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三年的重庆,被一阵风吹热了,这风是从大洋彼岸吹回来的。
报纸几乎天天都在登蒋夫人在美国的消息。
从国会演讲,到纽约、芝加哥,再到旧金山、好莱坞,照片一张接一张。
重庆各大报纸像疯了一样转载。
街边的报童每天都在喊,
“号外!号外!蒋夫人在美国国会演讲!”
“美国人为中国鼓掌啦!”
“夫人英文震动华盛顿!”
连中央日报都难得写得激情洋溢。
“夫人以优雅流利之英语,折服美利坚朝野。”
“掌声历时五分钟。”
“美国上下无不为中国精神所感动。”
甚至连新华日报都刊了短评,评价她此次访美“对国际反法西斯统一战线具有积极意义”。
重庆这地方,向来很少有哪件事能让国共两边同时说好。
所以一时间,“宋美龄旋风”几乎席卷了整个陪都。
那阵子,南泉别墅的早餐桌上,天天都堆着报纸。
方蕙年纪大了,对这些国际新闻兴趣不大,往往翻两页就放下。
汪父倒看得认真。
看一次夸一次。
“这个蒋夫人,是真厉害。”
汪昭也认同,不管她对蒋家怎么看,宋美龄的能力她一直承认。
一个中国女人,在美国国会用英语演讲,把满场美国议员讲得鼓掌五分钟,这放在哪个时代都不是件容易事。
尤其还是在战时。
他看东西向来快。
没多久就把报纸折了起来。
“美国人吃这一套。”
汪昭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叫吃这一套?”
“文明、优雅、苦难里的坚韧,他们需要一个能代表中国的形象,夫人刚好合适。”
如今国民政府最需要的,就是国际声望。
而蒋夫人这趟访美,确实把中国的国际地位往上推了一大截。
可就在整个重庆都沉浸在“夫人外交”的热闹里时,另一股暗流已经开始在国府内部悄悄翻涌。
一九四三年五月底,共产国际宣布解散。
消息传到重庆以后,委员长意识到,时机到了。
这些年抗战打到现在,国府高层其实已经形成了共识,日本人迟早会输。
可战后怎么办?
在委员长眼里,真正会威胁党国未来的,从来不是日本,而是延安。
于是没多久,重庆便开始出现一些试探性的动作。
先是民众团体公开致电延安,要求“取消共产党武装”“统一政令”。
话说得冠冕堂皇。
可谁都知道是在试探。
延安那边自然拒绝。
而拒绝之后,事情很快开始往危险方向滑。
委员长秘密密令胡宗南,准备对延安发动一次“闪击战”。
调动五十至六十万兵力,兵分九路,一举端掉延安。
甚至连原本防御黄河日军西进的河防主力,都被秘密西调。
重庆这边一时间风声鹤唳,军令层层加密,电报反复封存。
所有参与人员都被要求严格保密。
但有时候上天就是喜欢安排一些戏剧性的东西,而这种戏剧性就发生在这种“绝密”里。
胡宗南身边,有个机要秘书。
叫熊向晖。
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。
斯文安静,平时负责收发文件、起草命令。
而委员长发给胡宗南的绝密电令,就是他签收的。
甚至连胡宗南后续的作战命令,很多都是他亲手起草。
但他却是中共在胡宗南身边的一颗“闲棋冷子”,熊向晖的直接联系人不是别人,正是周公,
于是整个“闪击延安”计划,从头到尾,就是一次注定失败的计划。
自中统发现徐恩曾的秘书是钱壮飞后,国府又一次在中共面前裸奔了。
消息传到延安以后,中共最后决定,干脆把事情掀到台面上。
七月四日,朱德直接给胡宗南发去一封明码电报,把兵力部署、调动方向、进攻路线,全点了出来。
没过几天,周公途经西安,还专门去赴了胡宗南的宴会,周公当着众人的面,直接要求停止内战,既给足了胡宗南面子,又把事情彻底摊到了太阳底下。
与此同时,延安那边的解放日报开始发社论。
重庆的董必武则把朱德那封电文到处分发。
外国记者、盟国使馆,人手一份。
一夜之间,国际舆论全盯上了重庆。
美国那边本来就因为宋美龄访美,对中国抗战抱着极大期待。
结果国民政府这边转头就准备“闪击延安”。
场面顿时变得极其难看。
七月七日,委员长终于顶不住压力。
下令停兵。
这场声势浩大的“闪击延安”,最后居然就这么草草流产。
简直像一场闹剧。
而最倒霉的,永远是情治系统,杨立仁过来时,楚材整个人疲惫得厉害,
他把电文往桌上一丢,“胡宗南不想打了,校长已经复电,同意罢兵。”
杨立仁接过去看了一遍,“那就是说,事情已经流产了。”
“前线长官大袖子一甩,祸水全流到我们头上,校长批示严查泄密者,你说怎么查?”
“参与计划的人,无非三个方向,重庆高层,西安第八战区,还有参战部队。”
杨立仁建议楚材可以把接触过机密的人全部列名单,逐个秘密审查。
但楚材觉得查起来面太大了,像大海捞针,只能无奈开口,“重庆军警密布,处处保密,却毫无秘密可言,延安什么人都能去,什么都公开,可你却探不到他们一点秘密。”
楚材这句感慨是真心的,这些年他们抓共产党、查共产党,可很多时候越查越觉得可怕,你不知道他们的人藏在哪,也不知道谁是他们的人,就像这次行动,突然就能把整个局搅翻。
最后楚材还是说,“查吧,好歹给校长一个交代。”
南泉别墅这边,汪昭自然也看到了报纸上的消息。
她如今看这些事,和旁人不太一样。
她站在局外。
知道后面的结果。
所以很多事情落在她眼里,就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戏剧感。
她坐在沙发里,一边翻报纸一边笑。
“你看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吧。”
她这话像自言自语,在她看来,委员长其实并不算错,抗战胜利已经隐约可见,而延安这些年发展太快,屁股决定脑袋,她如果坐在委座的位置上,她也急,
可委座的问题就在于,太急了,而且每次都急。