皆有牛鬼蛇神走动,左邻右舍皆不敢向吕宅张望。
财星赌坊仅是他江湖行业之一,所以很少在赌坊坐镇,用不着他亲自主持,众多的爪牙稳可控制大局。
今天,局面就失去控制。
李雄显然是过江的强龙,首先向他的霸权挑战,所用的手段十分正当温和,后续的动作,可能就露出狰狞面目了。如果摆不平这桩事,使用暴力理直气壮。
内堂秘室灯火通明,院子、门外、窗口、走道,都有劲装爪牙警戒,连宅内的仆役也禁止接近。
秘室中共有十二名男女,几乎包括了本城的各门各道首脑人物。
主人土地神吕大风坐案首主持聚会,年约半百,三角眼三角脸,面目阴沉,令人一见便感到阴森可怕,是属于天生令人畏慑的霸才人物。
“这家伙在活动的几天中,表现并不突出,并没引起咱们多少注意,认为他是无害的孤家寡人,不成气候。”
土地神说话有点激动:“没想到今天他突然一鸣惊人,让咱们措手不及。现在衙门里不表支持。钦差府那些杂种,警告咱们最好置身事外,甚至暗示要咱们帮忙注意猪婆龙那些水贼的动静,可知这个姓李的来头不小。在下请诸位来商议应付大计,但不知诸位有何可以应急的妙策高见,请提出大家研究研究。”
水路好汉的司令人闹江夜叉黄河清,暴眼一翻冷哼一声,把分水刺砰一声携在桌上,表示心中的不平衡。
“吕老哥,不要被几个京都来的混世烂货唬住了。”闹江夜叉嗓门大,怒形于色:“他们丢掉财货,按理,仙女庙江面在我的控制段隔邻,我涉嫌最大,让他们来找我好了。他娘的,他们在这里能耽搁多久?放心啦!让我出面和他们玩玩,玩一年半载我承受得了。”
室门中传入一声冷哼,众人骇然惊起。
门外本来有两名警卫,已不见形影。取而代之的是五名男女,堵住了室门。
李雄仍是一身长衫,赤手空拳神情冷森,不再像往常一样和蔼可亲,居然流露出慑人的气势。
一男一女两人跟在他身后,像保镖随从,男的英俊,女的俏丽,都佩了剑,流露在外的气势不逊于高手名家。
男的是绝剑徐飞扬,女的是彩色劲装,曲线玲珑极为抢眼的兰小霞。风流喷火的年轻女郎穿劲装,肯定会让大男人一见便想入非非。
登堂入室,直入中区,所派的警卫毫无用处,实力之强可想而知。
十二名男女反应迅速,每个人的兵刃皆快速出鞘,人人脸色大变,心中懔懔。来予会的人皆携有兵刃,已有防变的准备。
“你……你打上门来了。”土地神三角眼冷电森森,强抑惊怒的神情刻写在脸上。
“事非得已,来得鲁莽,诸位海涵。”鬼见愁换上了笑容,客气地欠身致歉:“在下京都李雄,哪一位是土地神吕大爷?”
“我就是。”
“吕大爷想必知道在下的来意,也知道在下有权趋府请见的理由。”
“我知道,你在这方面费了不少心机,策划得天衣无缝,制造了充分登门问罪的理由,手段可圈可点。你说吧!说你的打算。你所有的筹码,约值四百余两银子。胡老三没有偿付的能力,应该由在下负责赔偿,对不对?”
“这件事不值一提,在下有求而来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这里有一份被劫行李的清单。”鬼见愁从袖中取出折叠成方形的清单,手一抖,清单飞旋而出,飘落案上:“有三件事请阁下合作。一,请贵地的英雄好汉,不干预咱们的活动;二,请费神调查,是否为贵地的朋友所为;三,务请供给猪婆龙几股水贼线索,贵地的朋友千万不要和各股水贼通声气,以免被咱们查出有伤和气。在下希望获得吕大爷千金一诺,今后互不干扰。”
条件不苛,只是情势令人难堪,有如逼订城下之盟,气大声粗的人绝难接受。
“如果在下拒绝呢?”土地神冷冷地反问。
“那就是在下这些同伴的事了。”鬼见愁用大拇指从肩上指指身后:“他们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你这些同伴气势不凡,想必身怀绝技,名号响亮。可否替在下引见?”
“他们不想在贵地扬名立万,没有亮名号的必要。身怀绝技确实不假,他们不想自甘菲薄。”鬼见愁向后退:“明天午正,在下在财星赌坊恭候回音……”
“可恶!”闹江夜叉黄河清忍无可忍,声落手扬,一枚小鱼叉幻化为青虹,射向鬼见愁的胸口,叉速度太快只见虹而不见实体。
鬼见愁是从中间后退的,退两步便到了绝剑和兰小霞身后。
绝剑在左,右手一伸,青虹入手,奇准地抓住了六寸小鱼叉的叉柄。
“手下留情。”鬼见愁及时急叫。
绝剑已纯熟地将小鱼叉在手中调头,作势回敬,闻声将小鱼叉抛回给闹江夜叉。
“下次,在下必定杀你。”绝剑虎目彪圆,狠盯着闪身不敢接回小鱼叉的闹江夜叉。“你是谁?”
小鱼叉抛的速度缓慢,上升仅三尺,落下时却嗤一声怪响,三寸长的两股半指粗叉尖,插入寸厚的案板两寸,穿透了案板。
闹江夜叉倒抽了一口凉气,不敢回答。
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,与力学不符。
“有人卖弄暗器呢!看我的。”兰小霞悦耳的嗓音像银铃,玉手一伸扣指连弹。
三道细小的芒影破空,目力难及。
一声轻笑,笑声落随即撮口吹出更小的白芒,扣指弹出与吹出的白芒,都是连续鱼贯飞出的。
小鱼叉的两股外侧,各插了三枚飞针,针攒聚在一起,空隙仅一分而已。
是三枚三寸长,带了三寸长三根白丝线的飞针,与三枚两寸长,前重后轻不带丝线的飞针。奇准无比,令人毛骨悚然,鱼贯射出而能击中一处目标,令人难以置信。第六章
双方激斗中。手弹口吹发射飞针,结果如何?
“我叫卓香君。”案尾那位身材丰盈,佩了一把形如女性饰剑的女郎朗声说:“我可以代表吕大叔,答应你的要求,有消息我会派人专程送给你。”
“香君是本城飞天虎卓弘毅卓老哥的爱女。”土地神加以解释:“在下与飞天虎卓老哥交情深厚,我们的行动是一致的。”
“城内城外收保护费的飞天虎卓大爷,这个人很有出息。”绝剑语带不屑:“在三教九流人物中称雄道霸,名列本城四霸天之一。似乎他今晚没来,派女儿代表……”
卓香君哼一声,突然用上乘轻功中的旱地拔葱,笔直地上升,接着双手一抖,升过案面的身躯向前飞越案桌,轻灵地飘落。
“阁下不必语中带刺。”卓香君柳眉一轩,手按上了剑靶“你很狂很自负,必定自命不凡,目无余子。我向你单挑,剑上见真章。”
能笔直地拔起四尺高,得下二十年苦功。如果体质不佳练两百年也是枉然。能拔起两尺高的人,已经非常不错了。
“你那用来舞蹈的剑,要和我这杀人的剑比拼?”绝剑轻蔑的拍拍自己的追电剑冷笑:“勇气可嘉。好吧!我陪你玩玩,外面院子足以施展。卓姑娘想必家学渊源,轻功可能青出于蓝,用轻灵的剑更增威力。打倒我这种成名人物,你就可以加入江湖刚选出的武林七仙女之林了。我在外面院子等你。”
“你是成名人物吗?”卓香君傲然问:“首先声明,我无意向成名人物挑战以抬高身价。”
“成名没几天,也只能勉强称为成名人物而已。”
“亮名号。”
“绝剑徐飞扬。”
卓香君颇感意外,大概听过这位剑客的名号,当今江湖十新秀中,有些人把绝剑也列入其中。
但不论是武林七仙女或者江湖十新秀,似乎每个江湖人都各有看法,对列名的人也莫衷一是,无人统一认定。
绝剑的声誉相当差,把他看成江湖十新秀的并不多。而绝剑的绝学,确也让许多江湖人士胆寒。
土地神与飞天虎,都是地区性的人物。
高邮四霸天,只能在高邮地区称雄道霸,塘里无鱼虾子贵,与那些天下级的豪霸相比,可就差得太远了。
绝剑徐飞扬,就是天下级的剑客。在高邮,他足以称过江的强龙。
天下级的高手名宿,有不少是从地区性豪霸升级的。
任何一个稍有野心的人,皆不甘心安分守己做地区性的豪霸。不放过任何可以挤身天下级豪霸的机会,设法争取与天下级豪霸见面论短长,一旦有了声望,自然升级让江湖朋友刮目相看。
这就是卓香君感到意外的原因,没料到居然与天下级的高手见面了,正是扬名立万,争取天下级身份地位的大好时机。
“久仰久仰。”她不再骄傲,俏然地伸手外引:“外面院子里见,领教阁下威震江湖的绝剑奇学,请。”
土地神不是一个安份做地方豪霸的人,的确有心看看高手名家的所学,不但不加制止卓香君鲁莽挑战,反而煽风拨火加以鼓励。
“贤侄女必须小心,徐大剑客的剑重,拼内力劲道你胜算有限,自保第一。”土地神等于是面授机宜,提醒她用游斗术制造胜机。
双方都有心试探对方的实力,动起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,为名利而全力以赴,结果将令人不寒而栗。
双方一旦用真力真剑交手。那就表示生死由命了,刀出剑发,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肯定是赢家。
高手名宿固然较有信心,但绝不可能铁定是胜家,任何临场有大小变故,皆可能影响心理与生理的潜能发挥,生死决于瞬间,变化极为奇诡莫测,弱者反败为胜不足为奇。
绝剑徐飞扬信心十足,剑一伸便以神御剑,追电剑光华灼灼,在灯笼的光芒映照下,幻出眩目的红芒,剑吟有如云天深处传下的隐隐风雷,慑人心魄。
卓香君的气势正好相反,两尺六寸的轻灵狭锋轻剑,似乎御剑的内功不足,显得软弱无力。立下的门户也欠缺完善,暴露出空隙,自卫能力不足。
面对高手名家,这位大姑娘虽则自命不凡,有挑战的勇气及信心,但真要生死见真章,难免在心理上感到压力相当沉重。
一声娇叱,她人剑俱进,来一记试探性的飞星逐月,攻上盘剑虹骤吐。她的身份地位低,必须主攻,
绝剑不为所动,剑反而回收,诱对方深入接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